凡煙小說

第121章 .1993舅舅比爸爸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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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外出打工的人少了,不少家長回到島上工作,陪在孩子身邊。

有的孩子從小跟著爺爺奶奶一起長大,現在父母回來反而不知該如何相處。

為了解決這一情況,西珊島小學和幼兒園組織了幾次親子活動。

老師們很用心,設計出好幾種需要父母和孩子配合完成的游戲,讓他們在游戲裏互相熟悉。

低年級的孩子本就好動,上課的四十五分鐘對他們而言跟坐|牢無異,有名正言順玩游戲的機會,各個樂得嘴都合不攏,就算有的父母沒來,他們也能拿著玩具在旁邊跟其他人玩得興起。

但這個活動對於陳嘉言而言,就像是往傷口上撒鹽,一次又一次揭開她最不願意面對的現實。

舒安工作忙,還要操持家務。

醫院又不好請假,每次活動都沒來,跟劉毓敏說一聲就算請假了,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兩三次後,老師都不再問陳嘉言,直接在她的名字後面寫上缺席。

放學鈴響了有一會,班上的小孩不是自己挎著包回家,就是被家長接回家去。

空蕩蕩的教室只剩兄妹倆。

反正回家也是沒人,舒安又不放心讓他們自己走回來,就請老師幫忙看一會,等她下班再去接。

舒懿行伏在桌上寫題。

陳嘉言則趴在窗口,手撐在窗臺,捧著腦袋,百無聊賴地仰頭望天。

從她有記憶開始,爸爸媽媽的形象就很模糊。

以前是捏著他們的照片學認人,後來到島上來,陳竹青只陪了一年就去南磳島工作,也極少來信。

陳嘉言聽舒夢欣說,她的爸爸是做錯事受懲罰了,才沒法回家。

但就是那段日子,舒平還一個月來信一次,幾周打回一個電話報平安。

那她的爸爸呢?

也是做錯事,所以不能回家了嗎?

她在小腦袋裏搜尋一番,想不出答案。

舒懿行在後面喊:“過來寫作業,不然你期末成績單又要飄紅。”

陳嘉言輕嗤一聲,不屑地說:“那就飄紅唄。”

島上孩子少,小學就一棟回字形教學樓,一樓的中庭就是操場。

教室按年級分布,年級越高,樓層越高。

操場上有幾個小男生在踢毽子。

他們瞥見陳嘉言正盯著他們看,忽然停下動作,也歪頭看她。

陳嘉言腦袋裏在想事,眼神空洞,其實根本沒看他們,只是盯著遠處發呆。瞇起的眼睛,視野裏的人阿、物的,全是模糊的色彩小點。

幾個男生相視一眼,譏笑道:“你個沒爹的孩子看什麽呢?”

“你們才沒爹呢!”陳嘉言游離的神瞬間歸位,本就壓著的一股火蹭地竄上腦門,全臉燒起一片紅。她擼起袖子,兩手按在窗臺,腳往椅子上一踩,接著這股勁,直接從窗戶翻出去了。

她腳下似踩著風火輪,走得飛快。

陳嘉言從腳邊撿起毽子,往他們那扔,有的是腦袋被砸中,有的是身上挨了一下。

那些人驚著,傻楞楞地站在那,反應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喊開。

在辦公室的老師聽到動靜,跑出來看情況。

老師站在孩子中間,把爭吵的雙方分開,“怎麽回事啊?”那些小男生比陳嘉言高一些,老師下意識地站到陳嘉言身邊,質問那些男生,“你們怎麽能欺負女同學啊?”

幾個男生委屈極了,癟著嘴,正要反駁老師的話。

陳嘉言搶先說:“老師,他們說我是沒爹的孩子。”

老師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臉色大變,掃了一眼低頭認錯的幾人,眉頭稍展,蹲下身子,手搭在旁邊兩個男生肩上,耐心教導:“嘉言的爸爸是島上的工程師,因為有工程任務,沒法陪在孩子身邊。人家是為咱們西珊島做貢獻的,沒有他們,哪來的港口和工廠?你們不可以這樣說人家。知道了嗎?”

幾個男生點頭。

老師搭在他們肩上的手輕捏一下,“跟嘉言道歉。”

幾個男生怯怯地同她說了對不起。

看小朋友和解,老師長舒一口氣,剛要起身,站在最旁邊的男孩又說:“那陳嘉言還用毽子扔我們了!她怎麽不向我們道歉?”

老師扭頭看向她,還沒開口,陳嘉言兩手環胸,把頭一揚,“你們活該!才不給你們道歉!”

老師勸了一會,陳嘉言還是不松口。

事情一下子僵持住了,年輕老師額前滲出細汗,臉頰紅紅的,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舒平從校外走進來接孩子。

“嘉言?”

老師看見救兵,心裏大喜,趕緊拉過他,把事情跟他說了。

“嘉言舅舅,你看這事……”

舒平沒強迫陳嘉言,替她跟那幾個男生道歉,迅速把事情了結,牽著兩個孩子回家。

回家路上,陳嘉言嘴裏嘟嘟囔囔的,還在抱怨這件事。

舒平捏著她的手逐漸收緊,“爸爸、媽媽沒空去,舅舅去參加活動行麽?”

陳嘉言眼眸一亮,緊繃的小臉登時雨過天晴,笑瞇瞇地仰頭看他,“舅舅真的會來嗎?”

舒平彎下腰,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去啊。嘉言希望我去,我就去。”

陳嘉言摟緊舒平的脖頸,“好!”她舉高手,頗為豪氣地說,“我還想拿第一名!”

沒能陪舒夢欣一起長大,是舒平心裏永遠的痛,所以面對舒懿行和陳嘉言,他格外耐心、溫柔。有時候,舒安還會提醒他別寵壞孩子。

舒平環在孩子腰間的手抖了下,將陳嘉言又往上抱了一些,“舅舅會盡力的。”

**

周末。

空蕩的校園因為親子活動,變得熱鬧起來。

操場上烏央烏央地沾滿了人。

劉毓敏拿著喇叭站在主席臺上宣布規則。

親子游戲設置了五種,分別在一樓的五個教室裏進行,想參加的同學就帶著爸媽進來。

整場活動是積分制的,每場比賽可以有五組家庭參加,第一名加五分,第二名四分,以此類推。

截止中午十一點,積分最高的前三名同學會獲得文具獎勵。

這是陳嘉言第一次參加親子游戲。

整個人都特別興奮,劉毓敏在臺上講話時,她就邊扭著腰熱身,臺上剛一說比賽開始,她立刻拉著舒平往第一間教室沖。

舒平還在分析哪個教室的活動好拿分,人已經被陳嘉言扯進教室裏。

第一間教室的游戲是用尺子運送乒乓球。

參加游戲的大人和孩子用嘴叼著直尺,輪流將乒乓球從起點運送至十米外的小杯子裏。

這個直尺是特制的,中間薄兩邊厚,還微微卷起一點,稍微降低了運送難度。

游戲開始時,舒平沒掌握到技巧,總是在傳送環節掉球。

試了三次後,他幹脆蹲下身子,和陳嘉言保持同一高度,就這麽貓著腰往前運乒乓球。

這個方法果然奏效。

他們在規定時間內順利運送五個乒乓球,拿到了第一名的五分。

而後的幾個游戲,舒平同樣很快掌握技巧,都幫陳嘉言拿到了第一。

活動時間過半,兩人的積分遠超第二名。

舒平看陳嘉言玩得滿頭大汗,出門前舒安往孩子的衣服裏塞進一條白紗布。紗布貼在後背,故意留出一截從後衣領翻出來,讓紗布可以掛在衣服裏。

用來吸汗的紗布濕透,風一吹很容易著涼。

舒平把孩子拉到角落,把紗布抽出來,折疊幾次放進隨身帶的手提包,又從裏面拿出小毛巾給她擦臉、擦手,還接了一杯溫水給陳嘉言。

保溫杯是舒平去筇洲買電線時特意買回來的。

陳嘉言原先用的水杯口太大,小朋友喝水又著急,常常弄得到處是水。

舒平給買回一個帶吸管的保溫杯,上面還有漂亮的卡通圖案和背帶。陳嘉言很喜歡,買回來當天就背著上學去了,晚上回來也捧著這個水杯不放手,接連喝了好幾杯水,然後當晚就尿床了。

因為這樣,她好久沒用這個水瓶,現在看到小臉一紅,捧著水杯偏頭吸水。

舒平心領神會,捏起毛巾的一角,按在她嘴角慢慢擦掉水漬,“別怕。晚上舅舅去叫你起來上廁所,這樣你就不會尿床了。”

陳嘉言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起來,就是……”

舒平往前湊近些,“就是什麽?”

陳嘉言:“客廳太黑,我不敢自己上廁所。”

小朋友試過在晚上上廁所,她一個人坐在馬桶上,總覺得外面有吃人的妖怪,急著快點上完廁所回房間,可越著急越尿不出來。久而久之,她就不在睡前喝水,以防想起夜。

舒平摸摸她的腦袋,“不怕。以後晚上起來,你來隔壁房間找舅舅,我站在客廳裏等你。”

等到舒平的承諾,陳嘉言笑開,咬著吸管猛嘬幾口。

出門時,舒平往水裏兌進些葡萄糖。

有甜味的水,小朋友喜歡,很快喝完。

她舔舔嘴唇,又伸手去拉舒平,“舅舅,我們繼續去參加活動吧?”

舒平應了聲‘嗯’。

兩人轉身時,他想起一直跟在旁邊的舒懿行。

舒懿行很聰明,在學習上一騎絕塵,在體育方面卻出奇地差。

他四肢有些不協調,跑得慢,姿勢還有些怪異。

舒平把他拉到身邊,問:“懿行想不想參加游戲?”

雙胞胎有個不好,就是無論做什麽都少不了被比較。

陳嘉言好不容易有一個方面強於舒懿行,她雙手叉腰,挺起胸膛,自豪裏還帶著些許嘲諷的意味,說:“他是小書呆,只會讀書的。”

舒平皺眉,提醒道:“不可以這樣說哥哥。”

他又轉頭過來問:“懿行,要參加嗎?”

舒懿行很有自知之明,“不要。反正她拿了獎品會分我一半的。”

陳嘉言瞪大眼睛,沒出聲,用口型說‘你想得美。’

舒懿行笑笑,沒再說話。

活動在劉毓敏的哨聲中結束。

分數很快核算出來,舒平幫陳嘉言拿了第一名,且積分遠超第二名。

劉毓敏從教室裏拿出準備好的文具套裝。

是一套三角板和圓規,還有一個裝滿各種筆的超大容量鉛筆盒。

東西有兩套,一套給陳嘉言,一套給舒懿行。

陳嘉言呆住,看看自己手裏的東西,又探頭看看哥哥手裏的,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只不過她的這套筆盒是粉色的,哥哥的那個筆盒是藍色的。

她不滿地問:“我哥什麽都沒參加,為什麽也可以拿獎品啊?”

劉毓敏頓了下,從桌上的一沓文件抽出兩人的報名表,“報名表上你和哥哥是一起的呀,你們如果拿獎了,就是一人一套的。”

陳嘉言還停留在認拼音的基礎上,舒懿行已經會認會寫不少常用字,所以平時有什麽表格要填,全是舒懿行一個人填兩份。

甚至開學時發新書,陳嘉言的那套書上的名字都是舒懿行幫他寫的。

陳嘉言自知被擺了一道,不滿的情緒更濃,“原來你在這等著我呢。”

舒平怕兩人真因為一套文具吵架,在旁邊說好話調節。

舒懿行比他更清楚陳嘉言的弱點,他兩手捏著衣角,眼尾下垂,擺出一個楚楚可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知道哥哥真的不擅長游戲。你這麽厲害,剛剛什麽都拿第一名了,哥哥為你自豪。你說得對,獎品是你贏的,哥哥沒出力不應該拿。這樣吧,先放我這,你的那套用完了,再來找我拿。”

陳嘉言沒那麽多花花腸子,就是喜歡聽別人誇自己。

舒懿行剛開口誇,她嘴角就已經裂到太陽穴了,後面那些根本沒聽進去,還沈浸在被誇厲害的喜悅裏。

她大手一揮,說:“咱們倆不用分那麽清楚。”

陳嘉言最煩上數學課,現在看到那套三角板頭更疼,主動從自己的那套文具裏拿出三角板放到他的那堆,“這個我也用不上,給你吧。”

舒懿行做事說話像個小大人似的,每次開口都能讓舒平震驚半天。

懂事的孩子,讓人喜歡,也難親近。

他還是更喜歡好說話的陳嘉言。

舒平笑了笑,把兩套文具裝進提包,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往家走,“今天拿了第一名,我們要快點回家把這件事告訴媽媽。”

陳嘉言心裏高興,邊蹦邊走,“舅舅,你說媽媽會給我做好吃的嗎?”

舒平應道:“會!她沒做,舅舅給你做。想吃什麽?”

陳嘉言像是早想好了獎勵,脫口而出:“紅燒肉燉鵪鶉蛋。”

舒平連聲應‘好’。



晚上,舒平按照陳嘉言的喜好給她做了一大桌吃的。

陳嘉言吃到肚皮脹起,兩手摸了摸圓潤的肚皮,心滿意足地躺到床上,腦袋裏還在回想今天的比賽。

這次,她可是全校第一呢!

比舒懿行的班級第一、年段第一還厲害!

吃得太飽,陳嘉言鬧著不肯去洗澡,舒安在外面一直催。

隔了會,舒平端著洗腳盆走進來。

他把盆放到床邊,蹲在地上幫孩子洗腳。

洗完,又從肩頭扯下洗腳布給她擦幹,“反正明天是周日,不用去學校,不願意洗就算了。今天玩那麽多游戲,應該很累了吧?早點睡覺。”

說完這些,舒平端著洗腳水走出去。

舒平經常工作到很晚。

他怕影響同屋的舒懿行,只要舒夢欣沒回家,他就會讓舒懿行去睡上鋪。

陳嘉言躺在下鋪,嘴裏念叨著:“舅舅真好。舅舅比大伯好,大伯又比爸爸好……”緊接著一聲長嘆後,小朋友撅著嘴,憤憤不平地說,“果然是爸爸最不好了啊!”

上鋪的舒懿行聽了,身子抖了下,忽然清醒過來。

他從上面探出半個身子跟她說話。

從陳嘉言的角度看來,舒懿行像是貓頭鷹倒掛在上面似的。

她嚇了一跳,手捂著胸口喘氣,“哥,你幹嘛突然這樣啊!嚇死我了!”

舒懿行壓低聲音,提醒道:“喜歡舅舅也不要這麽說爸爸。爸爸回來該傷心了。”

陳嘉言哼哼兩聲,不以為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他再不回來,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麽樣了。”

舒懿行之前偷聽到舒安和別人的對話,他說:“媽媽說下周爸爸就回來了。”

剛才還嘟噥‘爸爸不好’的人扭了下身子,興奮地從床上翻起來。

根本顧不上什麽吃飽不能劇烈運動的建議,踩著拖鞋噠噠噠地往外跑,以最快速度竄進廚房,險些撞到琉璃臺上。

幸虧舒安及時伸手,按在她腦門上,稍微護了下,“不是跟你說,小朋友不可以進廚房的嗎?”

陳嘉言拉著她的手問:“爸爸下周要回來了?”

陳竹青在信裏寫得很模糊。

如此不確定的事,舒安怕孩子失望,沒敢告訴他們。

現在卻不得不回答。

舒安應了‘嗯’,又補充一句,“爸爸自己也不確定。所以要是下周爸爸沒回來,你也不要難過,好嗎?”

陳嘉言嘿嘿兩聲,踩著拖鞋跑回屋。

在廚房幫忙的舒平滯了一瞬,幽幽開口:“他……要回來了?”

舒安從他手裏接過洗好的碗擦幹,擡高手放進上面的碗櫃,“是啊。等他回來,咱們的壓力就減小了。哥哥也不用在周末幫著帶孩子,可以多去筇洲看看夢欣。”

舒平在想事,隔了很久才輕聲應‘嗯’。

**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南磳島工程建設到一段落,陳竹青負責的部分完工。

他乘著部隊的軍艦回西珊島。

軍艦是在深夜歸港的。

因為時間不確定,陳竹青沒跟家裏人說,自己下船從碼頭走回來。

離開三年,再踏上西珊島時,他竟然眼眶溫熱,有種想哭的感覺。

南磳島群條件不好。

每個島嶼面積都很小,建設任務重,陳竹青只得跟士兵一起在島上紮帳篷。

帳篷不防潮,不抗熱。

中午躺在裏面,悶得人快要融化,晚上又潮得不行,還有各種蚊蟲。

最可怕的一次,陳竹青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發癢。

人在睡夢中,沒多想地擡手撥弄下臉。

誰知指尖傳來一種毛茸茸的觸感,仔細一摸好像還是個圓形的東西。

陳竹青全身一抖,睜大眼睛,發現臉上正趴著一只巴掌大的蜘蛛。

他忍著惡心和恐懼,用手捏著蜘蛛腿,把它從臉上抓下來,人也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外,往帳篷外跑。

一連跑出幾十米,他才停下來,一手捂著胸口順氣,一手扶著後腰。

震驚過了頭,這時候才感到害怕。

恐懼像一頭野獸瞬間吞掉他,那東西也不知道有沒有毒,有沒有感染病,他就那樣直接用手去摸了。

但除了這辦法,還能怎麽辦?

他彎著腰,面朝大海,幹嘔不止。

這次之後,他好幾天沒睡著覺。

晚上進帳篷都得仔細檢查一遍,睡覺也要把手電打開,放在枕邊。

白天要在工地監工,要在臨時搭建的鐵皮房裏畫圖紙,幾乎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精力。

晚上這裏缺水,不能洗澡已經很痛苦,還要時刻擔心有毒蚊蟲,睡不著又不得不睡。

陳竹青精神壓力大。

短短一個月,瘦了十幾斤。

是後來實在熬不住,他才勉強睡著。

為了安全考慮,他學那些士兵,睡前在臉上蓋一條毛巾,以免有東西爬到臉上。

這些煩心事,跟舒安說了,只會讓她跟著一起憂愁。

所以在僅有的幾次通信裏,陳竹青全是報喜不報憂,什麽島上的簡易崗亭建起來了,島上運來初級海水淡化機了……

或許是之前在西珊島積攢夠經驗,南磳島的建設比預期地要快一年完成任務。

驗收時,專家組驚著,不敢相信地問他是怎麽做到的。

陳竹青嘴角微漾,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我太想回家了啊……”

在那邊風吹日曬三年,陳竹青瘦了一圈,人也有點頹。

現在背著兩箱測繪工具走在路上,竟然感到一絲吃力。

他走得很慢,比平時多花了一倍時間,才從碼頭走回家。

陳竹青從上衣內兜掏出鑰匙開門。

軍屬院很安全,舒安一般不鎖大門。

陳竹青也有點糊塗了,鑰匙插在鎖孔轉動幾次沒聽到開門的‘哢嗒’聲,急得滿腦袋都是汗。

心裏著急,手上動作幅度大,一串鑰匙互相碰撞,丁零當啷地響,在安靜的深夜,這種聲音格外清脆、響亮。

隔壁的軍犬聽到動靜,在院裏狂吠。

左邊隔壁這戶是新來的連長。

狗也是他帶過來的。

軍犬不認識陳竹青,不熟悉他的味道,吠得厲害,驚起一戶又一戶。

已經過了熄燈時間,幾戶人家全打著手電筒起來查看情況。

向文傑披著衣服,從右邊緊挨著的院子裏跑出來。

他擡手,用手電在陳竹青的臉上晃了下。

陳竹青擰眉,語氣不太好,“是我。”

向文傑震驚,楞神十幾秒,對後面趕出來的幾戶說:“是陳總工回來了。沒事了,都回去睡吧。”

隔壁的軍犬很猛,主人安撫了很久才停止吠叫。

舒安前一天是夜班連著白班,有在手術臺上站了小半天,困得不行。

迷迷糊糊中,艱難地從床上撐起來。

待走出去房間時,看舒平已經先一步出屋去看情況了,又放心地折返回屋去睡覺。

舒平開門跑出來,和陳竹青在院子裏撞上。

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見面,氛圍格外尷尬。

陳竹青撓頭,“哥,你回來了。”

舒平從他手裏接過一個行李箱和工具箱,推著往裏走,“嗯。”

陳竹青舔舔唇,又問:“在這生活還習慣嗎?”

舒平點頭,“嗯。妹妹在這,就什麽都是好的。”

兩人走進屋內。

舒平把打開的手電放到櫃子上,勉強照亮客廳。

十二月,天冷了些。

尤其是到晚上,海風一吹,寒冷的潮氣從會呼吸的墻裏鉆進來,悶在屋內就出不去了。

屋內比屋外更冷一些。

舒平起來得著急,沒套外衣,現在被窩的餘溫褪去,他打了個冷顫,搓搓手問:“餓嗎?要不要我給你下碗面條?”

陳竹青背著東西,又走了一路,身上發熱,所以把外套脫了。

他把挎在手臂上的外套扯下來,隨手往舒平身上一披,“你去休息吧。我不餓,就是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好……”舒平攏著衣服往屋裏走,將要進屋前,他突然轉向,去敲了敲舒安的房門,壓低聲音說,“安安。是陳竹青回來了。”

舒安聽到,騰地一下從床上蹦起來,拖鞋都沒穿,光著腳跑出來。

昏暗的客廳,只有他頭頂一處有微弱的光源。

看不清臉,但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輪廓清瘦了不少。

舒安朝他奔去,伸手抱住他。

要是以前,她肯定會興奮地往他身上蹦,像只八爪魚似地纏在他身上。

可現在,她只是緊緊環著他,側臉貼在他胸膛,感受他的溫度和心跳。

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潤濕他胸前的一片布料。

陳竹青身子彎下些,小聲安慰:“別這樣。哥哥還在呢。”

屋裏安靜,一點小動靜都會被放大。

更何況兩人的動作幅度這麽大。

舒平眉毛一挑,尷尬到頭皮發麻。

他轉身回屋,關門時故意發出一聲響,像是在告訴外面的兩人,不用在意他。

陳竹青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搭在她後背輕撫,“這不是回來了嗎?不哭了,好不好?”

舒安松開他,仰起小臉,撅著嘴瞧他,那眼神分明在說‘給我擦眼淚’。

陳竹青笑著擡手,用指背幫她擦淚。

他的手比幾年前更粗糙了,只有指背還勉強算光滑。

他收著力道,小心地輕輕碰觸她的臉頰,幫她擦眼淚,生怕粗糙的肌膚會劃傷她。

舒安覺出不對味,稍稍偏頭,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糲,眼淚掉得更快,撲簌簌地全落在他手掌,微微發燙,灼在心上。

“工作好辛苦吧?”她問。

陳竹青笑彎眼,“有人心疼我,就不辛苦。”

舒安牽著他往屋裏走,“是回來一段?還是不再去了?”

陳竹青邊換睡衣邊回:“短期內不會再去了。不過西珊島這邊我還有任務,可能也不會總待在家裏。”

舒安撅著嘴,帶著怨念地‘哎喲’一聲,“怎麽這樣。人家好想你,一回來又要走。”

陳竹青換好衣服,拉著她往床上倒:“我也想你。沒辦法,工作就是這樣。這邊還好,至少一個月能回來幾天。我去看看情況,會多抽時間回家的。”

南磳島條件有限,工作又忙,還沒有要取悅的人,陳竹青的潔癖被治好一半。

回家前,他特意去部隊的軍官值班室洗澡,硬是把一塊肥皂洗小了一半,還讓船上的士兵幫自己理發。

部隊全是清一色的寸頭。

士兵拿著推子,看著他的斜劉海犯難。

陳竹青嘆氣:“隨便弄吧。看著精神點就行。不想讓家人看到這副模樣。”

士兵應了‘嗯’,順著他原來的發型慢慢修剪。

不過他的技術不到家,劉海剪得跟狗啃似的。

方才光線太暗,舒安沒註意,現在兩人抱在一塊,湊得緊,借著月光,她終於看清他那不忍直視的劉海。

舒安擡手摸了摸,“誰給你剪的呀!怎麽弄成這樣?”

陳竹青淡淡地說:“無所謂吧。又沒人看我。你不介意它難看就行。”

舒安又撥弄一番,想著是不是換個方向會好一些。

接過弄來弄去,還是很難看。

幸虧陳竹青的長相夠,若是旁人遇上這樣的劉海估計得當場吐血,憋在屋內半個月都不敢出門。

舒安的註意力全放在他的劉海上,上半身貼著他的蹭來蹭去的。

陳竹青擰眉,卡在她腰間的手收緊,把她往下一拽,摟進懷裏圈住,“別亂動。我今天很累,沒法給你。”

“啊?”舒安呆住。

她根本什麽都沒想啊……

她值了一天班,她也很累啊。

舒安又急又臊,錘了他一下,“誰說要跟你……”

陳竹青真是累了,手只是虛環著,根本沒使勁。

舒安捂著臉,轉過身去,把冰冷的背影留給他,“累了,就安靜睡覺吧。”

她是心疼他,沒別的意思。

也怕這麽摟著,陳竹青還得照顧她的感受會睡不踏實。

在陳竹青看來,她這樣更像嬌嗔和不滿,從背後抱上來,兩腿擡起,卷著舒安的腿,把她圈進懷裏。

他的手壓在她睡衣下擺,“不高興了?”

舒安扭動身子,“沒有。”

陳竹青撇嘴,“那你不抱我?”

舒安推他一下,“這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嘛。”

他很久沒碰她,心裏想得厲害,只是礙於困乏沒有動作。

現在她在他懷裏掙紮、扭動,一下勾起他的反應。

陳竹青下頷抵在她肩頭,忍不住地喘了下,兩手捏著她肩膀,硬是把舒安扳過身子正對他。

他摟著她,細密的吻順著耳廓慢慢向下,“現在你不想也得想了……”

**

陳竹青昨晚回來得晚,兩人一番折騰,到天蒙蒙亮才有了睡意。

陳竹青意猶未盡抱著她,“我這幾天都休息。你也請假在家陪我吧?反正孩子可以寄到丁姐家,時間都是我們的。”

舒安剛哭過,眼皮微微發腫,嬌嬌地貼在他懷裏,“不行。哥哥還在家呢。你別太過分了。”

陳竹青身體一震,終於想起家裏現在還多了一個人。

他下意識地輕嘖一聲,手松開些,在床上躺正。

這聲嘖是因為難以跟舒安過二人世界,不是對舒平在家住的不滿。

舒安對這事有些敏感,裹著被子,緊張地靠過去,“哥哥現在在島上做電工,工作很努力的。也能幫我帶孩子,你不在,都是他做飯、洗碗,還去接孩子放學。”

陳竹青意識到她誤會了,低頭吻了下她前額,安撫道:“我知道。多虧舒平哥來,不然這三年,你肯定會很辛苦,家裏孩子多,我又不在家。”

舒安笑開,“我喜歡人多一點。顯得熱鬧。”

反正今天這樣是註定上不了班的。

舒安看他沒有睡意,也幹脆不睡了,打著精神陪他聊天,跟他說了這三年發生的事。

三年很長,從島上建設到家裏,值得聊的事有很多。

舒安才說了三分之一,陳嘉言就在外面叫開了,“爸爸,你回來啦?”

兩人的睡衣還掛在椅子上。

陳竹青昨天著急進屋,也忘了鎖門。

他著急地從椅背上抓下睡衣,先套了褲子,又從床上坐起來穿上衣,邊穿邊朝外面喊:“爸爸回來得很晚,有些累了。嘉言乖,先去吃飯,我一會出去找你好嗎?”

從房門口路過的舒平聽見裏面手忙腳亂的聲音,登時會意,他眉頭擰緊,心情有些覆雜。

但這種時候,經不起猶豫,他手按在陳嘉言肩上,把她從房門口拉到身邊,“舅舅帶你去吃飯,一會就能見爸爸了,先來吃飯。”

舒平起得很早,已經把早飯做好。

他不知道陳竹青喜歡什麽,把冰箱裏的包子拿出蒸,還煎了幾個荷包蛋和清湯面,想著給他多幾個選擇。

隔了會,陳竹青穿好衣服走出來。

他看見那桌豐盛的早餐,嘴巴微張,“哥,你起這麽早啊?”

舒平已經吃完了,正在給兩個孩子的保溫杯灌水,“嗯。你快點來吃吧。看你喜歡什麽。”

陳竹青探頭往桌上看了一眼,“什麽都行,我不挑食。你要是工作忙也可以不做。我一般去食堂吃。”

舒平應了聲‘嗯’。

這裏是舒安的家,也是陳竹青的家。

陳竹青一回來,寄人籬下的壓抑感席卷全身,舒平坐在凳子上,渾身都不舒服。

待陳竹青洗漱完走出來,舒平突然提出要去睡值班室。

陳竹青正在吃面,被這個消息驚著,湯汁順著喉嚨嗆進鼻腔。

他伸手抓出幾張面巾紙,按在鼻子那邊擤鼻涕,邊含糊地說:“哥你不用這樣。就把這當自己家。你是安安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我們是一家人,當然要住一起了。”

話是如此,但昨晚陳竹青回來以後,舒平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著。

他討厭陳家人,可又欠了陳竹青太多,無論是情感還是金錢上。

他不知道要怎麽跟陳竹青相處。

沈默半晌,他找不到還有什麽理由出去住。

陳竹青看出他的心思,輕嘆一聲,應了‘好’,“隨你吧。你覺得這樣舒服就去住值班室吧。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你回來以後,安安真的很開心。我想讓她開心。”

陳竹青給舒平倒了一杯溫水,“舒平哥,我們好好相處吧。你不用對我這麽客氣,我也不會對你這麽生疏。就算是為了安安,行嗎?”

舒平的眉頭擰出一個‘川’字,正猶豫著要怎麽回答他。

陳嘉言和舒懿行已經收拾好書包走出來,一人一邊地牽住他的手,“舅舅,我們去學校吧。”

舒平牽著孩子往外走,從陳竹青身邊擦過時,壓低聲音留下一句:“我還是先去值班室住吧。你剛回來,應該有很多話要跟安安說,應該給你們多一些相處的時間。”

陳竹青眼睛一亮,笑著應‘好’,“那之後你會回來跟我們住,對嗎?”

舒平微微頷首作為回答。

將要走出去時,陳竹青又叮囑一句,“舒平哥,我和舒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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