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1989分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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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安怔了下,牙齒磕在金屬叉子上,嘴裏含著聲輕微的‘哢嗒’,連同腦袋裏的弦一起震動,不安與疑惑在心底蔓延開來。

她嘴唇微抿,舌尖在叉子上掃了一圈,把上面的奶油舔掉。

奶油順著喉嚨下咽,原本滑潤的口感隨著糟糕的心情竟變得有些生澀,黏糊糊地粘黏在口腔,甜膩得讓人不適。

陳竹青發出聲自嘲的笑,替她回答:“有。對嗎?”

兩人結婚很久了,舒安不知道他為何提起這件事,只是從他落寞的神情裏覺得這事不簡單。一時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舒安采取了逃避的態度。

她把勺子放回盤子邊,“那個沒動的蛋糕收冰箱,明天給夢欣吃。”她利落地包好蛋糕,又捏起兩人的叉子要拿出去洗。

陳竹青扣著她手腕的手一轉,把她從門邊拉回來,按到凳子上,自己拿著蛋糕和叉子走出去。

早點睡吧,免得夜長夢多。

舒安從行李箱裏找出睡衣,捧著往浴室走,“陳竹青,我先去洗澡啦!”

陳竹青正背身在水池那洗叉子,含糊地應了聲‘嗯’。

晚上,舒安在床上翻了好一會,房門被拉開,走進來的人帶著冬夜特有的寒意。

黑暗的環境下,感官會變得異常靈敏。

外套從身上抽離,和毛衣發出的靜電聲,厚衣服掛在衣架上的響動,以及隨著軟下半邊床墊襲身而來的涼意。

舒安在裝睡,緊張地深吸一口氣,鼻尖縈繞著冬雪的味道,是一種冷冽的泥土氣息,聞著就潮潮的。

他是在院裏站了很久嗎?

因為舒平的事?

舒安想問,又不敢問。

她猜不透陳竹青的想法,所以格外緊張,揪著枕巾的手動了動,手指卷著一個小角,好像抓住點東西能就緩解身體上的緊張感。

陳竹青問:“睡了?我想跟你說點事。”

舒安眼睛閉得更緊,眼角甚至擠出兩條細紋,大有那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陳竹青一手擠進她脖頸和枕頭間的縫隙,一手按在她腰間,把人勾進懷裏。

寬大的手掌按在她後背,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壓縮兩人之間的距離,直到完全緊貼在一起。

舒安的裝睡計劃失敗,揉揉眼睛,裝出被吵醒的無辜,迷迷瞪瞪地擡頭看他。

陳竹青墊在她頸下的小臂勾起,手掌按在她腦後輕輕摩挲,如羽長睫掃下來,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他的聲音還是很輕,含著些許笑意,“我今天去那個咖啡廳,看到雯雯的男朋友了,還挺帥的。”

原來是要說陳雯的事,舒安長舒一口氣,放心地靠回他胸膛答話:“光長得好可不夠。得人品好,對雯雯好,周末大哥不是要去考察了嘛。也不知道能不能過關呀?”

陳竹青剛出門那陣,陳紅兵還沒轉過彎來,氣呼呼地揚著根搟面杖,說要把那小子的腿打折,斷了他們的往來。

現在事情有所緩和,舒安也跟著開心,可聊沒幾句,聽陳竹青說那個男生藝術氣息濃郁,舒安又不免擔心起來,不安地問:“你說要是大哥真不同意怎麽辦?”

陳竹青聳肩,“陳雯是他的女兒,他不同意,我們也沒辦法。”

而後陳竹青把陳雯在咖啡廳說的那番豪言告訴她,“雯雯的態度很強硬,要是大哥真不同意,可能會很麻煩。而且他們年紀輕,長輩這麽打壓,萬一腦袋一熱直接去領證就麻煩了。”

學了藝術,陳雯愛趕新潮,吃的、用的都更新得很快,通常是今天雜志出了新款,明天她就想辦法買來了。

但除了這點外,她還是從前那個聽父母話的乖孩子,有什麽事都會和馮蘭商量。

舒安不相信她會先斬後奏,拍拍陳竹青的肩膀安慰:“雯雯乖著呢。不會那樣做的。”

陳竹青捉住她的手,拉到嘴邊吻了下手背。

床鋪緊挨著窗戶,月光透進來,只模糊地照亮這一方天地,氛圍暧昧到極致。

他拉著舒安的手貼在自己側臉,微微偏著頭,若有似無地親吻她的掌心,“其實我還挺羨慕那男生的。有人不顧家裏人反對,也要跟他在一起。”

話題轉得好快,舒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果然,陳竹青下一句就是,“我知道你永遠不會這樣對我。”

他仍笑著,長睫毛上泛著細碎的光,柔美還帶點淒楚,彎下的眼角全是苦澀的滋味。

舒安張張嘴,沒來得及回答,又聽到他繼續說:“沒關系。我不是要你回答或承諾。我們結婚這麽久,你喜歡我,對我好,我是知道的,也看得很清楚。只是有時候不免會想,如果爺爺還在,你一定不會跟我結婚的對吧?你那麽乖,爺爺說什麽,你都是會遵守的。”

舒安不想騙他,也自覺騙不過他,微微頷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應道:“嗯。”

這個答案陳竹青一直都知道,可從她嘴裏說出來,真真切切地聽到時,又忍不住地難過。他環在舒安腰間的手放松些,身子從側向她變成正躺。

陳竹青盯著天花板楞神,嘴角勾起一個難以覺察的笑。

那笑裏有苦澀也有自嘲。

他總是在不重要的小事上糾結,搞得所有人都不開心。

但就是不甘心。

陳竹青自顧自地說:“家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對吧?”

後面的疑問咬字很輕,像在問舒安,又像是在問自己。

舒安抱著他回:“你也是我的家人。”

她的回答很標準,找不出一點毛病,可是跟陳竹青心裏的不一樣。

他側過身,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倏地認真起來,“那我和舒平哥比起來呢?在你心裏,誰更重要?你會聽我的?還是聽他的?”

“同樣重要。”舒安不是為了安撫誰,而是真的沒法分出先後順序。她很喜歡陳竹青,要跟他過一輩子。舒平跟她一起長大,一直護著她,有好東西都會第一時間跟她分享。而且奶奶的遺願就是要兄妹倆互相扶持,她是不可能放棄哥哥的。

陳竹青應了聲‘嗯’。

他捏著被角包住舒安,更用力地把她抱在懷裏。

下頷擱在她頸窩,像是尋求安慰般偏著頭吻她頸後的細肉。

他的身子很重,邊吻邊壓過來,牢牢把她禁錮在懷裏,動彈不得的。

房內的暧昧隨著侵略性極強的吻不斷攀升。

房間隔音不好,舒安怕出事,拍了他肩膀一下,提醒道:“這是在你家。”

“我知道。”陳竹青沒有停止的意思,依舊撫著她的脖頸親吻,甚至咬了她鎖骨一下,似是對她不專心的懲罰,他從自己的枕頭上扯下枕巾,折疊幾次後遞到舒安嘴邊,“張嘴咬著。一會就發不出聲音了。”

舒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陳竹青又重覆了一次,見她沒有咬的意思也不再強求,只說:“你要是能忍著也行。或者叫出來也沒差。反正他們會當作沒聽到的。”

而後,舒安的腰間多了個枕頭。

再然後,她擰著枕頭打卷的手指再轉不動,咬著的下唇有了一抹甜腥味兒,她艱難地伸手扯回剛被折疊又被丟棄的枕巾,隨便團了團咬在嘴裏。

末了,陳竹青抱著她翻了個身,讓她趴在自己身上休息,“寶貝。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舒安又累又困,聽不清他說什麽,含含糊糊地應了聲‘愛你’。

**

周末。

為了應約,陳家人全精心打扮。

陳紅兵拿出壓箱底的西裝,又梳了個大背頭。

他站在鏡子前怎麽看怎麽別扭,尤其是陳竹青給他弄的那個紅寶石胸針。暗色紅寶石在燈光下折出幾道光,下面的鉑金托造型有些浮誇,看著和西裝很配,但和陳紅兵很不相配。

“這也太小資了。一看就很腐|敗。”他在鏡子前急得抓耳撓腮,不受控制的手忍不住地要去摘胸針,是馮蘭擠進來硬攔著他,“你幹嘛呢?這胸針多好看啊。”

陳紅兵跺跺腳,還是把胸針摘下來了,而且連西裝一並脫掉。

他折返回屋,從衣櫃裏拿出新軍裝。

兩手捏著領子在空中一抖,然後一個轉身,利落地套上。

軍裝一上身,陳紅兵肉眼可見地放松。

他捏著衣角往下一扥,神氣地站在鏡子前,“這才像老子。”

馮蘭連‘呸’幾聲,提醒道:“少說臟話。”

她搖搖頭,隨即笑著走過來幫他整理衣服,“你呀,穿這個都穿了一輩子了,不煩啊?”

陳紅兵隨手抓過軍帽戴到頭上,“膩什麽。西裝誰都能買能穿,我這衣服是能隨便穿的?”他肩膀左右擺了擺,很自豪地晃著兩側的軍銜。

馮蘭按住他,“是。知道你最厲害了。一會在那人面前你可別慫。”

陳紅兵就是在家裏囂張,嘴裏喊著要打要殺的,自從知道周末和那人有約後,整個人像失了魂魄似的,在家坐立不安的,在部隊也提不起勁。

昨天在房裏拉著陳竹青聊了半天,商量要以怎樣的態度對那人才不會失了身份,又顯得尊重。

現在被她這麽一嗆,陳紅兵徹底熄火了,癟著嘴嘟囔,“你厲害,一會你來挑大梁。”

馮蘭忙擺手,“千萬別。否則以後出了岔子,你肯定得怪我。你不是見多識廣,那閨女的事就由你定奪好了……”

兩人在屋裏說個沒完,陳雯在外面等得著急,又怕爸爸反悔不去了,催得很緊。

陳紅兵拿著皮夾走出來,“都跟你說女孩子不能著急了。”

為了表示莊重、尊敬,高遠預定了一家西餐廳。

陳雯放棄了時興的小皮衣,換了身墨綠底的碎花連衣裙,外面套著卡其色的呢子大衣,溫柔的長發披散下來,看上去端莊不少。

陳紅兵嘖聲,“你要是平時也這麽打扮多好。”

陳雯對其他的裝扮都很滿意,唯獨目光掃到陳紅兵身上時,滯了一瞬。

在她看來,陳紅兵穿著軍裝,除了是他的習慣外,還有很濃的震懾意味。

這樣帶著警戒的開場,多少是會讓人不舒服的。

陳雯勸道:“爸,你要不要再換身衣服啊?那是西餐廳,你穿著這個去多怪啊?”

陳紅兵最不喜歡西餐廳了,偏偏那人還不知好歹地往槍口上撞。

一聽西餐廳不歡迎軍裝,他更煩躁了,“就這麽穿。去吃飯已經是給他面子了。多少人想請我吃飯,我還不願意去呢。”

陳雯嘿嘿兩聲,走過來挽他的手,“這不一樣嘛。別人是求你辦事,現在他是要娶你女兒。”

陳紅兵還沒做好當岳父的準備,聽到這些一個頭兩個大,心裏空落落的。明明陳雯就在身邊,卻有一種要把她送出手的感覺。



高遠提前在門外等他們。

遠遠看到他們來,快走幾步迎上去,“伯父、伯母,你們好。我叫高遠。福城藝術大學音樂系研究生二年級在讀,現在跟朋友在商店街經營一家咖啡廳和音像店。”

陳紅兵冷淡地應了聲‘嗯’。

馮蘭顯得親切很多,主動握住他的手,誇道:“你長得很精神嘛。”

“謝謝伯母。裏面請吧。”高遠伸手比出一個‘請’。

這家西餐廳開業時間不長,生意卻出奇地好。

裏面的裝潢符合年輕人的審美,菜價也合理,所以來這吃飯的年輕人居多,不是家境殷實的學生情侶就是辦公室的高知。

裏面的顧客幾乎是清一色的西裝加呢子大衣的打扮。

穿軍裝的陳紅兵剛踏進餐廳,立刻引來一陣好奇的目光。

不過也就是一陣,那些人瞥了眼,又繼續低頭去吃飯、聊天。

但那些目光來得突然,陳紅兵頓了下,在服務生的指引下往座位走。高遠為了和他們好好談話,選了靠裏面的座位,從門口走過去有好長一段距離。

明明那些人已經不再看他了,陳紅兵還是覺得不自在,最舒服的軍裝在這刻像是長滿荊棘似的,紮得他渾身難受。

他有些後悔沒聽陳雯的,穿西裝來就好了。

但擡頭看到高遠,又把這股火撒在了他身上。福城有那麽多中餐廳他不選,偏偏學作假|洋|鬼|子吃西餐,萬惡的西餐廳才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

陳紅兵覺得這人的品味、格調都跟自己相觸。

對他的初印象更差。

陳紅兵問服務生,“你們這有包間嗎?”

服務生抱歉地搖頭,“對不起,先生。我們不提供包間。”

陳紅兵往西餐廳裏掃了一眼,清一色的四人桌,看著就很機械。

他不開心,陳雯卻因為見到男友,臉上的雀躍幾乎要壓不住了,不停朝高遠使眼色。

陳紅兵看見了,只能當做沒看見,拿起桌上的檸檬水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酸汁。

給陳雯把關男朋友是大事。

陳竹青和舒安也跟著一塊去了,不過他們沒跟陳紅兵他們一起,而是晚了幾分鐘出發,進入西餐廳的時候,也只坐在附近的桌子。

高遠正在點單,看到陳竹青現身,以為他們是晚來的,舉手要招呼他們來這邊坐。

陳紅兵止道:“他們是來約會的。別管他們了。”

“哦……”高遠怯怯地收回手。

舒安沒來過這麽高級的西餐廳,不知道要怎麽點,就把菜單交給陳竹青。

陳竹青點了兩份七分熟的丁骨牛排。

話音未落,舒安立刻擺手,改道:“給他七分熟的,我要全熟的。”

陳竹青好意提醒,“全熟的不那麽嫩,口感會不好。”

舒安看桌邊還站在服務生,沒好意思說理由,只是堅持要全熟的牛排,等到服務生寫完單子離開,她才把攤開的手放到嘴邊,半邊身子越過桌子,低聲和陳竹青說:“我們以前上基礎醫學課。裏面有說牛帶絳蟲就長在不熟的牛肉裏。所以我不敢吃不熟的牛肉。”

陳竹青被她這麽一說也沒了胃口,招手喚回服務生將自己的那份牛排改成了全熟。

自從舒夢欣跟他們一起生活後,兩人很少有獨處的機會。

這次會跟著來,主要是陳竹青說想回味一下跟舒安單獨約會的感覺。

不一會,服務生就端來一盤剛出爐的小面包。

盤子旁還附帶了一小盒黃油和果醬。

陳竹青拿起餐刀,給餐前面包塗上黃油,又抹上果醬,再遞給舒安,“喏。給你吧。”

只是舒安對陳雯,遠比陳竹青上心。

畢竟她剛到陳家時,陳雯還是個孩子,轉眼間,孩子都長到要談婚論嫁的年紀了,舒安有些感慨,目光越過中間的桌子盯住他們。

似乎是想從高遠的唇語裏讀出他們的對話內容。

陳竹青手擡起,都把面包遞到她嘴邊了,舒安才低頭咬了一口,但眼睛仍是看著那邊的。

陳竹青問:“這家西餐廳的藍莓醬好吃嗎?”

“嗯。好吃。酸酸甜甜的。”舒安漫不經心地回答。

陳竹青‘哼’了聲,拇指和食指扣住她下巴,硬是把她的視線拉回盤子上,“你看看我給你塗的是什麽醬再誇。”

盤子上的果醬紅紅的,裏面隱約還能看見爛乎乎的草莓。

舒安咽了口唾沫,‘我’了半天沒‘我’出下一句。

陳竹青嘆氣,“這個醬沒有你做的好吃。我本來想誇誇你的,現在又不想了。人家都說七年之癢,現在想想可能是真的。現在已經過六年了,我對你是不是沒吸引力了?”

六年了?

他們結婚六年了!

要不是陳竹青說,舒安還沒意識到。

陳竹青又問:“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舒安頓住,在腦海裏迅速搜索。

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是十二月,已經過了,春節又還沒到……

想著,想著,她腦袋忽然叮了一聲,為忘記這個重要的日子而低頭自責。

她小小聲地回:“是你的生日。對不起,我……”

陳竹青的生日在一月。

年初年末是工程最緊張的時候,因為要趕著給工人們結算工錢,要安排春節期間的值班表。

所以這六年,陳竹青沒過過生日,舒安也有些淡忘了。

他自己不過生日,但每次舒安生日,無論多忙,陳竹青都會回家。如果時間允許,他會去筇洲給她買生日蛋糕,如果時間緊張,他會做一頓大餐為她慶祝。

舒安這麽一想,越發愧疚。

她舔舔嘴唇,腦袋瓜轉個不停,想著補償方案,“一會我們去買個生日蛋糕?還是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陳竹青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在她側臉摩挲,“不用。我不喜歡奶油蛋糕,太膩了。我只想在這一天許願,無論發生什麽,你都會陪在我身邊。”

舒安點頭如搗蒜,“當然了。我們是夫妻,我當然會陪著你啦。”

陳竹青心裏有假設的意外情況,但不想這麽快告訴她,又重覆了一次,“你記住,我說的是無論發生什麽……”

舒安承諾道:“嗯。我答應你。”

沒有奶油蛋糕,陳竹青勉強對著黃油面包許願。

說完這些,服務生端著兩份牛排走過來。

陳竹青把兩份都攬到自己面前,“鐵板很燙,別濺到你身上。”他拿起刀叉先對舒安那份下手,“我切好了再給你。”

陳竹青和舒安那邊氛圍很好。

陳紅兵這卻是超級低氣壓,壓得同桌的四個人都喘不過氣。

陳雯對高遠的喜歡就刻在眼裏,顯而易見,特別熱切。

盡管陳紅兵藏在桌下的手不停拍打她的膝蓋,她還是一直向著高遠說話。

女兒被人這麽拿捏著,陳紅兵等於失去了主動權。

他很不爽。

但高遠談吐大方得體,也沒有誇張的藝術生造型,又讓他生出些許好感。

而且對方還是名牌大學的研究生,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加分項。

來之前,陳竹青詳細跟陳紅兵說過那家店的經營情況,告訴他那不是陳紅兵印象裏的酒吧,讓他別多心。

聊了一會,陳紅兵很自然地聊到了婚姻、生育上。

他再不喜歡,也拗不過陳雯。

可一聊到這個話題,高遠卻突然變了臉色。

微彎的眉眼斂起笑,臉也變成了豬肝色,像是很抗拒這個話題。

高遠說:“我不打算那麽早結婚。我和朋友想做樂隊,現在開這個咖啡廳就是為了賺錢錄音設備的。”

高遠已經二十六歲了,陳雯還不到二十。

陳紅兵也不想他們那麽早結婚,只是聽到他要玩樂隊,還是往裏搭錢地玩樂隊,怎麽聽怎麽不靠譜。

他問:“你這個能掙錢嗎?”

高遠搖頭,“現在還不能。”

陳紅兵又問:“那每月得往裏搭多少錢?”

高遠想了想,報出一個保守的數字。

那個數字是陳紅兵工資的一半,還是每個月都需要的投入,他有點被嚇到。

平覆片刻後,才繼續問:“你那咖啡廳有那麽掙錢嗎?”

高遠像是被人捉住了小辮子,喉結一滾,支支吾吾地說:“我現在在讀書,家裏是有給生活費的。”

通過剛才的聊天,陳紅兵知道高遠的家境,父親是主任醫師,母親是大學音樂系教授,家境不錯,跟陳紅兵有得一拼。

他擰眉,“你家裏同意你搞這個?”

高遠搖頭,“不同意。所以我才會和朋友開咖啡廳,這樣畢業了,也不用靠他們接濟,我自己能解決問題。”

這樣一項燒錢的愛好,陳紅兵不知道他堅持的意義在哪裏。

他勸了幾句,看高遠很堅持,也不再說了。

只是想到虛無縹緲的未來,又不免擔心。

他問:“如果你和雯雯結婚了,還沒靠這個掙到錢,你還準備往裏搭錢做這個?”

高遠重重地點頭,艱難地應‘嗯’。

陳雯沒註意到爸爸神色微變的臉,仍在一旁興奮地應和,“我支持你。有夢想就是要去努力的嘛。我們可以一起攢錢,一起努力!”

陳紅兵扭過臉,神情覆雜地看她。

高遠沒他想象的那樣糟糕,卻也沒好到值得陳雯為他付出一切的份上。

或者說,在他眼裏,沒有人值得陳雯這樣付出。

他沒直說,攥成拳的手輕叩桌面,“有夢想是好事,但也得結合實際吧。你可以努力,但努力得有時限,在你預定的時限內達不到要求,就說明你沒那個命。”

高遠知道他的意思。

今天這頓飯,不止是他和陳紅兵的初見面,也是他想借著這個機會向陳雯表明心意,試探她的態度。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陳雯說的話多少帶點情|人間的安慰,當著父母的面,她總不能說假話了吧。

高遠將想法和盤托出,“伯父,我的想法和您不同。我認為喜歡的事值得一輩子為之努力。”

陳雯剛上大學,正是青春熱血的時候,所有關於‘愛和夢想’的話題,她的理解全帶著少女幻想和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沖勁。

她大膽地握住高遠的手,趁機表白道:“我也是這麽認為的。生命是有限的,當然要做自己喜歡的事。”

陳紅兵看著刺眼,重咳一聲。

怎奈陳雯完全沒瞧他,眼裏、心裏全是高遠。

一直以溫和示人的馮蘭卻打破氣氛地說:“結婚不是兒戲。你們現在只是戀愛,要追逐夢想和熱愛當然可以,可結婚以後,還有對家庭的責任。我和爸爸養你長大,又供你讀書,能給的已經給你了。未來我們要好好休息,你們想搭錢做這事可以,但過不下去的時候,千萬別想起我們來。”

陳雯撅嘴,把頭一仰,說:“我才不會那麽沒骨氣呢!”

旁邊的高遠明顯一楞,眼神有所躲閃。

無論是大學還是來咖啡廳的顧客,都有不少追他的女生。

高遠之所以選擇陳雯,除了她年輕漂亮,對他無比崇拜,還因為她有殷實的家底和無限疼愛她的父母。在陳雯的描述裏,幾乎是她要什麽,家裏就給她買什麽。還說最開始學美術,家裏也不理解,但她喜歡,父親就花大價錢送她去美中拜師,還讓她去參加帝都的夏令營活動。

這些全是高遠羨慕卻不曾擁有的。

他以為他選擇陳雯後,也能得到這一切。

然而馮蘭冷到冰窖裏的態度,卻讓他認清了現實。

停了能有半晌,他默默接了句,“嗯。我們知道了。”

而後的交流,高遠幾乎沒怎麽開口,只是低頭插牛排。

從餐廳出來,高遠推說咖啡廳還有事,沒送他們去車站。

陳竹青等他走遠了,才追上去問:“大哥,你考察得怎麽樣了?”

陳紅兵直搖頭,“這人不行。不靠譜。”他甚至等不到回家,就扭頭跟陳雯吩咐道,“這人不行!你別陷進去了,跟他慢慢斷了。”

陳雯臉上的笑僵住,立刻從晴轉陰,眼角噙著些委屈的眼淚。

剛剛在西餐廳還好好的,怎麽才出門就變臉了。

她想不到原由,憤憤地為男友抱不平,“你不是誇他學歷和父母都不錯嘛!而且他對我也很好啊!為什麽又不行了啊?”

一時半會,陳紅兵也解釋不清楚,拽著她往車站走,“回去再說。”

陳雯甩開他的手,兩手環胸,冷冷地看他。

一月的福城是全年最冷的時候。

刺骨的冷風如刀,刮在人臉上,是生生的疼。

軍屬院門口有直達的公交,陳雯又一直在催。

幾人出來得匆忙,忘了帶耳包、圍巾之類的保暖物件。

在街上站了一會,臉和鼻尖凍得發紅。

他們要教育子女,跟陳竹青無關。

他牽著舒安繼續往前走,“大哥、大嫂,我們先回去了。”

從陳雯身邊擦過時,他勸了一句,“爸、媽一定是為你好。”

這一句話不假,卻不頂用。

甚至在陳雯聽來還有責怪她不懂事的意味。

她覺得父母沒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問題,也不懂高遠的才氣。

同為藝術生,才華不被人認可的痛苦,她最能體會。

陳紅兵那些能不能掙錢的言論,同樣是在紮她的心。

話不投機半句多。

父母的看法一時沒法改變,陳雯也不想多說什麽,索性把頭一揚,踩著小皮靴往反方向走,“我去同學家待一會,晚一點再回家。”

讓她一個人靜靜也好。

陳紅兵接受了陳竹青之前給的建議,不過多幹涉陳雯,以免引起她的逆反心理。

反正他們現在沒到法定婚齡,就是想偷偷領證都不夠資格。

他拉著馮蘭往車站走,“咱們就是太寵她了,什麽都由著她來,她才會這樣。”

在見過高遠後,馮蘭改了想法,和陳紅兵站到一條線上,“嗯。”

上車後,她甚至說:“那人真的不行。咱們可要想辦法,把他們拆散。”

陳雯和高遠戀愛的事,馮蘭是第一個知道的。

她一聽就知道陳紅兵會反對,所以幫陳雯瞞了小半年,才慢慢透給陳紅兵。

今天之前,她還總是替高遠說話,讓陳紅兵判斷一個人不要只從職業,那樣太片面了。

可今日一見,她卻變得比陳紅兵還堅決。

陳紅兵身子一歪,靠在車椅背上哼哼唧唧的,“看。我早說這人不靠譜了吧。這種搞樂隊的,有幾個是想安定的。為了所謂的自由,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馮蘭想翻白眼,但找不到反駁他的理由,只得低頭,無語地應道:“是。你說得都對。”

**

吃過這餐飯,陳雯和高遠的戀愛關系算是昭告天下了。

她不再遮遮掩掩,只要有空就往咖啡廳跑,兩人煲電話粥一打就是兩三小時,陳竹青想用電話都得拿著電話簿在旁邊蹲著等。

舒安塞給他一張電話卡,“去外面公共電話亭打吧。”

陳竹青不情願地接過,“外面那麽冷。你的心真狠。”

舒安推他,“去吧。我和雯雯有話要說。”

陳紅兵和馮蘭的態度已經擺在明面,陳雯陷在熱戀裏,完全聽不見勸,有時候聽他們說多了,以為他們是害怕要拿他們錢去支持高遠做樂隊。

於是,四指豎起放在耳邊起誓,“我要是和高遠結婚了,以後就是餓死,都不會來找你們。”

陳家人說的她不聽。

舒安是局外人,以朋友的身份坐到她身邊。

沒等她開口,陳雯先擺手,“別了,小嬸。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也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可這是我的人生,我十八歲了,我為自己決定負責。”

陳雯掛了電話,轉身回屋,沒給舒安一點機會。

陳竹青從外面回來,看她垂頭喪氣地坐在那,就知道她的勸說任務失敗。

舒安愁眉苦臉地瞧他,“陳竹青,怎麽辦呀?”

陳竹青咧著嘴笑,雀躍地坐到她身邊。

舒安以為他是有什麽好主意的,湊過去要聽,誰知他從大衣裏掏出兩個用報紙包著的烤地瓜。

他把更為軟爛的那個塞給舒安,“好幾年沒看到了。剛出爐的呢!超級香!”

舒安捏著那個地瓜,指尖染起一陣紅,眼前煙霧繚繞的,整個客廳全是烤地瓜的香氣。

可她沒一點胃口,只是低頭盯著它發呆。

陳竹青怕她這麽捏著不動窩,會把手燙壞。

匆匆去廚房拿出擦手布包在報紙外,再塞回舒安手裏,“別想了,陳雯不是說了嘛,她對自己做的決定負責。我們應該相信她。戀愛會讓人降智,但也會讓人清醒。”

舒安擡頭,發出一聲疑惑的‘啊’?

陳竹青朝她手上的地瓜努嘴,“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給你買的。”

**

很快,陳竹青的說法得到印證。

大約半月後,高遠對陳雯忽然冷淡下來。

他不再主動給她打電話,也很少去咖啡廳。

陳雯去找過他幾次,那邊的員工只推說高遠家裏有事,不知道他在哪。

陳雯很快覺察出不對勁。

尤其是一次約會,她嗅到他大衣上的香水味。

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是濃烈的雪梨味。只這麽一點,就足以讓人甜到發齁。

心裏有了不好的定論,陳雯開始留意高遠的動向。

藝術大學的學習氛圍不濃,雖然放假圖書館不閉館,但去那學習的人很少,除了掛科的就是悲催的考研人。

高遠卻說他有個沒完成的論文,經常借著去圖書館查資料的名義放陳雯鴿子。

如此幾次後,陳雯去高遠家樓下等他。

偷偷跟在他後面出門。

終於,讓她堵到高遠和其他女生的約會現場。

高遠和那個女生約在圖書館,而且是手牽著手出來的。

陳雯沒多想,直接沖上去,給了他一巴掌。

跟垃圾男多說一句,她都覺得惡心。

丟下一句“我們分手了”,扭頭就走。

高遠捂著臉在原地發楞。

旁邊的女生先反應過來了,特意繞到另外一側,也賞了他一巴掌,“垃圾。”

之前已經有了猜想,今天只是證實猜想。

陳雯覺得自己不會難過,在回家的公交上,還是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

旁邊的熱心大姐一邊勸她,一邊給她遞紙巾。

下車後,陳雯在家附近的公園轉了好幾圈,慢慢冷靜下來,又買了一瓶水潤濕手帕,把幹透的淚痕擦幹凈才回家。

家裏人說的都是對的,高遠真的不靠譜。

她沒有聽話,才會被傷成這樣。

她覺得對不起爸爸,不想讓他看到她難過的樣子。

回家後,她雲淡風輕地把和高遠分手的事告訴他們。

前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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