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1989叛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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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正午時分,烈日當空,強光照在海面,映出許多光斑,晃得人眼暈。

幾人往陰涼處走,躲開光和熱。

沙灘上什麽都有,陳竹青跑過去的時候,在地上找尋一番,但沒找到是什麽劃傷了孩子的腳,只是聽江斌的描述,覺得像鐵釘。

不知道那鐵釘什麽樣,有沒有生銹。

陳竹青怕孩子傷口感染,背著他要去醫院做檢查。

江斌聽到要打破傷風針,環著陳竹青脖頸的手收緊,小聲哀求道:“陳叔叔,我不想去打破傷風。”

陳竹青還沒回答,林素先急了,“不行!要是感染破傷風梭菌就麻煩了。”她的手覆在孩子腦袋上輕揉,柔聲安撫道,“去讓醫生檢查一下,沒事就不用打針。”

幾人正說著話,遠處有一艘軍艦乘風破浪而來。

蔫蔫的江斌最先註意到,兩手撐在陳竹青肩上,直起半個身子,手指著遠處喊:“是爸爸回來了!”

江策去其他島視察,有兩周沒在家了。

部隊裏的軍艦長得都一樣,小孩子不認得,每次有軍艦歸港,他都覺得是載著爸爸的那艘。根本不管能不能看到,舉高手朝軍艦行駛的方向招手,並且拍拍陳竹青催促道:“陳叔叔,我們去碼頭那看看吧?”

陳竹青為難地瞥了眼林素,得到她的允許後抱著孩子往那走。

江斌見爸爸心切,催得緊,陳竹青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舒夢欣踩著小碎步跟上,“你爸爸跟隔壁梁叔叔一樣是開軍艦的?”

江斌揚起臉,像神氣的小將軍,黝黑圓潤的眸子裏滿是自豪,“我爸爸比開軍艦的厲害!我爸爸是研究魚|雷的呢!”

舒夢欣撓頭,“姑丈,什麽是魚|雷?”

“魚|雷就是一種武|器。”陳竹青不知道怎麽跟孩子解釋,模模糊糊地說了個大概,“就是用於軍艦作戰的。”

小朋友總是會對聽不懂的東西報以崇拜的目光。

舒夢欣鼓掌,“哇,你爸爸好厲害啊!”

“那是!我爸爸拿過功勳獎章的!下次姐姐來我家,我拿給你看啊!”提起爸爸,江斌的嘴像開了閘似的,誇獎如洪水滔滔不絕,一浪更比一浪強,聽得林素直搖頭,“好啦。好啦。別總是拿爸爸的事出來炫耀。斌斌要努力,以後拿自己成績說話。”

“我會的。”江斌低下頭,斂起興奮。



他們走到碼頭,軍艦也正好歸港。

船上的士兵排著隊,一列一列地從船艙裏走出來。

他們穿著白色的水兵服,氣宇軒昂地邁著方步下船。

軍布鞋踩在木質板上,噠噠噠地響,每一下都振奮人心。

走在最末的是雷達連的連長。

江斌不甘心,直起身子,往黑洞洞裏的船艙裏看,眼睛裏有一把火,像要把軍艦燒光似的。

舒夢欣從口袋裏翻出一塊水果糖,悄悄塞到他手裏,“或許下一次爸爸就回來了。”

這個小動作被陳竹青捕捉到,他的臉瞬間陰沈下來,冷聲問:“哪來的?”

原本舒夢欣是低著頭的,被這麽一問,更不好意思擡頭了,肩膀微微發抖,怯生生地說:“是向軍哥哥上周從筇洲回來買給我的。”

“還給了你什麽?”

“一包水果糖和兩袋怪味豆。”

陳竹青環在江斌腰肢的手加重力道,抱得更緊,另一手則慢慢垂落,彎曲的食指在她腦門輕叩一下,半責怪半教育地說:“姑姑不是不允許你吃零食,是要你註意量。以後拿了別人什麽東西,都要跟家裏說。知道嗎?”

“嗯!”舒夢欣上下嘴唇抿緊,輕輕磨了磨,“那……”

陳竹青直接斷了她的念想,“我會告訴姑姑的。但姑姑不會生氣,也不會懲罰你。只是夢欣下次要註意了。我們不可以白拿人家的東西。”

舒夢欣兩手交疊地放在腹部,食指在那繞著玩,轉移註意力的同時也緩和尷尬的氣氛,“我知道了。”

其實這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林素聽來卻很暖心。

舒安和林素都是學醫的,有輕微潔癖,註重健康,對孩子的飲食、衛生管控嚴格,是職業病也是出於母親的關愛。

從陳竹青的話,不難聽出,孩子的教育是以舒安的想法為先,他也沒有因為這樣貶低舒安在孩子心裏的形象,而是在舒安和舒夢欣之間做溝通的橋梁,告訴孩子舒安的用心良苦。

江策和陳竹青一樣有很多外出的任務,沒什麽時間陪孩子。

所以一逮到機會回家陪孩子,對孩子的要求總是盡力滿足。

林素不許江斌吃油炸食品,江策就偷偷買給他,她要孩子刷了牙才能上床睡覺,而有時江策看孩子寫作業寫得太晚,就擺手應允他直接去睡了。

在江斌面前,林素總是唱白臉的那個。

雖然江策急躁沒耐心,陪孩子的時間少,可他有職業自帶的光環,再加上各種縱容,所以江斌很崇拜他,幾乎是三句話不離爸爸,對日夜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林素卻沒那麽依賴。

陳竹青見身邊人老是走神,忍不住問:“林素,你真的有什麽事啊?如果不方便跟我說,可以跟安安說。我們兩家這麽熟,有什麽事我們一定幫你。”

林素神游的魂被喚回,笑著搖頭,擡手把粘在嘴邊的發絲撚走,“這什麽都有,比我預想的好多了,哪有什麽事。就是太陽曬,我有點頭暈。”

“那我們快點去醫院吧?”陳竹青聽了這話,註意到林素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白慘慘的,看著很虛弱,空著的手想去扶她,沒等碰著她,不遠處傳來江策的呼喚,“素素!”

他沒穿軍裝,換了普通的白色襯衫。

但軍人身材挺拔標準,穿什麽都顯得精神、立整。

陳竹青擡在半空的手攥拳,慢慢收回來,環在江斌身上。

江斌不等爸爸走近,就伸長手要他抱。

江策伸手抱過孩子,另一手把林素攬到身邊。

陳竹青提醒道:“斌斌剛才在沙灘上玩,腳底不小心被鐵釘劃傷了。”

江策隨手脫掉孩子的鞋,食指和拇指捏著他的腳腕,輕輕擡起腳底,瞇著眼檢查。

傷口本就很小,陳竹青又仔細清洗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哪被紮到了。

江策眉毛擰起,小聲嘟囔:“這麽小的傷啊。沒什麽事吧。”

陳竹青在一旁好意提醒,要他帶孩子去醫院檢查一下。

江策卻撇嘴,不以為意地說:“你們讀書人真麻煩。我們在部隊訓練,這種傷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去看醫生,醫務室不得炸了。”

江斌受江策的影響,一聽到部隊,眼睛就跟著發亮。

被抱著走出這麽長一段路,腳底好像沒那麽疼了,他掙紮著要下地自己走。

江策覺得沒什麽大問題,就把他放下去了。

江斌舉高攥拳的手,鬥志昂揚地說:“軍|人的孩子不怕疼,不怕苦!”

“沒錯!你最棒了!”江策牽著他,要往家走,“爸爸回來了,今天帶你去食堂吃點好的!”

林素伸手攔在他們面前,“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我和陳竹青在那找了一圈,都沒看到是什麽劃傷腳的。萬一是生銹的鐵釘就麻煩了。”

“行吧。”江策最怕林素說醫學常識,一張口不知道何時才能停下,那些晦澀的專業詞他聽不懂也不想懂。他自知拗不過她,牽著孩子邊往醫院走,邊小聲抱怨,“你媽愛大驚小怪,事最多了。沒辦法,爸爸帶你去醫院看看吧。你放心,一會要是醫生說沒事,爸肯定不讓你打針。”

孩子尚小分不出好賴話,只是跟著大人的話嘟囔,“對阿。媽媽最煩了。還是爸爸好。”

一大一小牽著手,以抱怨她為樂,林素心裏憋屈,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面走。

江策見她沒跟上來,站在原地等。

低頭跟孩子說話時,瞥見林素的腳腕那沾了不少沙,布鞋前濕了一片,還有白白的印記,應該是在海水裏浸泡過,曬幹後析出的小鹽粒兒。

他松開牽著兒子的手,往前趕了兩步,沒預兆地蹲下身子,從口袋裏掏出手帕。

方帕在手裏折疊兩次,他用折疊出的三角尖幫她擦掉腳腕上的沙粒。

江策身材高大壯碩,因為在西北待過幾年,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仔細看臉頰兩側還有褪去一些的高原紅,整個人看著很糙。

如此細小、親昵的舉動跟他的形象極為不符。

尤其是他下船時,站在船頭厲聲念部隊的通知,明明只是平常的轉述,在他洪亮的聲音裏,通知成了訓話,那些士兵筆挺地站著,一動不敢動。

現在的他眼眸低垂,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溫和的目光全集中在林素腳上。

引得旁邊的士兵全停下來看,還交頭接耳的小聲討論。

舒夢欣走過來牽陳竹青的手,喃喃道:“他們和姑姑、姑丈一樣感情好好哦。”

“小機靈鬼,你怎麽懂這麽多~”陳竹青在小朋友的側臉輕掐一把,故作失落地嘆氣,“可惜姑姑不喜歡姑丈這樣。晚上回家,你要把今天看到的跟她說。知道嗎?”

舒夢欣像是抓到了小把柄,雙手環胸,臉往旁邊一撇,大有那種‘你來賄賂我’的意思。

陳竹青見這邊沒他們的事了,拉著舒夢欣去食堂吃飯。

林素不好意思地推江策肩膀一下,“大庭廣眾的。別這樣。”

江策站起身子,把弄臟的手帕丟到她提著的鐵桶裏,拿冷厲的掃了眼周圍的人。

士兵們知趣地轉走目光,趕緊快步走開。

圍觀的人一散開,江策的笑容收斂些,鼻腔裏轉出一聲冷哼,又睨林素一眼,“不這樣,又該有人說我對你不好了。”

他說話夾槍帶棒的,譏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素。

林素擰眉,語氣同樣不好,“誰……”她低頭瞥見兒子,聲音倏地小下去,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誰這麽說了?”

江策笑笑,“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林素楞在那,張張嘴,半天接不出後半句。

江策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拉著兒子繼續走,“走咯。去聽聽這的醫生能說出什麽大道理。”



中午。

陳竹青跟舒安一起在食堂吃飯。

席間,他不斷朝舒夢欣使眼色。

舒夢欣知道他想讓自己說什麽,但心裏仍記著被陳竹青抓到吃零食的仇,故意忽略他的眼神,低頭扒飯。

陳竹青撇嘴,眼裏的小情緒翻湧。

舒安看出來,以為是他們鬧矛盾了,分別往兩人碗裏夾了一塊肉,問:“今天你們去海邊玩得開心嗎?”說話時,她的目光越過寬寬的桌子,朝陳竹青身邊的空桶看了一眼,“哎喲。今天什麽都沒抓到啊?”

舒夢欣啃著雞腿抱怨:“姑丈好笨哦。差點把‘牢底坐穿螺’撿回來了。”

“什麽‘牢底坐穿螺’?”舒安一臉迷茫,詢問的目光隨即掃向陳竹青。

陳竹青覺得這事好糗,尤其是對著舒安,他更說不出口。

三言兩語轉走話題,“今天我們在海邊碰到林素了。我看真是你多心了,她和江策感情好著呢。”

舒安楞了下,淡淡說:“是嘛……”

而後,舒夢欣也說起這件事。

或許是太了解林素,她是哪種藏不住事的脾氣,有點情緒全寫在臉上。

若是她跟江策感情好,以她的性子肯定拿著喇叭到處炫耀。

兩人最初戀愛,就是如此。

那時候,舒安還在糾結如何跟林建業相處,無論幹什麽眉間都擰成個‘川’字,幾乎是把‘煩’這個字刻腦門上了。而林素一點沒覺察出來,仍挽住她的手,說著戀愛的甜蜜。

聽得舒安心砰砰砰跳,怎麽聽怎麽覺得她和江策相配。

她不知道這些年,兩人到底經歷了什麽,那個在林素嘴裏無所不能的男人好像正在一點點褪色。

陳竹青告訴她,是因為林素長大了,成熟了,不再像從前那樣莽撞。

可舒安總覺得不是這樣。

或者說不止是因為這樣。

不過,時間還長,也許有一天林素就願意跟她說這些事了吧。

**

一九□□年,二月。

向文傑和梁飛燕結婚後,幾乎成了西珊島的常駐人口,除了有一年母親生病回去過一個月,再沒回去過。年年春節都留在西珊島,包攬下值班的活。

梁國棟對這點很滿意,逢人就誇,說他妹妹從不為春節要去娘家還是婆家過年苦惱。

一年就春節這一個月的假期可以見孩子,陳竹青早早完成工作,收拾好行李帶著舒安回福城。

他們回去的時候,遇上福城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雪。

好久沒遇上這麽冷的天氣,在火車上舒安找遍行李箱只翻出一件寬領的厚毛衣。

陳竹青看她在脖子上繞了兩條圍巾,厚重感極強,看著就不舒服。

他找了件大衣給她,“穿我吧。”

舒安嘟囔,:“你的衣服好大。”

寬又長的大衣像麻布袋似的套在她身上,下擺拖在地上,沒走兩步就印上了黑印。

這件大衣價格昂貴,算是陳竹青的春節限定款,平時他都舍不得穿,在西珊島也沒季節穿。

看到兩道黑印,舒安踮起腳尖,提起下擺,走得搖搖晃晃的。

陳竹青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下一按,“怎麽回事,好好走路。下雪天路滑,我提著行李呢,摔倒了我可沒法拉你。”

舒安又踮起腳,把弄臟的大衣下擺翻給他看,“不這樣走,會弄臟衣服的!”

陳竹青仍是笑,“臟了就臟了。一件衣服而已。你最重要。”

說著,他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牽緊舒夢欣,叮囑她小心走路,避開那些結冰的路面。

雪太大,又連著下了三四日,路面的積雪快要沒過腳脖。

三人沒穿長靴,公交車車站距離這還有段距離,這麽走過去,褲腳肯定會被潤濕又重新結冰,說不定還會把腳腕凍傷。

陳竹青先試著走出幾米。

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坑,鞋子被雪裹著,刺骨的涼意慢慢透進來,密密地覆在腳背。

他打了個冷顫,趕緊退回車站。

陳竹青把行李交給舒安看管,轉身折進電話亭往部隊打電話。

大約等了半小時,勤務兵開著車來接他們。

軍屬院的鏟雪工作是直接分配到各家的。

車子開進小區時,許多嬸嬸嫂嫂正拿著大掃帚和鏟子忙得不亦樂乎。

馮蘭穿著紫棉襖在院子裏掃雪。

旁邊有兩個帶耳包的孩子穿著喜慶的紅襖,跟著她在院裏蹦跶。

說是幫忙,其實就是在那玩雪,一雙小手被凍得通紅,鼻尖和臉頰也紅紅的。

馮蘭邊掃雪,邊斥道:“小祖宗,你們快進屋去吧。這麽冷的雪有什麽可玩的……”

小孩子的成長特別迅速。

前一年,他們回來時,兩個孩子走路還總摔跤,現在已經能跑能跳了。

陳竹青認出兩個孩子,但過於震驚,以至於打開院門後,只是傻楞楞地站在那,沒有馬上開口喊名字。

蹲在門附近捏雪球的陳嘉言最先看到他。

小朋友長長的睫毛沾著細雪,呼吸的熱氣把雪融化,冷風一吹又很快結冰凍上,如此反覆,她的睫毛根根挺立、粘黏,眼睛瞇成條細縫,看東西有些費勁。

她仰頭看陳竹青,咧著嘴朝他笑。

等了會,看他不說話,就扭頭朝馮蘭喊:“大伯母,家裏來生人啦!”

這話一出,比天空飄落的寒雪更涼,直接澆滅陳竹青的所有期待和興奮,也讓他陷入深深的自責。

怎麽能為了工作忙成這個樣子,以至於女兒都認不得他。

馮蘭循聲望過來,“哎呀,你們回來啦?我以為要下午才能到呢。”

舒懿行不知從哪竄出來的,直接擦著陳嘉言的肩膀跑過來,差點把妹妹撞倒。

陳竹青及時伸手扶了下她。

小姑娘抿著唇笑,小小聲地和他道謝,語氣裏滿是生疏。

陳竹青很難過,正想著要怎麽跟孩子說話。

舒懿行熱切地撲進他懷裏,一點不認生,好像他們是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

他仰著頭,親昵地喊:“爸爸,你回來啦!”他剛想問‘媽媽呢’,頭稍偏就看到舒安牽著舒夢欣站在後面,他緊接著喊:“媽媽!夢欣表姐!”

陳竹青一手摟著舒懿行,另一手去攬陳嘉言的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他問:“不記得我了?”

陳嘉言小臉一皺,很不情願地張嘴喊人。

或許是沒怎麽叫過這個稱呼,她嘴巴微張地在那楞了好一會,還是沒叫出口。

陳竹青咽了口唾沫,心裏著急,還是耐著性子,一字一頓地教她,“叫爸爸……會嗎?”

陳嘉言扭了扭身子,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跑向舒安。

或許是以前舒安跟孩子待的時間更長,同樣是一年沒見,陳嘉言對她不會那麽生分,左一口媽媽,右一口媽媽,喊得特別甜。

如此明顯的差距,陳竹青備受打擊。

他一手一個地拖著兩個沈重的行李箱,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們後面進屋。



幼兒園為了鍛煉小朋友的動手和思考能力,給他們發了四五副拼圖,讓他們在寒假練習。

吃過中飯,陳竹青就待在客廳,陪兩個孩子玩拼圖。

舒懿行在這方面很有天賦,不需要他幫忙,很快參透要從邊角開始這樣的小技巧,順利完成一幅拼圖。

陳嘉言的反應要慢一些,拿著幾塊拼圖盯著空板子發愁,時不時地發出咿咿呀呀的嘟囔。

陳竹青兩手按在長凳邊緣,慢慢往孩子那湊。

可沒等他伸手,陳嘉言就拿著東西蹬蹬蹬地跑開了。

她直接跑進房裏去求助舒安。

舒安牽著孩子走出來,“媽媽不會這個。讓爸爸教你。”

陳竹青眉毛一挑,欣喜地拿起一塊拼圖,沒等說話,陳嘉言先嗆道:“那我就想跟媽媽玩,不會我們可以一起學。不要爸爸,可不可以?”

舒安挨著陳竹青坐,又把孩子抱到腿上,“為什麽不要爸爸呀?”

孩子對母親有種天然的依賴。

陳嘉言往後一仰,貼在舒安懷裏,一下就找到了熟悉的安全感。

她往舒安懷裏縮了縮,似乎是想變成以前那個小團子,努力一陣發現沒辦法變小,只能伸手環住舒安的脖頸,靠在她肩上,小聲說:“我喜歡媽媽身上的味道。”

舒安抱著孩子,拍著她的後背,慢慢安撫:“你記不記得以前睡不著,都是爸爸給你唱搖籃曲?那時候,你好喜歡爸爸的,媽媽怎麽哄你都沒用。”

陳竹青聽了,轉身鉆進屋子裏,拿出一把舊吉他,撥弄琴弦,輕輕哼唱了一首搖籃曲。

曲子唱完,他壓著琴弦,期待地問:“嘉言還記得嗎?”

這一年,工程隊經歷重組,工廠又出事。

煩心事一樁接著一樁,陳竹青忙得昏天黑地,沒法像以前那樣註重保養,眼角多出兩條細紋,膚色也暗了一個色號。

舒安跟他生活在一起,沒發現這些小變化。

而陳嘉言是一年才能見他一次,小孩子的觀察力又很敏銳。

陳竹青和她印象裏的‘爸爸’不一樣了,所以初見時,她沒有認出他來。

現在,聽著熟悉的搖籃曲,藏在心底的記憶慢慢翻湧上來,腦海裏閃現出無數個深夜,她哭鬧個不停,陳竹青抱著她一邊唱搖籃曲,一邊顛動著她哄睡。

陳嘉言伸出手。

肉乎乎的小手,溫溫熱熱地貼在他側臉,特有的幼兒沐浴乳的香氣縈繞於鼻尖。

她小聲說:“爸爸。我記得了。”

陳竹青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眼睛發酸,一個沒忍住,淚水從眼角滲出,從兩人貼在一起的掌側滑落。

陳竹青的手受過傷,掌心有兩道愈合的疤痕微微凸|起,還有七八個粗糲的繭子。

那些傷痕劃過小朋友細嫩的手背,陳嘉言皺了皺眉,輕聲喊‘疼’。

陳竹青趕忙收手,“對不起。是不是爸爸的手太粗了?”

陳紅兵背上也有這樣深粉色的疤痕。

夏天他穿著背心,肩頭的疤痕很明顯,就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陳嘉言聽馮蘭說過,那個是刀疤,是被利器割傷後才會留下的印記,是一輩子都好不了的。

她盯著陳竹青的手掌,問:“爸爸,這些傷是不是很疼呀?”

孩子的目光真摯,關切的話戳中他的軟肋,陳竹青的語氣更溫柔了,“不疼。”

看他們和好,舒安把孩子放到沙發上,“你在這跟爸爸玩拼圖。”

說罷,她走進廚房去馮蘭摘菜。

舒懿行看舒安拿著小鑷子在給一塊三層肉拔毛。

他忽然朝廚房裏喊:“安安。我想吃燉肉。”

雖然這不是舒懿行第一次這麽叫她了,但聽到這個不該從他口裏叫出的稱呼,她還是頓了一下,怔怔地應‘好’。

陳竹青送了他一記板栗,“沒大沒小的。你應該叫‘媽媽’。”

舒懿行抱著額頭,無辜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爸爸每次這麽叫媽媽,她都很開心,你也很開心。我為什麽不能這麽叫?”

舒懿行思考問題的角度太過清奇,陳竹青一時竟楞在那,找不到合適的回答。

怔了半晌,他撇嘴,“那不一樣。反正你不能這麽叫她。”



臨近春節,馮蘭買菜不再考慮價格,大魚大肉地一盆盆往桌上端。

家裏熱鬧,陳順拿出珍藏的茅臺酒。

舒安卻攔著,“爸,你血壓高,不能再喝了。”

陳順會意地點頭,只從架子上拿出兩個小酒杯,一個放在陳竹青面前,一個給陳紅兵。

他給他們倒酒,然後給自己倒上果茶,“我不喝酒。開給他們喝的。”

陳竹青看馮蘭還圍著圍裙在廚房裏打轉,提醒道:“嫂子菜夠了,別做那麽多。沒下鍋的,可以留著明天再做。”

馮蘭端著最後一盤白灼蝦走出來,“安安喜歡這個,是一定要有的。”

全家人都聚在餐桌前。

唯獨陳雯不知道在房裏磨蹭什麽,菜全上桌了,也不見她出屋。

陳紅兵在外面催:“雯雯,你幹嘛呢?長輩全在這等你。”

陳雯穿著黑色的飛行夾克和厚牛仔褲從屋裏轉出來,肩上還挎著個深褐色的皮包,一看就是要出門的打扮。

去大學後,她的妝容更加精致。

假睫毛刷得又長又翹,眼角還點了顆淚痣,配上烈焰紅唇,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所有人皆是一楞。

陳順指著她面頰的兩團腮紅,問:“你塗著個猴屁股要去哪?”

陳雯唇線繃直,手指勾著皮包帶打轉,沒好氣地回:“我約了朋友吃飯。”

說著,她邊往外走,邊朝陳竹青和舒安點頭示意,“小叔、小嬸,你們回來了。我出去一下,晚點再聊。”

“你給我回來!”陳紅兵的筷子往桌上一摔,又彈到地上,響聲清脆。

陳雯止住腳步,轉過身子,一臉無語地瞧他。

“你是不是要跟那小子出去?”

陳雯白他一眼,表情很不耐煩。

陳紅兵拍著桌子問:“說話啊!”

馮蘭彎腰撿起地上的筷子,拍拍陳紅兵,示意他有話好好說。

陳雯撇嘴,“是啊。那怎麽了?”

陳紅兵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氣得頭發都直了,豎起的食指指著她的鼻尖,顫抖好一陣,都沒說出下半句。

陳雯用小指扣扣耳朵,又問:“爸,我能走了嗎?”

“不能!”陳紅兵幾乎是用吼的,“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哪裏都不許去!”

說完這句,陳紅兵仍是不放心。

他繞過桌子,徑直走到門口,把外層鐵門和內層木門全鎖了。

“你少跟那種人見面!”

陳雯對他這個反應早有預料,她沒多說什麽,直接扭頭進屋,‘啪’地一聲把門甩上了。

“他媽的,你這什麽態度!”陳紅兵隔著門發洩不滿,在客廳裏摔摔打打的,故意把聲音弄得奇大無比。

陳竹青和舒安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一臉懵圈地看著這一切。

隔了好一會,陳紅兵慢慢平靜下來了,邊嘆氣邊坐回桌邊。

馮蘭扯著嗓子問:“雯雯,你不吃飯了?”

裏面人回:“不吃了!餓死算了。”

陳紅兵夾了一塊肉,又扒拉幾口飯,“不管她了。我們吃我們的。”

他把那盤白灼蝦移到舒安面前,“你最喜歡這個。你嫂子聽說你們今天要回來,早上特地去海鮮市場買的,都是活的,可新鮮了。”

舒安瞧了陳竹青一眼,跟馮蘭道謝,才伸手去剝蝦。

鬧了這麽一出,餐廳的氣氛驟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低頭扒飯,只有無聊的電視劇作陪。

陳竹青壯著膽子問:“雯雯,這是怎麽了?”

馮蘭嘆氣,“說是交了個男朋友。”

陳雯已經成年了,又考上了好大學。

按道理說,陳紅兵沒理由反對她戀愛阿。

陳竹青剛要問,馮蘭又嘆氣,繼續說:“是一個在酒吧唱歌的。”

一提到這事,陳紅兵就像被虱子咬了一樣,渾身都不舒服,沒抓沒落的。

他猛扒拉幾口白飯,氣呼呼地說:“怎麽能找那種人啊!之前說要給她介紹部隊的,她說部隊的太沈悶,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我以為她是看上藝術大學哪個高材生了,找了這麽個玩意。”

“早知道就不花錢送她去學美術。花那麽多錢,也沒培養出多好的鑒賞能力。看中的都是什麽玩意。”

陳紅兵一口一個‘玩意’,別說是屋裏的陳雯,就是陳竹青聽著都有些不舒服。

他輕輕扯了下陳紅兵的袖子,小聲提醒:“差不多得了。”

陳紅兵瞪他一眼,“我是她爸,她找了個這樣的人,我還沒資格說了?”

這事他們陳家的事,舒安插不上話,悄悄扭頭往半遮掩的門裏瞧了一眼,看到陳雯趴在書桌上,背影陰郁。

陳竹青往陳紅兵碗裏夾了一大塊苦瓜。

陳紅兵在氣頭上,吃東西迅猛,根本沒看清是什麽,只顧著低頭扒飯,像餓了好幾天的猛獸撲食。

苦瓜入口,苦澀的味道在唇齒間溢散開時,他擰緊眉,扭頭往桌角的垃圾桶連呸幾聲。

他邊吐邊抱怨:“陳竹青,你給我夾的什麽東西?”

陳竹青往他碗裏又夾了一塊,才搭茬:“苦瓜。看你火氣大,讓你吃了敗敗火。”

陳紅兵夾起苦瓜丟給馮蘭,“我才不吃。”

陳竹青勸道:“你不喜歡有什麽用,又不是你處對象。”

陳紅兵剛要張嘴,擡起手腕被陳竹青壓住,他壓低聲音,說:“你這麽明目張膽地攔著,容易激起她的逆反心理,你偏不讓他們在一起,反而讓他們綁得越緊。”

陳紅兵不懂什麽意思,眼裏閃過一絲迷茫,但莫名覺得他說得有理,於是靜下心,往那湊近些聽陳竹青說。

陳竹青給他出主意,“你試著去跟那個男生接觸接觸。先搞清楚雯雯為什麽喜歡人家。才知道下一步要怎麽做。”

一聽要跟在舞池裏亂晃的綠毛小子打交道,陳紅兵汗毛都豎起來了。忽然開始想念前幾年的嚴打時期。

他的手指不安地桌上打出一陣零散的節拍,“要是往前倒幾年。我直接報警,讓人把這小流氓抓走,看他還有什麽招數。”

這話一出,陳竹青就知道這個建議在陳紅兵這永遠也實現不了。

舒安用胳膊戳戳他的側腰,攛掇道:“大哥不願意去。那你去打聽打聽唄?”

陳竹青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她,驚得說話都結巴了,“我又不是她爸。”

這回舒安和馮蘭站到了一條戰線,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可你是她小叔啊!”

舒安給他剝了兩只蝦,“你跟她關系好。說不定她願意跟你說呢。大哥這都鬧得這麽僵了,現在突然拉下臉來多奇怪啊。”

陳紅兵連連應聲,也給他戴高帽,“就是的。”

舒安繼續攛掇,“大哥已經唱白臉了。這個紅臉當然得你來。這是好差事,也是你想的主意。”

寧破十莊廟,不拆一樁婚。

陳竹青最怕這種事,他不像陳紅兵那樣看重對方的家世背景,也能猜到陳雯為什麽會喜歡那樣的人。從小在各種比較的軍屬院裏長大,馮蘭和陳紅兵又都是愛面子的主,管她管得很嚴格。一上大學,她就跟脫韁的野馬似的,化誇張的妝容,穿最時髦的衣服,一看就是被壓迫久了。

陳雯會喜歡那樣的男生,大概是羨慕他那樣自由的生活。

陳竹青覺得這種喜歡撐不了多久,根本無需這樣大動幹戈。

但被架到了這個位置上,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陳雯和陳紅兵因為這件事冷戰很久,劍拔弩張的關系一觸即發,馮蘭夾在他們當中很難受,偏向哪邊都不行。

現在有人來擔雷,馮蘭很高興,端著飯碗去敲門,“雯雯,爸爸說他不反對你戀愛了。你先出來吃飯吧?吃完飯,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聊。”

勸了一陣,屋內一直沒動靜。

門沒完全關上,還留了一條縫,馮蘭的手就按在門把上,但不敢貿然開門進去。

陳紅兵已經退了一步,看屋內的人還是不滿意,火氣又竄上來,“住在老子家裏,甩臉子給誰看呢!”

舒安擰眉搖頭,“大哥,少說兩句吧。”

陳紅兵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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