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1985這裏由不得你胡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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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舒安收到廣州來的電報,因為舒平判刑坐牢,現在一聽到‘廣州’,她渾身冒冷汗,攥著電報深吸一口氣,食指捏在兩個小角,將紙一點點搓開看。

是舒夢欣的大姨發來的,說她要來西珊島看孩子。

不是壞事,她長舒一口氣,全身放松地往下墜,落在椅子上。

梁飛燕將新沏的茶放到她面前,“夢欣肯定高興壞了。我家前天燉甜湯,她還說沒她大姨弄的好吃。”

家裏沒來過客人,舒安正在思考要怎麽招待他們。想到孩子會開心,她的心情跟著手裏捧著的熱茶,一同熱了,霧氣氤氳,慢慢蒸紅鼻尖,是很舒服的感覺。

舒安問:“你們廣州喜歡吃什麽呢?”

梁飛燕笑笑:“反正我愛吃蒸菜。芋頭蒸排骨,蒸蝦餃,豉汁蒸鳳爪,蒸什麽都好吃!”

衛生所新樓建成,舊樓的改建任務隨即展開。

舊樓的工程要簡單些,先在原有的基礎上加固,再加建一層。

樊雲良只用半個月便完成加固工作。

現在,他從施工地跑回來拿測繪工具。

舒安瞧見他藍色的工服後有一大片白灰,忙喊住他,“樊大哥。你背上沾東西了,我幫你拍拍。”

“是嘛?”樊雲良背對她們站在門口,一手抓著工服往上扯,邊扭頭往背上看,他急切地左右側轉,都沒看見那片白灰在哪。

舒安走過去,將他按住,“你別動。我幫你。”

樊雲良站定,讓她幫忙。

“舒醫生。最近白薇是心情不好?”

“沒有吧?怎麽會這麽問?”

“哦……就……”

因為那株綠蘿,他很感激白薇。

偶爾家裏寄東西過來,都會給她留一份。

這幾天,在衛生所舊樓那邊做工程,樊雲良遇見白薇會和她打招呼,可對方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神情覆雜地回他一個頷首,踩著小碎步蹬蹬蹬地跑開。

護士的工作繁忙,剛開始他也沒放在心上,但次數多了,難免覺得有些奇怪。

他支支吾吾一陣,不知怎麽跟舒安說,擺擺手作罷,“可能是我多想了。”

舒安像是想起什麽,又像是和梁飛燕聊天,自顧自地說:“白薇家最近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

梁飛燕眼睛一亮,“幹嘛的?”

舒安聳肩,“不在這。跟她姑父一個單位,在筇洲工作的中學老師。”

只提到這個職業,梁飛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劉毓敏,忍不住誇:“老師好啊。有耐心。”

舒安卻撇嘴,“但白薇好像沒看上吧。”

樊雲良以為是他做什麽事惹到她,現在一聽和自己沒關系,心稍安,抱著東西下樓回工地去了。



家裏還有一間空房間可以讓舒夢欣大姨一家來住,舒安請了半天假去筇洲買新床單和蒸鍋。

白薇說她心煩,想出島走走就陪著一起去了。

兩人在百貨大夏逛了三圈,把要買的買好,下樓準備離開時,白薇瞥見一樓的咖啡廳貼出‘今日五折’的立牌,心血來潮地牽起舒安的手,也不管她樂意不樂意,直楞楞地往裏闖,“想喝了。我請你吧。”

舒安在單子上掃了眼,點了最便宜的冰美式,而白薇連看都沒看直接點單,“一杯摩卡咖啡。”

服務生提醒她:“摩卡不參加五折活動。”

白薇滯了下,大手一揮,豪氣地說:“那要兩杯。她的冰美式也換成這個。”

摩卡咖啡的價格不便宜,只兩杯抵得上家裏兩三天的飯錢。

服務生走開後,她邊掏錢包邊說:“各付各的吧。”

白薇仰靠在卡座,腿伸長越過桌子,幾乎快碰到舒安的腿。她心裏像憋著團火,全臉掛滿了不開心。還好卡座這足夠私密,現在又是工作日的上午,咖啡廳就她們一桌客人,沒人瞧見她這副放肆又頹廢的模樣。

“你怎麽了?”舒安問。

白薇沒力氣地趴在桌上嘆氣,一直到摩卡咖啡端上桌,她聞見甜膩馥郁的巧克力味慢慢緩過來。

“我上周去相親了。”她攪動著面前的咖啡,將上層的白色奶油攪得融進咖啡,褪去苦澀的深褐色後,端著杯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這家的不好喝。”

白薇到目前為止,只喝過三次咖啡。

第一次是樊雲良帶給她的,第二次是相親對象請的,第三次是現在。

前兩次的都是苦澀到難以入口的美式黑咖啡,對於她這個初品者不太友好。

第一口,她含在嘴裏咽不下去,是看在樊雲良好心送來的份上才喝進去,又擠出個勉強的笑容,說:“還行吧。但我喝不慣。”

樊雲良笑笑,端著咖啡杯在唇邊晃晃,待咖啡透出的熱氣慢慢散進鼻腔,才一口一口地抿著喝。

他喝得很細,像是在仔細品嘗,“這個挺提神的,要熬夜工作的時候,喝這個最有用。要是有巧克力醬和奶油就好了,我可以給你做一杯摩卡,那樣會好喝一些。”

白薇不解,“摩卡是什麽?”

樊雲良一點點和她解釋,還說了其他咖啡的制作方法。

白薇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低頭又看了眼手裏跟中藥差不多的東西,暗嘆:“這麽難喝的東西為什麽還搞得這樣覆雜?”

樊雲良仍是笑,並答應她下次想辦法給她做一次摩卡,讓她體會到喝咖啡的樂趣。

不過,兩人的工作很忙,這種不算承諾的小事很快被拋到腦後,也沒人在意。

直到一周前,白薇去筇洲赴約。

對方約在一家巷子裏的咖啡廳。

白薇繞了一會,總算尋到這個地方。

沒等她坐下,對方責難道:“你遲到五分鐘了。”

白薇和他道歉。

那人事先幫她點好一杯冰美式。

白薇實在不喜歡咖啡,聊天期間一直喝的桌上的免費白水。

那人是中學老師,說話卻很令人討厭,總是用一種高高在上,教育學生的口吻同她說話。

白薇嗯嗯啊啊地敷衍應付,想著趕緊聊完算了。

因為他說的東西太過無聊,白薇有些困乏,疲憊中拿錯了杯子,將那杯冰美式端起,都碰到嘴邊聞見那股沖鼻的咖啡味,她才意識到。

白薇小小抿了口,眉頭皺起,小聲嘆:“真難喝。”

這三個字像是刺到對方敏感的神經。

他鼻腔裏哼出一句,“沒喝過?”

高傲的頭顱從她進門就未低下,這一刻更有了上揚的勢頭,直接用鼻孔對著她。

白薇撇嘴沒吱聲。

那人說得更起勁了,滔滔不絕地和她說著咖啡的優點,以及如何品嘗。

但語氣裏滿是不屑,簡直是把她當成了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

本著禮貌,白薇忍了很久,才將手按在桌上騰地站起,“常喝咖啡有什麽了不起的?你是會多個眼睛還是多個鼻子?我就是不喜歡冰美式,難喝至極!”

說完,她走到櫃臺點了一杯摩卡,端回那人面前,“請你喝點好的吧。”

她放下咖啡,在那人的詫異中憤然離席。

白薇和舒安抱怨完這些,手指仍捏著咖啡匙攪動。

舒安安慰道:“看到過不好的,才能遇見更好的。”

白薇仍是拄著腦袋嘆氣,“可是好的都結婚了……”

白薇常和舒安說羨慕她和陳竹青,所以這一刻,她沒從這句話裏聽出別的信息,以為她指的還是陳竹青那類型的人,於是把話題往衛生所裏的單身醫生上扯:“咱們衛生所就有不錯的呀?讓何主任幫你牽牽線?”

衛生所裏的醫生都太熟,而且萬一不成,之後在一個單位工作多尷尬。

白薇連忙擺手:“算了。我不想找了,一個人也挺好的。有工資,吃喝不愁,也挺好。”

這樣的想法,舒安以前也有,不過遇到陳竹青後又變了樣。

她低頭,嘴角微勾,暗自感慨自己的幸運。

白薇捕捉到她細碎的笑聲,揶道:“知道你和陳總工感情好,也不用想到他就偷笑吧。”

舒安兩手按在臉上,將嘴角扯平說:“難怪樊大哥說你最近心情,原來是為了這種事。薇薇,你想開點,為那種人不高興,值得嗎?”

“啊?”白薇目光滯了一瞬,關註的重點全在前半句,“他問過你我的事?”

舒安點頭,自顧自地往下說……

不過,後面的話白薇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忘心裏進。

舒安看她不說了,也漸漸收聲。

兩人喝過咖啡,又去市場轉了一圈,買了些鮮肉回家。

**

一周後。

舒夢欣的大姨帶著兒子到西珊島。

兩個小朋友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感情很好。

舒夢欣看見表哥來,沒等他下船就開始喊:“阿哥!”

她怕他看不見,一邊蹦著招手,一邊喊。

這個年紀的小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們都覺得漫長,更何況是近一年沒見。

表哥走下船,抱起舒夢欣在懷裏掂了下,“你胖了!”

舒夢欣用小拳頭砸他,“我這是長高了!”

邊說,她邊偷偷踮腳。

陳竹青和她作對似的,往她肩上一按,把她又按回地上,“好好站著,別摔倒了。”

兩個小孩牽著手邊聊著這一年發生的事,邊往家走。

陳竹青提著行李,跟在後面,不停提醒他們跑慢點,絮絮叨叨的,被舒夢欣扭頭故作嫌棄地喊他‘煩人’。

大姨和舒安則走在最後面。

大姨看到舒夢欣學會普通話了,走的這一路島上不斷有小朋友跟她打招呼,似是已經適應了這邊的生活,露出欣慰的笑容。

舒安說:“我讓她去上小學了。上學期,她還考了前三名呢!”

大姨悄悄用手背抹眼淚,“挺好的。她開心就好。”

兩人的手不自覺地挽到一塊去。

大姨心裏揣著事,腳步越走越沈,走到半路,前面的三人早跑沒影了。

她嘆道:“我這次來是想和孩子道別的。”

舒安頓住,問:“你們是要搬家?”

大姨點頭,“嗯。我丈夫現在有個去新加坡的工作機會,我們可能會移民。我……”

消息來得突然,舒安震了好一會,才笑著祝她在那邊生活順利。

兩人又走出一段,大姨像是醞釀好情緒,說:“你和陳總工在這好好工作。這兩三年,別去廣州,也別去看舒平了。”

舒安停下腳步,覺得不對勁。

大姨繼續說:“之前為了減刑,他把那些地下賭場全供出來了,今年清掃了一波。”

聽到那些害人的場所得到整治,舒安心裏暢快,“太好了。這些人就應該被抓起來!”

大姨搖頭,“沒那麽簡單。抓的都是些馬仔。而且你哥斷了人財路,人家哪會那麽輕易放過你。”

“你們在廣州……”

大姨沒等她說完,就點點頭認下她之後要說的。

她說:“我妹妹嫁到外省去了,他們騷擾不著。就在我家門口用紅漆塗塗寫寫,有時候還在路上跟著我兒子。事說大不大,也沒造成實質性傷害,報警幾次都沒用。可我們在那住著,心裏不踏實,還是早早移民算了。幸好夢欣跟著你們走了,要不然真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如果不是舒平濫賭,就不會有這些事。

作為他的妹妹,舒安聽她說這些,心裏不是滋味,總想做些什麽替哥哥補償他們。

晚上,吃過飯。

舒安把事同陳竹青說了。

他們能力有限,想來想去從不多的積蓄裏又拿出一千塊。

陳竹青想著這麽直接給,他們肯定不會收。

於是,把錢塞進信封,然後坐到書桌前寫信,先感謝他們照顧舒夢欣,對把他們牽扯進這些事道歉,最後祝他們在那邊一切順利。

舒安坐在旁邊,看他一字一句地寫信。

陳竹青的字漂亮工整,風骨有力。

和他的為人一樣,看上去就有一種可靠的安全感。

提起賭|場,舒安想到在廣州遇上的刀疤男。那個人,她不過見了一面,卻時常出現在腦海裏,每次不經意間想起他,她還是會覺得後怕。

現在再想想舒夢欣大姨一家,她的歉意更深。

她顫抖的手覆在陳竹青的手背,在他的安撫裏慢慢鎮定下來,“他明明知道那些人那麽糟糕,為什麽還要去招惹他們?”

陳竹青回答不上來,只能安慰她:“你換個思路想,至少他現在在看守所是安全的。”

舒安想起之前看的電視劇,忽然冒出個可怕的想法。

兩眼空洞地盯著一處,聲線顫抖,“真的安全嗎?”

陳竹青的手按在她肩上捏了捏,“我們要相信警察。”

舒安拉著凳子往他身邊湊,直到縮進他的懷抱,微涼的鼻尖碰到他隱在衣衫下的溫暖胸膛,熟悉的玫瑰皂香氣緊緊包裹著她,這才從低落的情緒裏緩過來。

陳竹青的拇指壓在她的眼角輕揉,“不哭了,好嗎?”

舒安吸氣,鼻翼縮動,“我覺得好像掉進了無底洞,一直在下墜。”

有件事,舒安一直沒跟他說過。

從廣州回來以後,她常做噩夢。

夢見她收到廣州法院的死|刑判決。

這一年,陳竹青的工作太忙,每次她在掙紮呼喊裏醒來,身側都是空的,她蜷縮在床頭,抱著自己的身子取暖,眼淚無聲落下,順著脖頸淌進衣衫,涼到心裏。

這樣的噩夢持續了很久,只有陳竹青抱著她時,她才能稍稍定神。

舒安在他懷裏仰頭,“這些糟糕的事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陳竹青從沒這麽無力過。

他低頭,從她眼裏看見的只有同樣慌亂的自己。

兩人抱在一起,他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會好起來的。不管遇到什麽,我們都一起面對。”



舒夢欣的大姨這次來,主要就是告訴他們移民新加坡的事。

因為要出國,廣州那邊還一攤子事等她處理,她在西珊島待了三天,就帶著兒子離開。

舒夢欣到碼頭去送。

她不懂什麽叫出國和移民,只知道大姨他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一年、兩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都不會來看她。

舒夢欣把珍藏的漂亮海螺殼送給表哥,又拿出一張三好生的獎狀送給大姨。

在小朋友眼裏,這兩樣就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她扥了下陳竹青的衣袖,“姑丈,你可以抱我起來嗎?”

陳竹青會意地蹲下身子,將舒夢欣高舉過頭頂,讓她坐在自己的肩上。

舒夢欣舉著手,不停朝船走的方向招手。

她邊招手邊喊:“阿哥,大姨,你們在那邊要好好的!”

喊了一遍又一遍,聲音嘶啞仍不放棄。

舒安的手覆在她後背拍拍,“夢欣,乖,別喊了,一會嗓子該啞了。”

舒夢欣哭得很厲害,耳朵自動屏蔽掉周遭的聲音。

叫喊只是發洩悲傷的出口,她才管不了船上的人能不能聽見,越喊越大聲,直到哭暈在陳竹青懷裏。

陳竹青抱著孩子回家,半路上,舒夢欣身子一抽,像是夢到了不好的事,猛地抱住他的脖頸,怯怯地問:“姑丈,你說大姨他們還會回來嗎?”

“他們不回來。我就帶你去看她。你忘了,我是幹什麽的了?”

“你是無所不能的工程師。”

“嗯。”

陳竹青單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騰出來要和她拉鉤。

舒夢欣卻搖頭,“不拉鉤了。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

衛生所這邊的舊樓改造不需要太多工人,陳竹青將工程隊大部分人都調到羊角島修建新村。

向文傑也到羊角島去幫忙。

他的溝通能力強,陳竹青把最麻煩的和兩個村長對接的事交給他。

向文傑坐在村委會的辦公桌,拄著腦袋看文件,“你倒是會分配,這麽麻煩的活給我?”

陳竹青不爽地拍他一下,“這本來就是你的任務,我才是那個不明情況接手的倒黴蛋。”

副食品加工廠已於上月驗收,筇洲在第二日就把兩套加工機械運過來。

東、西兩個村村長兒子全去跟著技術工學,一周後,工廠正式投入生產。

陳竹青看過他們加工出來的雜魚罐頭,像模像樣的,味道也不錯。

因為這樣,村裏人對他們的工程更配合。

向文傑翹著二郎腿,兩手交疊地放在腦後,愜意地說:“按照這個進度,估計明年六月新村改造的一期工程就能驗收。”他抓起桌上的設計圖,指著圖上的一棟棟紅磚房說,“這建好了,跟城裏的小別墅也沒差嘛。哪個天才設計的,真厲害。”

陳竹青睨他一眼,故意不接話,看他要如何繼續。

向文傑一點不尷尬,也不害臊,自顧自地誇:“原來是我這個小天才。哥,從今天開始我決定改名叫向天才了。”

陳竹青卷起桌上的報紙,敲在他頭頂,“叫你向‘天屎’。”

“這件事,你還要提多久啊!”向文傑捂著頭,眼裏閃過一絲慍怒。

陳竹青看他是真的火了,語氣立刻軟下來,“不提了。跟你說件事。”

看他一臉神神叨叨,又欲言又止的模樣,向文傑瞬間來了興趣,拉著凳子湊過去,“說!”

“我昨天聽從西珊島過來的工人說,衛生所那邊的工程進度很慢,樊雲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已經有好幾天沒去工地巡視了。”

羊角島這邊有陳竹青和向文傑,他們回西珊島是輪流回去的,保證至少有一個人留在這。

向文傑上周才回去過一趟,陳竹青以為他會知道情況,沒想到他同樣是一臉懵,跟第一次聽說這事一樣。

陳竹青額前出現冷汗三條。

果然是不能對他抱有什麽希望。

他扶額,“你回去那三天都沒去工地看看?”

向文傑聳肩,“沒有。”

陳竹青又問:“那你幹嘛了?”

向文傑理直氣壯地說:“處對象啊。我和飛燕去看電影了。”

“你他媽……”能不能上點心。

話沒罵完,向文傑截斷他,問:“那你之前回去去工地了嗎?”

“去了啊……”陳竹青只去逛了一圈,覺得沒什麽問題就沒再去了,心有點虛,聲音漸小,“我看樊雲良那時候狀態沒什麽問題阿。”

樊雲良比他們倆晚兩年進工程院。

最初來實習的時候,還是陳竹青帶著他的。

他不是工農兵學員,是七七年高考考進大學的,雖然只有大專學歷,但一點不比他們所謂的本科差。

動-亂時期,沒有高考,大學生都是由單位或者村裏選出來的,文化程度參差不齊。

工程學院因為有專業要求,送來的學生素質會高一些,但在校期間還要去聽各種講座,寫讀後感、文章,大量擠占了他們的學習時間。

陳竹青大學第一年的教授還因為被批□□思想,換了個更年輕,專業更差的老師。

向文傑替樊雲良說話,“他工作一直很認真,沒問題的。你別想那麽多了,誰還沒個心情不好的時候了。”

正是因為他平時太過認真,出現如此反常的舉止時,陳竹青才會擔心。

他們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不能有一點差錯。

陳竹青手心攥出一把汗,“希望沒事吧。”

**

從十月開始,樊雲良的妻子頻繁給他寄信。

頻次由原來的一個月一封,增多到一周一封,甚至是兩三天就一封。

西珊島的信件全靠一周一趟的物資船運送。

有時候是兩三封一起送過來的。

這一年,樊雲良家裏出了不少事,兩邊的老人先後病倒,女兒又小。

尤其是暑假,他女兒上的幼兒園沒辦假期托管班,原本是老人幫忙帶著,現在一邊老人住院,一邊老人的身體同樣不太好。他的妻子只能上午帶著孩子去上班,下班又帶著孩子去醫院照顧老人,一直到晚上十點回家了,把孩子哄睡,還得在廚房忙碌,做第二天的病號餐。

如此堅持了一年,她實在受不住了,一封又一封地詢問他還要多久才能回家。

西珊島的建設工程隊,五、六年才輪換一批人。而且調出來容易,再往回調卻難,得看福城那邊缺不缺人,如果不缺可能會歸屬筇洲工程院,或者繼續待在西珊島。

一想到還有三四年,甚至更長時間要熬,樊雲良的妻子幾乎要暈倒。

她本想寫信告訴他,她的處境有多艱難,希望他想想辦法。可西珊島位置偏僻,通訊麻煩,她滿懷期待得寄出信去,要等好久才得到回覆。

一來二去,她逐漸失去耐心。

於十二月,向他提出離婚。

她的態度很堅決,隨信寄來的還有草擬的離婚協議書。

她們現在住的是樊雲良單位的公房,她已經向單位申請了福利房,然後帶著女兒搬走了。在那份協議裏,女兒歸她,家裏的存款大部分是結婚時的彩禮和嫁妝,她一分沒動全還給他。

樊雲良和妻子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

最初到西珊島時,妻子是有想過跟著一起來的,但她在機關單位做文員,工資待遇好,工作穩定,父母年紀大了,不願意她去那麽遠的地方,就沒跟著來。

走的時候,樊雲良捏捏女兒的小鼻子,說:“等你上小學,爸爸就能回來了,到時候天天陪你,好不好?”

女兒還在咿呀學語的階段,沒法說完整的句子,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要爸爸。陪我。玩小木馬。”

當時兩人想著,五年很快就過去了。

沒想到過了一半,妻子就撐不住了。

她在信裏有幾句話像鋒利的小刀,剖開樊雲良的心,一字一句是質問也是失望。

她說:“我常在想這樣的婚姻還有什麽意義,所有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有時候,想讓你安慰我幾句,可每次你的信寄過來,我的心已經在失望裏涼透了。”

“現在對我而言,分開比在一起更輕松。是我違背了當初會等你回來的諾言,就當是我對不起你吧。希望你趕緊簽字,把這些事了結。我真的很累了。”

樊雲良看到離婚協議書的第一反應是要撕掉它。

可轉念一想,妻子已經動了離婚的念頭,他撕掉這一封協議就會有第二封,並不能解決實際問題。

於是,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樊雲良給福城工程院打電報,詢問能不能結束西珊島的工作,再調回原單位。

那邊說人事調動要向上申請,至少要一個月才能給他答覆。

在等答覆的這一個月,妻子見等不到信,發電報來催他簽字。

樊雲良滿心想的都是離婚的事,根本沒心思管什麽工作。

他的工作很重要,但妻子和女兒更重要。

工程這邊沒人監工,工頭有事找不到人,不得已暫停施工。

衛生所因為施工,很多工作都擱置了。

一看他停工,急得不行。

可去辦公室和宿舍都找不到樊雲良,所長氣得直罵娘,“這人到底怎麽回事?要是陳竹青或是向文傑在,絕對不會是這樣的。”

白薇想起一個地方,拔腿往外跑,“我知道他在哪。”

西珊島的北邊海礁巖多,不好泊船,漁船都不往這來。岸上有一個小樹林,又不住人很清凈,只有偶爾有些村民趕羊來著吃草。

樊雲良心煩的時候,就會到這來投石打水漂。

白薇騎著自行車往這趕。

看到樊雲良抱著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心放下一些。

不管怎麽樣,找到人就是好的。

樊雲良心裏在想事,白薇在他身邊坐了能有十分鐘,他才後知後覺地轉頭,訝異地問:“你怎麽在這?”

白薇把工程的事同他說了。

他面上沒什麽表情,低低地‘哦’了一聲,好像不是什麽大事。

“你到底怎麽了?你的工程就那樣放著不管了?”

“我老婆都要跟我離婚了,還管什麽工作啊!”

宿舍裏的三個工程師都在外面做工程,這些事他憋在心裏好幾天,一直找不到人傾訴,還排解不掉,到了這一刻,他歇斯底裏朝白薇大喊,眼淚狂飆,完全不顧及形象,仿佛這樣能好受一些。

可喊出來以後。

他更痛苦了。

原本他只是一個糟糕的丈夫和爸爸,現在他還是一個不負責的工程師。

家庭、事業全沒了。

整個人都爛透了。

白薇被這句驚著,頓了許久才問:“是因為你總也不回家?”

樊雲良邊從身邊撿起石子往海面上丟,一邊和她說妻子寄來的信。

“我不想離婚。但她堅持要離。怎麽辦……”樊雲良抱著頭,“我真是糟糕透了。”

島上五個工程師,無論何時都很出挑,給人一種自信又強大的感覺。

此刻,他兩手抱頭,身子縮得小小的,看上去無助到了極點。

白薇有點心疼,懸在半空的手在他肩膀上晃了一圈又收回。

從那株綠蘿開始,兩人就走得很近。

剛開始,她是覺得抱歉,才幫樊雲良照顧綠蘿,後來是真的被他和妻子的故事打動,希望能讓這些犧牲家庭到島上建設的人過得開心,所以照顧那株綠蘿。

一直到一周前,碰到那個糟糕的相親對象,她想起樊雲良的千般萬般好來,雖然他的好從來不是對她。

白薇有點慌張。

她不懂這算喜歡嗎?

那她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了,怎麽辦?

所以前段時間,她總是看到樊雲良就躲。

可這一刻,聽到這些事。

白薇終於肯定下來,她對樊雲良的不是喜歡,而是對他和妻子深厚的感情的羨慕。

他們相識那麽久,熟悉彼此的所有小習慣。

有時候,樊雲良在讀信,總是看了前半句就能知道她下半句會說什麽。

樊雲良去年回家後,買了一臺相機。

他每天都會給綠蘿拍照,然後在洗出的照片後面寫下當天做的事,和對妻子的想念。

因為島上只有舒安家有暗房。

所以樊雲良總是拜托她幫忙洗相片。

有幾次,舒安讓白薇幫忙把洗好的相片交給他。

剛開始,她不解,“這綠蘿每天都是一個樣子,你有必要每天都拍嗎?”

樊雲良坐在桌邊寫字,“可是我每天的心情都是不一樣的。”他把寫好字的相紙捏在手上甩幹,“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想她。”

白薇翻了個白眼,故意朝地上幹嘔一聲,“大哥,你能不能不那麽肉麻。”

樊雲良笑笑,“等你以後處對象就明白了。”

白薇和他坐在大石頭上吹風。

她勸他:“你跟嫂子好好說,你們認識那麽久,她怎麽會說離就離呢,怎麽也得顧及這十幾年的感情吧?”

樊雲良嘴角扯起一抹酸澀的笑,“就是因為我足夠了解她,才知道她說的絕不是一時的氣話。我給她的失望,是在太多啊……”

“工程院那邊也不知道能不能讓我調回去……”

白薇聽到樊雲良還在等回信,比他更著急,直接嚷開:“你都不管工程了,那邊停工好幾天,你一點不著急也不過問。為什麽還在這邊等回信啊!直接回去啊!就回去找她跟她當面說。對你來說,她和女兒比工作更重要不是嗎?實在不行就辭職回去啊,有能力在哪都能找到工作的吧!”

樊雲良驚住,詫異地轉頭看她。

白薇伸手推他一下,“走啊。去整理行李啊,你到底在等什麽?”

樊雲良從沒想過還有這種選擇,他猶豫十秒,和她輕聲道謝,一骨碌從石頭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宿舍跑。

衛生所所長正在宿舍樓樓下堵他,看他回來,換上笑臉迫不及待地問:“那個……”

“抱歉。我家裏有急事要回去一趟。這邊的工程我會讓陳總工來接手。”樊雲良著急說完這句,就跑上宿舍。

他把屋子裏的工程資料翻找出來,抱著那些東西跑到辦公室。

以往他得灌好幾杯咖啡才能完成的工作,一個中午他就全整理完了。

羊角島離西珊島不遠,坐漁船二十分鐘就能到。

樊雲良處理完手頭的事,趕到羊角島,把他要回家的事告訴他們。

“工程停了?你到底怎麽回事?就算你家裏有事,你也應該先完成交接才能走。我們的工作,是你能說停就停的嗎?”工程任務事關成百上千人的安危,就這麽停下,還涉及工程資金的運轉,陳竹青想到這些眉頭擰緊,食指戳在他的肩上,一下又一下,“這裏由不得你胡來!給我回你的工作崗位去!我會盡快回去跟你交接。”

之前那些,他罵也就罵了。

可當陳竹青說到不讓他走,樊雲良情緒不受控地從椅子上站起,“舒醫生跟著你一起來的,你當然能全心撲在工作上。可我呢?如果是你面對這種問題,你怎麽辦?我心都沒了,你讓我怎麽工作?我待在這也是白待。”

陳竹青推他一把,樊雲良又落回椅子上,“如果我遇上這種事,我一樣會先完成交接再走。你以為就你家有事?你忘了我年初請假走了一個多月?你以為我就是跟舒安回福城過年嗎?我他媽家裏事比你還多!”

“老子家都要沒了,你他媽能有什麽事比我更重要啊!”

“老子大舅子賭博、打架,被判十年,被賭|徒盯著要債,我是去廣州給他處理爛事的,知道嗎!”

兩個平時溫文爾雅,說句臟話都會道歉的人,現在忽然紅著臉,扯著嗓子互罵。

向文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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