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1992接舒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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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九月。

陳竹青去往南磳島工作滿一年。

期間的兩次通信都是梁國棟帶來的。

因為沒法向舒安透露工作內容,陳竹青寫了些這的生活日常,告訴她島上運來一個海水淡化機,暫時解決了淡水問題,還隨信寄來四串貝殼手鏈。

陳竹青說,是他在閑暇的時候去沙灘上撿的漂亮貝殼,串了四串就當送給他們的生日禮物,以後回去再補給他們其他東西。

手鏈是太過女性化,舒懿行收到這個禮物的時候,五官擰巴,嫌棄至極,小聲抱怨,“爸爸是不是忘了他還有個兒子啊?”

舒安蹲下身子,把那個手鏈套到他手上。

舒懿行認識的字很有限,舒安將信展開,手指壓在當中的一行,邊挪移邊念給他聽,“爸爸在信裏寫了,他說,懿行很聰明,幼兒園的功課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你去問問劉姐,能不能幫忙私下開個小竈,讓他提前學一點小學的知識。”

陳嘉言聽言,不樂意了,嘴撅得老高,漸有蓋過鼻頭之勢,“怎麽就只說哥哥?爸爸是嫌我笨嗎?”

舒安笑了笑,又翻了一頁信紙說:“爸爸也提到你了,說你要是有興趣,可以給你報個素描學習班。嘉言要去嗎?”其實信上沒這麽寫,陳竹青了解陳嘉言的性格,她對什麽都好奇,但全是三分鐘熱度,適合散養,不要過早讓孩子選定方向。可舒安總覺得有些東西還是從小學的好,反正陳嘉言不認字,所以隨便指了信上的一行字騙她。

舒夢欣的鋼琴課沒停,現在在筇洲上大學預科班,距離鋼琴老師家更近,她的課從周末改到了周五晚上,這樣周末就能騰出時間回西珊島。

幼兒園還沒開始教漢字,陳嘉言又不像舒懿行那樣好學,但她還是遺傳到了陳竹青的高智商,看舒夢欣的很多鋼琴相關的東西都有‘興趣’兩個字,她便悄悄記下了這兩個字的意思。

現在她瞇起眼,仔細掃過舒安指著的那行字,在哪都沒看到這兩個字。

意識到媽媽是在騙自己,小朋友似是抓住了小把柄,兩手環胸,氣勢很足地對舒安說:“媽媽騙人!信上根本沒有‘興趣班’三個字。”

舒安暗吶不好。

想了幾秒,沒想出應對之策,只得昂起頭,拿出家長的威嚴,問:“是媽媽想讓你去。爸爸走之前,我跟他也討論過了。嘉言,想不想去?”

陳嘉言喜歡畫畫,但不喜歡被人盯著學畫畫,連忙擺手拒絕了,“我才不要。讓老師看著多痛苦。我自己能學好。”

“行吧。”舒安沒有強求,笑了笑,把厚厚的一沓信對折三次疊好,起身折進廚房裏準備晚餐。

中秋佳節是一家團圓的日子。

舒安提前一周做好了月餅,拜托梁國棟給陳竹青送一份過去,剩下的她分給島上的軍屬。

挨家挨戶送月餅的時候,各家也拿了些東西送她。

丁玉芬拉著她的手,輕聲安慰:“舒醫生,你工作那麽忙,要不中秋那天你別做飯了,來我家吃得了。”

王政委也在一旁搭腔,“把孩子一起帶過來。咱們兩家一塊過,多熱鬧。”

舒安沒拒絕也沒答應,握住丁玉芬的手說:“丁姐,我還真有事要拜托你。過幾天,我要有事要出島一趟,懿行和嘉言能不能在你家寄宿幾日?”

丁玉芬爽快應下,順嘴問道:“舒醫生要去多久?”

舒安回:“得五六天吧,或者更長。”

丁玉芬以為她是去筇洲陪舒夢欣,只去個一兩天,聽到這麽久,不由得頓了下,好奇地問:“舒醫生要去哪啊?”

“這……”舒安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說,“我家裏有事,得回去一趟。”

丁玉芬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一見她面色不好,趕緊住嘴了,“把孩子放我這,你就放心吧,你去多久都行。”

舒安微微彎腰,鄭重地謝過她才回家收拾行李。

中秋節,陳竹青雖然回不來,但還有一個人要回來。

舒平認錯態度良好,在監|獄裏積極參與改造,獲得了一年的減刑,這個中秋就能回家。

舒夢欣原本要跟著一起去的,可學校功課太忙,不好請假,舒安也明白舒平的傲氣,一定不想孩子看到太多他狼狽的模樣,所以舒安拒絕帶她去,讓她安心學習。

舒安來之前看過氣象預報,說是剛下過一周的雨,她在行李箱裏塞進兩件薄的長袖外套,想要是到這降溫了還能穿上。

沒想到,九月份的廣州仍拖著夏季的長尾。

雨水不僅沒能降溫,更像是往蒸籠裏潑了一瓢涼水,讓空氣變得更加潮濕悶熱,宛如一個充滿泥土氣息的大蒸籠。

舒安拖著行李箱費勁地走在路上,到了旅館時,鞋尖沾滿汙泥,濕氣已經潤進鞋子裏。

這輩子,她只來過廣州兩次。

上一次沒買到臥鋪票,坐了幾日才折騰到廣州,下車的時候兩腳浮腫,要不是陳竹青拽著,她根本走不了路。

這一次沒了陳竹青,她的半吊子粵語到哪都碰壁,在街上轉了三四圈才找到旅館。

這個令人向往的大都市,在舒安這裏敗盡了所有好感。

她只想趕緊見到舒平,然後接他回家。

探視犯|人的手續很麻煩,要填很多資料。

接家屬倒是簡單,舒安只填了個人信息,就被獄警領到了監|獄的大門口。

從舒平入獄,她就開始期盼這一天。

可真的到了這一天,她又無比緊張,像得了重感冒似的,灼熱的呼吸通過喉管、鼻腔,明明喘氣很粗,卻有種上不來氣的窒息感。

過於緊張導致她全身僵硬,背脊挺得比電線桿還直。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舒安心裏,已經數了一個世紀,那扇灰撲撲、沈甸甸的大鐵門終於被拉開。

沈重的輪子擦在地上,壓出一條黑色印記,還有刺啦啦的銳聲,聽著像小刀在耳膜狂紮。

舒安墊著腳,伸長脖子,往裏看。

舒平身上的衣服是舒安寄給他的。

因為兩人有好幾年沒見面,舒安也是估摸著買的,碼數偏大,穿在他身上很不合身。

在裏面待了幾年,舒平很憔悴,沒什麽精神,看上去病懨懨的,頭發被剃幹凈,乍一看有點像接受化療的癌癥患者。

舒安踩著小碎步,熱切的迎上去,想給他一個擁抱。

舒平卻側身躲開了。

在裏面自省了幾年,舒平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覺得是他讓妹妹和女兒在別人面前擡不起頭來。

即使接受過懲罰,他仍低著頭,不敢直視舒安。

他搓搓手,嘴唇嚅囁,聲如細蚊地問:“夢欣沒跟著一塊來吧。”

舒安搖頭,“她想來,我沒讓。”

聽到這,舒平長舒一口氣,心裏的大石頭落地,頭稍微擡起一些,目光還是躲躲閃閃,“安安,這幾年辛苦你了。現在哥哥出來了,一定好好工作,不會再讓你和夢欣失望了。”

舒安從他手裏接過小提包。

因為陳竹青上次來,給舒平買了不少書,現在全塞在包裏,提包有些沈。

舒安初接時沒想到這一層,用勁不夠,包啪地一聲掉到地上。

舒平撥開她的手,自己彎下腰去撿起來,“包很沈,我來提就好了。”

舒安‘哦’了一聲,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拉著他往外走,“你是我親哥,不用這麽客氣。我在西珊島給你安排好工作了,還做電工。房間也給你準備好了。哥,你暫時跟舒懿行住一起吧。”

剛入獄前兩年,舒平還陷在他的發財夢裏轉不過彎來,覺得是遇上了小人才落得如此境遇。

後來,他逐漸清醒過來,開始回憶他做生意這幾年的起起落落。

舒平很聰明,嗅到了電器緊缺這個信息,但急於求成,還有僥幸心理作祟,真貨摻雜水貨一起賣,活生生砸掉了自己的招牌。

他經過一番自省盤算,還想再試一次。

舒平握緊舒安的手,說:“安安,我不想做電工。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再讓哥哥試一次……”

舒平想重來的原因有很多,除了不甘心外,他也不想跟陳竹青住在同一屋檐下,看他的臉色過日子。

舒安呆住,嘴巴微張地楞在那許久,慢慢回過神來,“我不是怕賠錢。只是……”舒平入獄後,舒安同樣在自我反思,覺得是她太過謹慎,在舒平最需要認同的時候,她一味地勸阻他,導致他急於做出成績證明自己,才走了歪路。

舒安想了會措辭,小心開口,“哥,你在裏面待了幾年,外面市場你也不熟悉,貿然投錢很容易吃虧。我們那邊有副食品加工廠,也有其他廠子,你要不先工作幾年,考察一下,再考慮做生意的事。”舒安握著他的手又捏緊一些,語氣更真摯,“我會借錢給你的。你不要擔心。”

舒平悶悶地‘嗯’了聲,跟著她繼續往旅館走。

舒安說了很多話,舒平卻一直沈默著。

她想了一會,主動提起陳竹青,“哥,你是不是在擔心陳竹青啊?”

舒平發出一聲訝異的‘啊?’,眸色很快又黯下去,小聲說:“沒有啦。我知道,他很喜歡你,全都聽你的。我會跟他好好相處的。”

舒安被他說得側臉一陣發燙。

這一年,醫院新進一臺手術儀,舒安要去筇洲參加培訓,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忙得昏天黑地,跟舒平的通信很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陳竹青不在家的消息。

趁著這時候,她說:“陳竹青去島外工作了,有兩三年不能回來。”

舒平擰眉,語氣陡然提高幾分,“所以,現在家裏全靠你一個人撐著?”

舒安沒品出其中意味,挽著他的胳膊又加緊幾分,“現在你不是來幫我了嘛。哥,我以後能靠你嗎?”

當初舒平從閩鎮出發去香港,舒安把奶奶藏的一副金鑲玉手鐲拿出來,兄妹倆一人存了一個。舒安擼起袖子,露出那個金鑲玉手鐲給他看,“我們要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這是奶奶的遺願。”

舒平從包裏掏出那個手鐲,“嗯。”

舒安沒急著回旅館,拉著舒平找了一家發廊,要他洗頭,取的‘改頭換面’之意。

舒平想省錢,摸摸自己剃光的腦袋說:“頭發都剃光了,有什麽可洗的。回旅館收拾一下,盡快回西珊島吧。”

舒安不開心地‘嗯’了兩聲,扭著身子硬是把他推進發廊。

洗完頭出來,舒安又拉著他去逛街,“你來廣州這麽多年,肯定知道哪裏好玩。哥,你以前說會給我買車票,帶我來玩的。現在就是機會啊!帶我去玩吧。工作好累哦。”

說起玩樂,舒平忽然來了精神。

這也是他以前給舒安的承諾。

他們把行李放到旅館,然後出來逛街。

只是舒平在裏面的時間太長,廣州經過幾輪老街整修,幾條美食街都換了門面,就連一家動物園都在一年前關門。

舒平記憶裏的那個廣州正在消逝。

那些他引以為傲積攢下的經驗也正在失色。

舒安本想借著逛街,讓他放松放松,沒想到把舒平搞得更緊張了。

兩人走進路邊的一家茶餐廳吃飯。

舒安點了一碗牛腩面,舒平心情不佳,吃不進東西,就點了個菠蘿包和奶茶。

茶餐廳開了很多年,風扇都有了年歲的黑斑,在頭頂嘎吱嘎吱地響,傳到舒平耳朵裏,更像是一聲又一聲地‘你過時了’。

舒平有些心煩,起身走到店面旁邊請老板把風扇關了。

走回座位,舒平被放在收銀臺旁的電視機引走註意。

他原先就是做電器市場的,最鼎盛的時候,廣州後有三分之一的電視是從他的市場裏賣出來的。

現在他盯著那臺電視機的標志許久,卻認不得那個牌子。

他拉過老板問:“你這電視機是什麽牌子的?”

老板回:“現在最暢銷的西湖牌啊!上市那天,我一早就去百貨商店排隊了呢!要不然還搶不到呢!”老板越說越自豪,末了拍拍他的肩膀說,“我有親戚在百貨公司工作。你要是想要,加點錢,下次運來新貨,我讓他給你留一臺?”

舒平擺擺手,又問:“那黃山牌呢?”

老板臉上的笑容消失,滯了一瞬,很快又笑開。

只不過,這次的笑裏夾雜著些許嘲諷,“哎喲。你這人好土。黃山都快倒閉了,現在誰還買它家的電視呀!”

“啊?啊!啊……”舒平發出三聲嘆息,從疑惑到驚訝,再到失落,心情如過山車般起伏地厲害。

他咳嗽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窘迫,跟那老板寒暄兩句,匆匆結束話題,把目光又轉回面前的菠蘿包上。

舒安說得對。

這世界已經變了天地。

他必須先積攢經驗。

舒安覺出他的失落,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哥,會好起來的。我會幫你的。”之後,她像是想起什麽,又趕緊補了一句,“陳竹青也會。他一直很擔心你呢。”

舒平跟舒安的想法不一樣。

在他心裏,陳竹青再親也是外人。

他可以求舒安幫忙,但不能求到陳竹青那。

不過,這些想法他只能藏在心裏,不能告訴舒安。

為了讓她放心,他擠出一個笑,爽聲應道:“嗯。我會腳踏實地地好好工作。”

得到他的承諾,壓在舒安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地,面上也雨過天晴,展露出笑容。

**

兩人收拾過行李,整理好情緒,先坐火車,再坐船,回到了西珊島。

很久沒坐船了,舒平有些暈船。

在舒安的攙扶下,慢慢走下船,拖著各自的行李箱回那個他不熟悉的‘家’。

島上的一切對舒平都是陌生的。

但島上有些人已經先通過陳竹青和舒安,知道了他。

路上,他們遇到了好多人。

那些人全熱切地跟舒安打招呼,然後把好奇的目光投向身邊的舒平。

舒安也不躲藏,把舒平拉近一些,大方介紹道:“這是我哥哥舒平。他是島上新來的電工。”

舒安是醫生,跟島上人多有接觸。

那些人連陳紅兵都知道,卻不清楚她還有個哥哥,一時有些驚訝,頓了好一會,問:“親哥哥嗎?”

舒安點頭,“對。親的。”

舒平害怕那些問詢的目光,只是礙於舒安的面子,硬著頭皮擠出個尷尬的笑,和那些人頷首示好。

那些人連‘哦’幾聲,又問了幾句才放他們走。

待走出十幾米,舒平小聲抱怨:“這島上的人可真煩,怎麽什麽都問啊?人家家裏的事,跟他們有什麽關系。”

舒安拍拍他肩膀,“小地方的人互相之間很熟,多問幾句也沒什麽。以前在閩鎮,不也是這樣?”

提到家鄉,舒平眼眶溫熱,更為愧疚了,“咱們全在外面。爺爺、奶奶,還有爸、媽的墓都沒人管,沒人給上香。”

舒安繼續安撫道:“出來前,我有拜托隔壁林阿姨幫忙掃墓,也給她留了一些錢。”而後,她的音調提高幾分,“林素的丈夫現在也在島上任職,她跟著一起來了呢。”

舒平頓了下,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她也在這?”

“是啊。”舒安指指對面的那片軍屬區,“他們在守備團那邊。改天我帶你去看她。”

坐過監獄,等於比別人矮一截。

尤其是面對故人,這種羞愧感更甚,舒平連忙擺手婉拒:“算了。這丫頭從小瘋瘋癲癲的,說話也不著邊際,我還是別去招惹她了。”

舒安撇嘴,“才不是呢。素素結婚之後變化可大了。見到她,你肯定嚇一跳。”

舒平哼哼兩聲,跟她聊起小時候的事,擰緊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全身都跟著放松了,“真行。咱們兩家也算有緣。你和她到哪都一起。以前,爺爺還找村裏算命的算過,說你倆有特殊的緣分,現在想想這話挺對的。”

舒安發出好大一聲驚訝,“真的呀!”

向文傑在家收拾菜園子,聽到外頭響動,跑出來看。

他手裏提了一筐要給舒安的蔬菜,可猛地看到舒安還挽著個陌生男人,登時楞住了,側臉燒起一塊紅,尷尬之餘,更多地是震驚,“你……這是……”

舒安知道他是誤會了,趕忙解釋:“這是我哥哥。親的。”

向文傑臉更紅,把菜籃子塞進她手裏,“這是給你的。”

在他回身要躲進屋裏時,舒安又突然叫住他。

向文傑悻悻地回頭,“還有事?”

舒安說:“我哥哥有電工證。明天就可以去工作。你能不能盡量把他安排在西珊島?”

陳竹青不在,向文傑就是挑大梁的。

他一口應下,“沒問題。”

舒平不想使用特權,說:“去哪都可以。不要特意為我開後門。要不然現在工作的人該不服氣了。”

向文傑有些犯難,瞟了眼舒安。

舒安頭稍點了下,拉著舒平繼續往家走。

待回到家,她勸道:“你待在我身邊幫忙不好嗎?夢欣每周末都會回來,你在這比較容易見到她。”

舒平應了聲‘嗯’。

回到西珊島的這天已經過了中秋。

舒安去隔壁丁玉芬家接孩子。

舒平則在家收拾行李。

家裏的布置素雅、幹凈,一看就是陳竹青的品味。但仔細看,其中還有很多舒安喜歡的物件,例如院子裏的玫瑰花,擺滿偵探小說的圖書角,書架旁的秋千搖椅……

這跟舒安幼兒園畫的家一模一樣。

看樣子,陳竹青確實對她很好。

舒平聽說舒夢欣學鋼琴了,走到窗臺邊,坐在鋼琴凳上,兩手覆上黑白鋼琴鍵,隨意地弾出幾個單音,腦海裏慢慢勾勒出孩子坐在這彈鋼琴的模樣。

他註意到這架鋼琴是個外國牌子,價格不低。

他沒想到,陳竹青竟然願意花這麽多錢送舒夢欣去上興趣班。

隔了會,舒安牽著兩個孩子走進屋。

家裏站了個陌生人,孩子有些拘謹,往舒安身後躲了一下。

舒平蹲下身子,從包裏掏出一個布偶遞給陳嘉言,“你是妹妹嘉言?”又掏出一個‘華容道’塞到舒懿行手裏,“那你就是哥哥懿行了?”

舒安壓在孩子肩上的手輕輕捏了下,“叫‘舅舅’。”

兩個孩子收下禮物,嘴角有笑漾開,一口一個‘舅舅’叫得特別甜。

而後,舒安去廚房做飯,讓舒平陪兩個孩子玩。

陳嘉言抱著布偶坐在沙發上,又圓又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眼前人,“舅舅,從今天開始就要跟我們住一起了?”

舒平應道:“是。以後想吃什麽,想玩什麽就跟舅舅說,我給你們買。”

“真的?!”陳嘉言激動地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她強壓下欣喜,探頭往廚房瞧了一眼,又轉過來問:“舅舅,我想吃冰淇淋。你能去小賣店買給我嗎?”

舒平瞧出她的小心思,說:“買零食要經過媽媽同意才可以。”

那也不是什麽都能買嘛。

陳嘉言失落地‘哦’了一聲,走到旁邊。

舒平看小姑娘自己在那玩挺好的,把討好的對象換成了舒懿行。

他走到桌邊,蹲下來陪他玩華容道。

“懿行,知道這其中的典故嗎?舅舅講給你聽?”

舒懿行從廣播裏聽過,但聽得不全。

平時父母又忙,沒人跟他說過,他坐到椅子上,擺出認真聽講的臉。

舒平給他講了相關的故事,又教給他‘華容道’的玩法。

舒懿行看他說得頭頭是道,發出一聲訝異的‘啊?’

舒平問:“怎麽了?”

舒懿行說:“舅舅上過學啊?”

舒平隨口應了,“讀到高中。後來又上過一陣夜校。怎麽了?”

舒懿行聲音很低,像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我以為你不怎麽識字呢。既然你認識字,那爸爸為什麽還要操心你工作的事啊?”

舒平頓住,面上燒起兩團紅,恨不能鉆進地縫裏。

舒安端著飯菜上桌,招呼他們來吃。

舒平卻推說暈船沒胃口躲進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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