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1990少年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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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夢欣見情況不妙,把布偶暫時放到一邊,跟陳竹青解釋:“是我先答應妹妹讓她在這裏面挑的,但我忘記這個玩偶也在裏面了。姑父不要怪她,是我的錯。”

陳竹青怔了幾秒,將女兒抱到腿上坐著,先和孩子道歉,再安慰道:“這個玩具對姐姐來說很重要,我們不可以拿。改天……”為了表示歉意,話音剛落,他又馬上改口,“明天爸爸給你買一個更大的、更可愛的玩偶好嗎?”

陳嘉言本就對可以跟著父母一起離開的舒夢欣心存不滿,現在陳竹青站在她那邊,連一個玩偶都要和自己計較,小朋友心裏的妒火燒得更厲害。

玩偶哪有爸爸的態度重要。

此刻就是一個驗證的好機會。

陳嘉言搖頭似撥浪鼓,抱緊那個玩偶往陳竹青懷裏又縮了一些,慘兮兮地仰頭求道:“那我就喜歡這個,不可以給我嗎?”

舒夢欣不想陳竹青難做,搶在他之前開口,“好。給你吧。”

陳竹青自有一套標準,他希望孩子可以明事理,而不是如此任性妄為。該解釋的,已經說過了,他眉尖蹙起,擰出一個黑疙瘩,看上去有點兇,語氣也冷了幾分,“嘉言不可以這樣。爸爸已經答應你會買其他的玩具了。”

姍姍來遲的舒安聽到這些情況,抓起那個布偶放到兩個孩子中間,“你們都這麽喜歡這個玩具,以後可以一起玩呀。嘉言和姐姐住在一起,想玩的時候找姐姐拿就可以了。”而後,她轉過頭,壓低聲音先是和舒夢欣說了句抱歉,隨即恢覆如常,要陳嘉言和她道謝。

小朋友本就和媽媽親近些,舒安一伸手,陳嘉言很自然地伸手去環她的脖頸,竄到媽媽懷裏,“謝謝姐姐。”

舒安哄好兩個孩子,把陳竹青拉出房間。

“小孩子很聰明的,要一碗水端平很難,你每次說話前一定要搞清楚情況,要講理,也要考慮到孩子的心情。嘉言只有三歲,確實很多事都不懂。你不可以這麽兇的。”

無論是長相還是舉止,陳竹青都自覺‘兇’這個字和他不沾邊。

這是第一次被人用這詞形容,還是最親近的家人。

陳竹青低頭自省。

舒安擡手,覆上他側臉,“寶貝。別自責了,你也是第一次當爸爸,慢慢學吧。”

如此親昵的稱呼,連同指尖的溫度自然地渡到他皮膚,似有電流一直流向心尖,激起一陣酥麻。

陳竹青喉結一滑,偏啞地開嗓應‘好’。

舒安收回手要去做事,沒走出一步,被人攬住腰肢又給拉了回來。

“啊……”後腦磕上他的肋骨,她身子軟下些,背部曲線慢慢貼合他的胸膛,橫在腰間的手摟得很緊,打消她轉身查看情況的念頭,悶聲發問,“痛不痛啊?”

陳竹青答非所問,“剛剛叫我什麽?再叫一次。”

“就……寶貝阿。”

舒安身子被板正。

四目相對,如電光石火相撞,一秒即燃。

他聲音粘膩,哄著又讓她喊了三四遍。

舒安推開他,“哎呀。我還有事要做呢。一會再陪你玩。”

陳竹青卷起袖子,走向廚房,“我去洗碗。你去歇著,一會在床上等我。”

舒安捂住發燙的臉,“孩子都在。以後別說這麽直白了。”

而後,陳竹青去廚房洗碗,又把院子的東西收拾了。

等洗過澡回屋,房間空蕩蕩的,夜風從沒關的窗戶透進來,卷起兩邊的紗簾。

陳竹青退出房間,到兩個客房門口晃了一圈,看見舒安側身躺在舒懿行身邊,手搭在孩子身上輕拍哄睡。

客廳的光從門縫裏鉆進來。

舒懿行閉著的眼睛瞇起。

舒安伸手覆在額前,替孩子遮住光線,原本壓在後背的手擡起,豎著的食指壓在唇上,示意外面的陳竹青禁聲,又擺手示意他走開。

剛才還是寶貝呢。

現在寶貝就沒人疼了。

陳竹青無奈嘆氣,抓緊門把手,極其緩慢地把門關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

陳竹青終於感覺到身側有了回溫的跡象。

舒安怕吵醒陳竹青,全程都很小心,安靜地開門,緩慢地掀被,悄悄地躺倒他身側。

誰知,剛蓋好被子,腰間倏地多出一只手,溫暖的胸膛從後背貼上來。

“怎麽還沒睡?”她下意識地縮了下身子,再一點點放松,轉身與他相擁。

陳竹青閉著眼,憑感覺往她肩上靠,下頷抵在頸窩,嘴唇若有似無地碰觸、摩挲,像是索吻,又像夢中囈語,發出小小的啵唧。

舒安以為他是睡了,閉上眼準備入眠。

耳廓卻一陣溫熱。

他說:“睡了又醒了,反反覆覆的。你沒在身邊,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

什麽嘛。

明明他在外面工作的時間比在家待的時間長多了。

即使明白是哄人的情話,舒安心裏仍有花綻開,一朵又一朵的,全是幸福的滋味。

舒安揶揄道:“吃醋了?”

陳竹青狹長的眼睛瞇出一個危險的弧,語氣裏卻盛滿寵溺的笑意,“怎麽會。不過,孩子來了,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吧。確實是有點難過。”

陳嘉言和舒夢欣剛鬧了不愉快,晚上兩人還得在一個房間睡覺。

陳竹青怕孩子心裏別扭,本想去調節一番。

可洗完碗再去房間時,兩人捧著腦袋,在書桌玩扮家家酒的游戲,根本沒把那個小插曲放在心上。陳嘉言還嫌他礙事,他剛踏進一腳,就被她用枕頭趕出去了。

倒是一向乖巧懂事,有著遠超同齡孩子智商的舒懿行很不適應,拿著一本故事書來找陳竹青想讓他講故事。

陳竹青講了兩個,看舒安忙完了她的事,拿衣服去洗漱了。

就隨便應付了一下舒懿行,威逼利誘地讓他去睡覺了。

誰知,等他洗漱完,舒安倒是接替了他的工作去哄孩子。

陳竹青問:“他還是不習慣?”

舒安嘆氣,“小朋友害怕吧。不敢一個人睡。再怎麽懂事,也才三歲而已。”說到這裏,她像是突然有了主意,掙開他的懷抱,起身開燈,拉開衣櫃,在裏面翻找東西。

陳竹青撐著身子坐起來,“找什麽?”

舒安從櫃子上層拿出另一床單人被,那是要給舒平來以後用的。

她把陳竹青叫起來,幫著套上新被套。

“從明天開始,我過去跟懿行睡吧。”

陳竹青滯了一瞬,幹活積極性下降,“那我怎麽辦?自己睡啊?”

舒安撇嘴,“反正你也不常回來。而且你不是要去弄什麽人工港了,就當提前適應下單身生活吧。”

陳竹青這麽積極地回家,就是為了跟舒安多待一會。

連這麽點小特權都沒了,他嘴角像灌了鉛似地迅速下墜,不滿地嘖聲,“你可真行。”

舒安問:“聽說專家組走了?那個人工港項目到底什麽情況?”

這個是部隊的工程,陳竹青只是作為工程顧問,跟著一起評估方案的可實施性,不一定能參與其中。因為裏面涉及了很多軍|事秘密,他也沒法說得很詳細,模棱兩可地回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負責其中一部分的運算。他們檢測了幾個潟湖鹽度,說是不太符合建設要求,但具體的還得等通知。”

陳竹青之前參與過幾個部隊建設項目,每次拿文件回來外面都套的文件袋都是不透光的厚黑牛皮紙,走的時候也靜悄悄的。

醫院每年都有派體檢組,到各個小島給駐島士兵體檢。

但有的時候,陳竹青明明說是去建設部隊基地,可舒安在哪個島都沒碰到他。

她知道這片海域還藏著許多秘密。

舒安想起他說過,人工港的建設不同以往,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她問:“如果真叫你去了,是不是不能跟家裏聯系了?”

陳竹青不敢肯定,含糊地回:“大概吧。”

舒安把新被子疊好,又放回衣櫃上層。

陳竹青問:“不開心了?怎麽又把被子收起來了?”

舒安躺到床上,伸手把他扯回身邊,用力環住他的腰肢,“嘉言還小呢,實在不行,讓她和夢欣一起睡下鋪,讓懿行睡上鋪。我還是跟你多待一會吧。誰知道你什麽時候要走。”

陳竹青側身摟緊她,“嗯。我的寶貝這麽粘我,真好。”



自從知道可能要去建設人工港後,陳竹青在家裏備了個小行李箱,裏面放著幾套衣物和必備的專業工具書,隨時準備著一接到通知就出發。

可左等右等,行李箱裏的衣服從長袖換到短袖,又換到長袖,都沒等到讓他出發的消息,也沒人告訴他這個項目還要不要繼續。

**

一九九零年,十二月。

羊角島三期工程完成大半,不出意外還有半年就可以驗收竣工。

整個小島改建,從八五年至今,歷時五年多,是陳竹青參與過的周期最長,最瑣碎的工程項目。

現在,村民的收入不再依賴打漁,島上的耕地覆農,養殖場和副食品加工廠效益良好,全村的人均收入跟五年前比,翻了三倍。

村裏有幾戶還在筇洲買了新房。

陳竹青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新修的道路和遠遠一片紅磚四合院,心底燃起一陣自豪。

方維拿著幾頁紙從工地回來,“陳哥,這是最後一排的村屋設計圖了。”

那些圖,陳竹青核對過很多次,草草翻閱過就給簽字蓋章了。

方維看他心情不錯,趁機提議,“後面這些村屋建設你能不能交給我?讓我試試?”

方維到這也快五年了,各項技能提高不少,前一陣去筇洲匯報工程進度,陳竹青特意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上去作講解。

他有些緊張,在招待所對著白墻練了一晚上。

到了臺上,卻像換了個人似的,腰背挺直,手肘微微彎曲到腹部,頗有主持人的風範。

每次向文傑上去作匯報,總有領導在下面皺眉,但方維就不同了,他在大學當過廣播員,發音字正腔圓,比向文傑的川|普不知道強多少倍。

或許是在會上得到了領導的鼓勵,從筇洲回來後,方維對工作更積極了,幾乎是把工地當成自己的=家,和工人同吃同住。

陳竹青幾次回家,方維都替他把工作完成得很好。

而且,他還做過幾次小項目的總負責人。

現在,方維提出想試著獨立完成剩餘工作的想法,陳竹青沒多猶豫,選擇相信他。

他把那些資料交給他,“行。也該讓你試試了。”

方維喜滋滋地接過資料,放進公文包裏,“對了。你今天回西珊島麽?我聽說筇洲大學的少年班要來島上的初中招學生,我看夢欣挺聰明的,你不帶她去試試?”

“是麽?”陳竹青沒想到他幾乎住在工地,消息還這麽靈通,有些懷疑地看他一眼。

方維笑開,“我家就住在筇洲大學附近,我上次聽小區裏大人在討論。你回去看看吧,要是真來招生了,別讓孩子錯過這次機會。”



陳竹青處理完工作,當晚便趕回西珊島。

舒安沒做他的飯,隨便給他下了一碗面條又打進個雞蛋。

端上桌前,她滴入三滴香油,“今天怎麽突然回來了?”

陳竹青招手喚來舒夢欣,“方維叔叔說筇洲大學開了少年班,要來島上招生,學校有跟你說這事嗎?”

舒夢欣從包裏拿出報名表,“嗯。初一到初三的學生都能報名。老師把報名表給我了。”

要不是陳竹青說,舒安根本不知道這事。

她摘了圍裙,湊過來看,“十二月二十日前交表?那不就是明天嗎?你怎麽還沒填好?也沒跟姑姑說這事。是不想去嗎?”

舒夢欣學習好,還有陳竹青帶著去上奧數課,比同年級的學生要領先很多。

但這次的筆試得和初三的學生一起,她忽然沒了底氣。

老師還說,這次筆試的成績、排名會公布在年級裏。

當慣了第一名,舒夢欣比普通孩子更怕輸。

她不知要怎麽跟姑姑、姑父解釋,捏著衣角,低頭嚅囁:“這少年班每年都招生,我想多學一點,明年再去考。我才初一,物理、化學都沒怎麽學過呢,怎麽比得過那些初三的。”

這話陳竹青不認同,因為舒夢欣學得快,學校的知識滿足不了她。

陳竹青提前買了初二、初三的教材,讓舒夢欣有空就自己先學,他每次回來也都會給她上課,講解知識點,也幫她批改作業。

在他看來,舒夢欣的水平不會比普通的初三學生差。

而且考試這種東西,去試一次遠比悶著頭學幾個月來得有用。

他折回房裏,拿出那些高年級的作業。

其中有幾份小測卷是陳竹青按照課本難度給她出的,舒夢欣都答到了八十分以上。

他本想再勸,低頭瞄到舒夢欣猶豫的神情,瞬間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改口道:“夢欣是怕落選?”

舒夢欣吸氣,面頰陷進去兩塊,嘴巴微微嘟起。

陳竹青笑笑:“你才初一,就算落選也沒人說什麽,選上了還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咱們去試試好嗎?不要把這次機會當作考試,就當作去看看題型,為明年做準備。”

他看孩子還是猶豫,繼續勸:“我一會去找劉老師,告訴她,別把你們的成績和排名公布。本來這個就是額外的測試,還有三個年級的學生在一起考,排名沒意義。”

聽到成績不會被公布,舒夢欣擡起頭,眼眸重新亮起,滿心歡喜地應‘好’。

明明只是個小測試,成與不成的沒多大差別。

可舒安一想到,要是考試通過,舒夢欣就要去上大學了,心不由得一抖,全身都跟著緊張。

過往準備高考的緊張感隨著記憶席卷而來。

她的手好久沒這麽涼過了。

晚上,陳竹青攥著她的手搓了好久,都捂不熱,不得已把她的手從衣服下擺拉進來,貼在自己的腹肌上,將身子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他問:“怎麽緊張成這樣,弄得像你要考試一樣。”

舒安腳趾蜷縮,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冬夜。

高考前,學校裏有人傳說吃酸的食物,可以推遲月經。那段時間,舒安每天吃飯都會往稀飯裏攪進些黑醋,也吃了不少酸橘。

她的月經還是照常來了。

而且在高考那幾天,疼得死去活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考數學那天,沒有像考英語似的,疼到她兩眼昏花看不清題目。

陳竹青高中是直升的,大學是由隊裏推薦去的,幾次職稱考核也順風順水。

他沒法理解舒安口中的緊張感,只能摟著她,小心安撫:“夢欣比我們厲害多了。我之前帶她去奧數競賽,她坐在教室裏,比其他孩子矮一截,但答題迅猛,埋著頭奮筆疾書地,唰唰唰就寫完了,交卷的時候不知道多自信。那的指導老師跟我說,這孩子未來能成大事。所以,別擔心了。”

舒安點點頭,躺正身子,盯住天花板,長嘆一聲,“她要是考上了,就要離開我們去筇洲上學了。”

隔壁的梁向軍也被送到筇洲去上學。

不知道是他長大開竅了,還是寄宿制學校的老師太厲害。

這兩年,梁向軍的變化幾乎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

幾次放假回來,不吵也不鬧,安靜地坐在院子裏,幫劉毓敏剝玉米粒。

一米八的大高個弓著身子,乖巧地坐在那,眼眸低垂,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目光只盯住手裏的活,一點沒註意旁邊大人的談話,跟他過去總偷聽別人講話的討厭樣相去甚遠。

陳竹青忍不住感嘆:“沒有父母的庇護,孩子真的是以光速在成長。”

他拿梁向軍跟舒安舉例。

舒安卻更擔憂了,“梁向軍是男孩,而且身材壯碩,還敢打架,誰能欺負他呀。咱們夢欣才多大,個子也小,不知道去外面能不能適應啊……”

舒安沒見過舒夢欣的媽媽,但舒平的個子隨了爸爸,即使是在那個缺乏營養的年代,他也長到了一米七五。

舒安只有一米六。

她怕舒夢欣和自己一樣長不高,白天燉肉湯,晚上泡牛奶。

可不管怎麽餵養,舒夢欣的個子像煮不沸的溫吞水,長得特別慢,今年還沒突破一米四的大關。

陳竹青安慰她:“夢欣上學早。比班上的孩子小兩歲呢。矮一點是正常的。”

舒安靠在床邊想,“我好像是十一歲來月經的,從那之後就沒怎麽長高了。”

舒夢欣跟著他們生活了好幾年,去哪都帶著,冷不丁地想到孩子要走,比兩年前把雙胞胎送回福城還舍不得。

筇洲不遠,但舒安恨不能現在就把她需要的東西為她準備好。

舒安說:“不管她考沒考上。我下周要帶她去筇洲市一院讓醫生看看,看這年紀,這個身高是不是矮了點。”

陳竹青覺得她這麽做有些多餘,也怕傷害到孩子的自尊心。

可轉念一想,這種事他沒有舒安專業,萬一真耽誤了孩子也不好,便沒再勸。

搭在她後背的手輕拍兩下,在她耳邊說了些軟話,讓她盡快放松下來,進入夢鄉。

**

少年班的考試分為兩天進行。

第一天考數學和理科綜合。

第二天考英語和文科綜合。

雖然事先陳竹青已經跟孩子說過考不上也沒事,但考完數學,舒夢欣就蹲在角落裏哭了。

等在外面的舒安看到,拿著披肩走過去包住她腦袋,替她遮擋掉那些好奇的目光。

“沒事的。不喜歡。我們就不考了。我們回家。”

舒夢欣抹掉眼淚,牽著舒安的手回家。

走到半路,她又覺得這麽臨陣脫逃更丟人,咬咬牙折返回去。

去食堂簡單吃過午飯,下午又一頭紮進考場。



考試結束,舒夢欣的狀態一直很差。

陳竹青趁著元旦假,想帶她去筇洲玩卻被她拒絕了。

兩個人沒了主意,只能多做一些她喜歡的食物討孩子歡心。

因為這樣,公布成績那天,兩人覺得考不上,都沒去學校領成績單。

還是劉毓敏把單子送到家裏的。

她沒進屋就喊:“夢欣考上啦!成績還不錯呢!你們怎麽沒去拿成績單啊?那邊招生辦的還問我們要她的小學成績冊呢。”

“考上了?”舒夢欣也很意外,拖鞋都沒穿好,光著腳從房裏跑出來。

陳竹青見了,抓住她的肩膀,拎著她回房間,把拖鞋套好再放她下地。

這個考試舒夢欣沒和家裏說,是交表前的一天,舒安才知道,急匆匆地填表格、繳報名費。

現在通過初試,兩人從劉毓敏那裏了解到筇洲大學少年班的具體情況。

這是筇洲大學第一次開創少年班。

招生對象是全國十一到十四歲的學生,招進學校後,會先進行兩年的基礎學習,然後再進行專業課學習。

陳竹青以為專業課是基礎學習之後才選的,沒想到這次的少年班是筇洲大學醫學部開辦的中西醫結合的基地班。

給這麽小的孩子限定專業,還是極為狹窄的中醫。

陳竹青神色微變,心裏打鼓。

劉毓敏在,他沒表露心跡。

而後,她離開,他把舒夢欣拉到一邊,問:“你知道什麽是中醫嗎?”

舒安的本科專業是基礎醫學,但分到婦產科後,她買回一大堆中醫理論的書籍。

很多孕婦生產後,都喜歡吃一些中藥調養身體,舒安本身也是寒性體質,所以看這些書,一方面是幫助病患,一方面也是為日常養生作參考。

家裏可以看書的地方很多,從客廳茶幾到屋內書桌,哪裏都放著幾本中醫養生秘籍。

舒夢欣好學,看過幾本。

此刻,她嘴角一揚,兩手背到身後,自信地回道:“我知道!中醫是在古代樸素的唯物論和自發的辯證法思想指導下,通過長期醫療實踐逐步形成並發展成的醫學理論體系。”

舒夢欣的雙語幼兒園教過她一套聯想記憶法,再加上她本身很聰明,哪怕再晦澀難懂的東西到她手裏,她也能用最快的速度記住,且準確地記住。

那些書舒安不止看過,還做了筆記,都沒法像她這樣一字不錯地答出來。

聽到答案的一刻,舒安驚得下巴差點掉到遞上去,眼睛瞪大,楞了幾秒,蹲下身子,豎起大拇指誇獎道:“夢欣太厲害了!記得一點不差。”

記得清楚,不代表明白。

陳竹青依舊眉頭緊鎖,繼續問:“那夢欣考上大學後,就要去學中醫了,以後跟姑姑一樣要在醫院工作,你願意嗎?”

“願意啊。”舒夢欣去拉舒安的手,“跟姑姑一樣多好。”

陳竹青笑著揉揉她的腦袋,“你能這麽想很好。但你還小,沒見過的職業有很多,未來的天地也很廣闊。真的要這麽早做選擇嗎?”他越說,聲音越小,仿佛不是在問舒夢欣,而是在問自己。

他沒法代替孩子做決定,也不放心把決定權交給這樣小的孩子。

陳竹青有些後悔,應該趁著假期帶她多去外面走走,在這個小島上待久了,眼界都被限制住了。

舒安不懂他為何如此糾結。

她在上小學的時候,就決定以後要學醫了,高考幾個志願她全填的醫科類大學。

陳竹青想了一會,說:“給舒平打個電話吧。這不是小事,他是孩子的爸爸,得讓他來做決定。”

舒安拿著那張成績合格單,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完全忘了舒平這個當爸爸的。

在陳竹青的提醒下,給廣州那邊打電話。

大概等了一天,舒平回了電話。

他說,一切由夢欣決定。

選擇權又落回孩子手上。

舒夢欣拼命點頭,“我肯定好好學!以後當個好醫生!”

陳竹青看她鬥志昂揚,言辭肯定,也不再阻攔。

**

舒夢欣的初試成績排在中游。

覆試的時候,因為平時看了很多醫學雜志,回答得體,還有醫二代的光環,綜合排名進入了前十。

這是筇洲大學第一次招收少年班,招生細則不是很明確。

舒夢欣是提前上學的,只有十歲,沒到少年班招收的年齡。

這是招生辦在給她填寫資料時發現的。

工作人員楞了幾秒,看著資料面露難色。

跟著去的老師在一旁打包票,“這孩子的姑姑、姑父都有副高職稱,家裏教得很好,雖然年紀小,但學習能力和自理能力都遠超同齡學生。”

幾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做決定。

招生辦主任不願放過好苗子,說:“你把孩子家長叫來,我們跟她談。”

舒安剛下手術臺,聽到學校這邊叫她。

她換了衣服,匆匆趕過去。

來得匆忙,她額前的發炸開,鼻子上還有口罩的壓痕,手指因為長時間悶在乳膠手套裏,被汗水浸潤得發白、褶皺。

她尷尬地整理下頭發,說:“我是她的姑姑。”

招生辦主任問:“她的父母呢?”

舒安語塞,怔了幾秒,說:“她爸媽離婚了。她爸爸在廣州……”工作。

她想這麽說。

舒夢欣卻搶先一步,在她之前回:“我爸爸犯過錯。現在在廣州監|獄服刑。”

此話一出,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在場人皆尷尬地紅了臉,不知所措地相視一眼,又匆匆避開目光。

紙包不住火。

與其藏著掖著,惴惴不安地生活、學習,不如坦蕩些。

舒夢欣也相信老師們不會把這些事說出去,所以選擇如實相告。

舒安唇線繃直,小聲問:“這會影響錄取嗎?”

招生辦主任搖頭,“不會。我們只是了解下這孩子的家庭情況。”

而後他把舒夢欣年齡沒達標的事告訴舒安。

舒安說的和老師說的差不多,意思是舒夢欣肯定能自理。

招生辦的幾個人圍在角落討論。

舒安垂下的手按在舒夢欣肩上,手指蜷縮,慢慢發力,直到指關節發白。

舒夢欣無意識地喊了聲‘疼’。

終於把舒安神游的魂喚回來。

舒安蹲下身子,“幹嘛跟他們說爸爸的事?”

舒夢欣撇嘴,“姑姑教我說,不可以騙人的。”

舒安噎住,以一聲長嘆作為回答。

隔了會,招生辦主任折返回桌邊。

他從文件夾裏拿出一份監護人聲明,要舒安簽字。

舒安看了兩三遍,跟他們確認過每一條細則,才簽下自己的名字。

招生辦主任伸手,“夢欣姑姑,您放心。孩子的家庭資料,學校是會為她保密的。”

舒安臉上的尷尬稍緩,伸出手去同他握手,“嗯。”

**

因為招收的孩子年齡不大,為了不耽誤他們以後的學習。

筇洲大學組織了為期一個月的適應學習,如果這一個月,孩子對醫學沒興趣,或者沒法適應大學生活、住宿生活,還可以回到原學校。

這一個月,所有課程都圍繞著中醫基礎知識普及展開。

但學習不是主要任務,主要是要學會適應大學生活以及獨立生活。

舒安擔心得不行,每周末都提著雞湯去學校看她。

舒夢欣原本就是外向的個性,又是年紀最小的孩子,在班上很受寵,適應得很快。

她看到舒安在食堂門口等她,還有些不好意思,邁著小碎步跑過去,把舒安拉到角落,先是小聲道謝,然後說:“姑姑,我在這很好,你不用這麽擔心,不用一直過來看我。”

舒安把雞湯推到她面前,“西珊島來這不麻煩。你要好好的,姑姑才能跟你爸交代。”

提到舒平,舒夢欣嘴角的笑容漸消,悶悶地應了聲‘嗯’。

少年班是面向全國招生的。

考上的學生一半是各個大學教授的子女,另一半則是父母從事醫學的醫二代。

初到這裏,學生們沒什麽共同話題,聊的全是家長。

舒夢欣在這件事上只能沈默。

年級輔導員很快發現問題,把她叫到辦公室談話。

輔導員說的話假大空,不僅沒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讓舒夢欣更煩惱了。

之前,她只和招生辦的說過舒平服刑的事,怎麽現在輔導員也知道這事了。

這次,舒安來看她,舒夢欣有想過跟姑姑抱怨這些事,可轉念一想,說了又有什麽用,只能讓舒安徒增煩惱而已。

舒安看出她心裏藏著事,手覆在她腦袋頂上揉了揉,語氣溫柔:“夢欣遇到什麽事,都可以跟姑姑說。”

舒夢欣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沒什麽。就是功課好難哦……”

聽到是學業上的問題,舒安稍舒一口氣,鼓勵道:“夢欣這麽聰明,努努力,肯定能跟上的。”

兩人正說著話。

旁邊有個男同學一邊跟舒夢欣打招呼,一邊端著餐盤走過來,“姐姐你好,你是夢欣的姐姐嗎?”

“啊?”舒安楞了下。

雖然知道對方大概率只是出於禮貌,但聽到‘姐姐’這個稱呼,她還是覺得開心,欣喜地說:“不是。我是她的姑姑。”

“姑姑看著好年輕啊。”

“你這孩子真會說話。”

舒安轉而跟旁邊的男孩聊起來。

陳竹青在外工作,家裏的事全靠舒安一人操持。

島上還沒通自來水的時候,舒夢欣看過舒安提著扁擔去挑水的艱辛,也看過雙胞胎剛出生時,她一個人在晚上一手抱著一個孩子在客廳裏踱步,邊唱歌邊哄孩子睡覺。

舒夢欣和陳竹青聊天時,問過他,什麽是幸福。

陳竹青說,看到舒安笑容的那刻,他最幸福。

或許是為了來學校看她,舒安換上新的碎花裙,紮了兩個顯年輕的短辮。

她坐在那回憶從前的校園生活。

兩手捧著臉,嘴角微微上揚,笑容天真浪漫,乍一看和校園裏那些女大學生也沒有差別。

食堂裏人聲嘈雜,身邊時不時地有人端著餐盤走過。

可舒夢欣轉頭看向舒安時,目光和時間在她身上都像停止了一樣。

姑姑笑起來確實很好看。

因為這樣,她更不忍心說出讓她不開心的話。

**

舒夢欣結束一個月的適應學習,不僅在小測中名列前茅,而且得到了多位老師的嘉獎,說她勤奮好學,看著就招人喜歡。

回島那天。

舒安和陳竹青都請假去碼頭接她。

陳嘉言和舒懿行也一起去了。

這些天舒安三句不離舒夢欣,陳嘉言有些吃味。

她在幼兒園的講故事比賽拿了優秀,被媽媽用一鍋燉肉就給打發了。

此刻,她站在碼頭,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暴露在外的細嫩小臉被刮得生疼。

陳竹青剛開始沒註意到,是聽到孩子嘟嘟囔囔的,低頭想看看怎麽了,才瞥見她微微發紅的鼻頭。

他趕緊從兜裏掏出薄絲巾,圍在孩子臉上,只把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那條絲巾是舒夢欣的,顯然是出門時,陳竹青怕她冷,隨手揣進兜裏的。

這一圍,不僅沒化解陳嘉言的不滿,反而讓她更不開心了,“什麽嘛。爸爸就是偏心。幹脆讓夢欣表姐來當你們的女兒好了。”

陳竹青摸摸她的腦袋,壓低聲音,“你講故事大賽拿了第一名,爸爸前幾天不是帶你去游樂園玩了?還偷偷給你買了冰淇淋。都忘了?”

提起這個專屬於兩人的小秘密,陳嘉言舔舔嘴唇,似乎是在回味那個冰淇淋的味道。

不好意思地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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