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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1985一個人的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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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村委會走的路上,他看見幾個工人正站在自家門口探頭探腦地,瞧見他回來,一臉地慌張。

沒等他開口,工頭主動從自家院子裏跑出來,告訴他東、西兩個村的村長都想把自家人安排進副食品加工廠當廠長,爭論半天沒結果,西村村長的兒子帶人去把工地的牌子給砸了。

怎麽又是這種事。

陳竹青一陣頭疼。

果然和覆雜的人際關系比起來,他喜歡的數字公式還是純粹些。

他跟著工頭往西村的村委會跑,“之前不是商量好了,怎麽又變卦?”

關於副食品加工廠的廠長,修建前就討論過一次。

因為副食品加工廠建成後,會有整套的設備儀器運來島上,那些儀器都配有專門的說明書。可羊角島上的大部分村民沒上過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文|革後,東村村長的兒子去上過筇洲的夜大掃盲班,後來考上技校,算是島上最有文化的人了。

這樣的任務自然是落到他頭上。

誰知,西村村長在外打工的大兒子聽說羊角島搞建設,辦了新廠,也想回來分一杯羹。

怎奈他回來得晚,廠長人選已選定,西村村長覺得兒子這樣插進一腳,似乎不太合理,沒答應。

大兒子著急了,抿唇還想勸,忽然靈機一動,將話題往村長職位上引……

羊角島島中央有一座小山丘,樹林茂盛,不適合建房居住。

兩個自然村在一東一西的兩個尖頭,那靠近口岸,適合停泊漁船。

本來這次修建新村,筇洲政府想要精簡領導班子,有意將兩個村合並為一個,但村委裏沒有人願意離崗,這個提議只得作罷。

大兒子趁機說:“上面既然提出過這個想法,或許再過兩三年兩村真會合並。到時候,東村那邊握著副食品加工廠,萬一還做出成績。爸,你這村長位置不得……”他故意只把話說了前面一半,後面一半留給父親自己想象。

西村村長背脊一涼,嚇出一身冷汗。

有這個村長名頭,除了威風外,每年還有額外的補貼,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西村村長想爭這個廠長,上下打量兒子一眼,“人家可是中專畢業,你呢?”

說到學歷,大兒子嘴角下撇,有些沒底氣,不過也就是一會,眼底很快燃起鬥志,昂起頭,頗為自信地說:“我雖然只讀了小學,但在酒廠工作四五年了,廠裏很多機器我也會操作的!搞不好比他強。”

“酒廠和副食品加工廠是一回事嗎?”西村村長喃喃一句,還想說話,被大兒子一眼瞪回去,“你到底是誰爸?”

西村村長嘴笨還膽小,之所以當村長全是因為人緣好,村民選他是覺得他耳根子軟好說話。

他去那邊和東村商量,人家態度強硬,他自己也覺著兒子不占理,心裏虛,沒說兩句就敗下陣來,耷拉著腦袋,悻悻走回來。

大兒子看父親這樣,認定他是受欺負了,跑過去和那邊爭論。

結果不僅事情沒談成,雙方還大打出手。

大兒子在回村路上經過工地,氣急之下把工人趕走,兩拳砸爛那個施工牌洩憤。

工程進度在陳竹青離島的第三天就停了,他責問工頭,“停了三天了?你怎麽不來西珊島找我?”

工頭搓搓手,“上個月趕進度,你都沒回去。我想著自己先處理下,誰知道他們鬧得這麽厲害……”

“我們一開工,他就帶親戚來工地上鬧……”工頭邊說邊嘆氣,他聳聳肩,一臉的無可奈何。

兩人趕到村委會時,屋內的爭執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兩邊村子的人就坐在圓桌的一左一右,憤怒的紅從臉頰蔓延至脖頸,脖子那有青筋爆出,西村村長的兒子手捏在一把木頭椅椅背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抄起它把對方開瓢。

“怎麽回事?”陳竹青大呵一聲。

全屋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東村村長一看有能撐腰的人來了,眼尾下垂,委屈地走到他身邊抱怨道:“陳總工,你可算回來了。他們不講理啊,明明都說好我兒子……”

陳竹青黑著張臉,眼底的煩躁壓不住,頗為嫌棄朝另一邊睨了眼。

西村村長自知理虧,扥了下大兒子的袖子,小聲說:“要不算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不是一句簡單‘算了’可以了事。

大兒子迅速調整情緒,滿臉堆笑地走過來,“之前我不在村裏。大伯不知道,我在筇洲的酒廠工作,對這種機器有經驗,肯定會比弟弟做得好。”

東村村長的兒子不服輸地‘切’了一聲,“酒廠跟罐頭廠能用一套機器?”

這邊插著腰回:“你不要以為多讀幾天書就懂了。萬變不離其宗,懂不懂?”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陳竹青扯著嗓子喊停,“這些跟我沒關系。我只想知道,是誰到我的工地上鬧事的?”

明明是句問話,他卻像有答案、有證據似的,直勾勾地盯著西村村長的兒子。

男人低頭,低低應了聲:“是我。可我……”

“不用解釋。你們誰要當廠長跟我沒關系,但要是誰再到工地上鬧事,影響施工進度,我就在向上遞交工程報告裏記上一筆。”陳竹青挺胸昂頭,下頷線拉長,看上去氣勢很足,單手攥成拳頭落在桌上敲出一聲悶響。

西村村長一聽要打報告,嚇得腿軟,往前一步將兒子護在身後,“別。陳總工,我們知道錯了,不爭了。”

大兒子咬牙,“爸……”

建築工程隊裏大部分是當地村民,有幾個現在就混在兩邊的人群裏,給各自的支持者壯威。

陳竹青算是看明白了,這件事不解決,就算他不來工地上鬧事,工人不來上工,他就是個什麽也做不了的光桿司令。

他不是兩個村子的人,文化程度高,在這裏說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兩邊人現在全盯著他,盯得他心裏發毛。

來之前,他詳細看過村裏人的戶籍資料。

他冷靜下來,稍作分析後說:“我記得你在技校是學會計的,對吧?”

東村村長兒子點頭。

陳竹青繼續說:“那你們就一個管賬目,一個跟著以後來的技術工學,管技術設備。”

兩人異口同聲地喊——

“憑什麽他管錢?”

“憑什麽我要聽他的?”

陳竹青轉頭和兩邊解釋:“會計不拿錢,只是記賬,錢是其他人管。”

然後轉到另一邊,“怎麽拿錢、什麽時候拿錢,你也不用全聽他的,把事都攤到明面上,廠裏統一開會決定。等進設備,你也跟著去學,作個監管員。”

他不想聽他們再吵,直接定下來,“先這樣試試。不行你們以後再討論。我這個工程進度要時時上報的,要是到限定工期還沒發驗收,政|府是會考慮要不要撤掉新村改造工程的。”

別的不行,威脅人他倒是一套又一套的,總算把兩個村長暫時唬住。

若是因為自家的事,影響村裏人的住房,他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由於事從西村這起,西村村長先作出承諾,“那就按陳總工說的辦吧。工程這邊,我會讓村民多幫忙幹點。”

東村那邊點頭應道:“我們也來幫忙。”

人越多越亂,陳竹青謝絕他們的好意,將挑工人的任務交給工頭,“叫原來那些人明天回工地。”

臨走前,他食指彎曲,在桌上重重地敲了兩下,“工程上的事,都得聽我的。只此一次,下次再讓我抓到,有人來幹擾我的工作,我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單手撐在桌面,瞇著眼,冷厲地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楚了嗎!”

“清楚了。”眾人怯怯地回。

尤其是帶頭鬧事的那幾個,被嚇得錯開目光,不敢瞧他。

**

八月。

部隊這邊進行一年一次的體檢,舒安被分到流動體檢小組,跟著衛生隊的醫生隨船到各個有駐守士兵的小島,給那裏的士兵做體檢。

今年,駐守名單上多了一處貧嶼。

貧嶼是一座呈橢圓形的大礁墩,短徑只有四十米,僅高出海面三米,露出的陸地面積不到三千平方。若是出現漲潮或者遇上臺風,整座島嶼將被海面淹沒。

島嶼大部分為石質的珊瑚礁,小部分是沙地。

由於面積小,礁盤不發達,無法形成繁茂的珊瑚生物群叢。

所以被叫做‘貧嶼’,即貧瘠的島嶼。

這裏遠離其他幾個大島,但臨近公海,所以今年特別設置了一個值守崗。

島上的崗亭就是一棟在海上的鋼鑄高腳樓,幾根鋼柱紮在海平面下的島嶼,上面撐著一個長方形的小崗亭。

不足三千平米的島中央有一座四方升旗臺,駐守在這的唯一士兵每天的任務就是升旗、降旗,一個人唱國|歌,一個人站在旗臺邊值守,晚上將工作情況如實記錄在本子上,等物資船來時,將工作本交給他們。

島嶼很小,沒有可供巡航船停泊的地方。

那個士兵自己劃著小船靠近巡航船,上船完成體檢,又自己劃船回到小島值守。

島上沒有樹林之類的遮蔽物,士兵膚質比其他島上的士兵還要糟糕,黑得如鍋底一般,面頰和耳朵還被曬脫一層皮。

護士給他一罐護膚膏,讓他平時可以擦一擦,防裂。

士兵笑著接過,露出一排小白牙。

體檢時,那個士兵悶著頭,不怎麽說話。

內科醫生讓他平躺在床上,邊按壓他腹部,邊問些常規問題。

到了不得回應的時候,那個士兵才開口說話。

島上只有他一個活物,每周來的物資船很忙,幾乎是把事先打包好的東西放下就走。他有將近一年沒開過口,說話功能有些退化,一說話結結巴巴的。

因為這樣,他很著急,可越著急結巴得更厲害,手舉高跟著不停比劃。

內科醫生垂眸,手按在他肩上像是安慰他,很認真地聽他講完一句話,才問下個問題。

體檢結束,士兵兩腿並攏,朝船上的衛生隊長敬了個軍禮,然後邁著利落地方步下船離開。

舒安站在船頭,腰背挺直,望向小島的眼裏充滿敬意。

他和來時一樣,就一個人穿著板正的軍裝,挎著長|槍,昂首挺胸地站在飄揚的國旗下。

國|旗在他的守護下,鮮艷得更加具體。

**

八月底。

西珊島的小學、中學組織了一次夏令營活動,幾個老師帶著孩子們去距離西珊島不遠的物豐島露營。

由於老師有限,能夠參加夏令營的只有每個班級的前三名,說是露營其實更像是一種獎勵,對那些成績優異學生的鼓勵。

舒夢欣考到了班上的第三名,可她的年紀太小了,老師怕出差池,要求舒安跟著一起去。

舒安特意請了兩天假跟著去。

梁向軍不是班級前三,但帶隊的是劉毓敏,所以也跟著一塊去了。

物豐島是附近海域面積第四大的島嶼。

島嶼呈長方形,周圍有沙堤環繞,中部地勢低窪,終年高溫多雨,水熱條件優越,非常適合動植物的生長。

這也是它被叫做物豐島的主要原因。

島上植被繁茂,有多種高等植物,還有大量人工種植的椰子樹、木麻黃等。

叢林繁茂的地方適合海鳥產卵生長。

尤其是這裏有一種名為紅腳鰹鳥的珍稀海鳥。

由於沒有村民居住,海軍在此建設駐地後,將原來的叢林劃為自然保護區,值守的同時保護著島嶼上的珍惜資源。

學生們帶了帳篷來,要在海軍基地前的院子露宿一晚。

上午,搭好帳篷。

幾個老師帶著學生,繞著自然保護區的外圍走。

劉毓敏一邊拿著從書本上剪下來的彩繪,一邊向學生們介紹那些植被和鳥類。

這裏的海鳥實在太多,嘰嘰喳喳地繞在頭頂轉圈。

向文傑被海鷗攻擊的事,幾乎在島上傳遍。

現在看到這些不好惹的海鳥,學生們雙手抱頭,縮著脖子,生怕自己變成下一個海鷗的‘移動公廁’。

“啊!”梁向軍光顧著擡頭看樹和鳥,腳下沒註意踩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大坨海鳥糞,喊得更哀怨了。

劉毓敏輕嘖一聲,“別喊。不然一會,它就往你頭上拉屎!”

梁向軍縮緊脖子,往梁飛燕身後躲了躲。

梁飛燕手環在他肩上,稍稍安撫兩下,“聽話阿。”

劉毓敏指著附近地面幾處堆積的鳥糞說:“同學們,不要嫌棄這些鳥糞。鳥糞迅速分解後,釋放出磷酸鹽,隨著枯枝落葉腐解過程中產生腐殖酸一起向土壤下層淋溶,並與土壤中鈣相結合,形成了鳥糞磷礦。”

旁邊的化學老師,面對自己帶的三個初三學生問:“這個鳥糞磷礦除了豐富的磷質之外,還含有有機質和氮素。老師上課說過,磷質和氮素在日常生活裏能幹嘛?”

一個學生舉手搶答,“作肥料!”

化學老師豎起大拇指誇她,“對。沒錯。這種鳥糞磷肥,是優質的有機肥料。”

隊伍順著保護區的規劃線繼續往前走。

這裏的土質松軟,又剛下過雨,泥濘不堪,很難走。

舒安抓著舒夢欣的胳膊,往前走一步,就將她往上提一下,幫她把陷入淺泥裏的鞋子拔|出|來。

這麽費勁地走出十幾米,兩人從隊伍最前掉到最末。

舒安覺得這樣不行,幹脆彎腰將孩子抱起,追上大部隊。

舒夢欣看跟來的同學都是自己走,就她讓人抱著,面頰泛紅,不好意思地捶捶舒安的肩膀,小聲說:“姑姑,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不行。”舒安果斷拒絕,“我們這樣慢,會跟不上隊伍的。”

舒夢欣嘴裏應著‘好吧’,眼裏全是不開心。

走在後面的梁飛燕見了,彎腰將面前一年級的小女生抱起來了,她旁邊的老師也抱起另一個一年級的學生。

梁飛燕說:“一年級的小朋友走路慢。老師們抱你們走一段,等一會到了開闊地,你們就要自己走了,好不好?”

特殊待遇不見,舒夢欣緊蹙的眉頭展開,總算露出笑顏。

她跟著兩個同學舉高手,奶聲奶氣地應道:“好!”

舒安對這些東西好奇,走得快,緊緊跟在劉毓敏身邊。

舒夢欣則一邊翻著小冊子,一邊對照那些植被樹木。

忽然,她盯住前面沙灘上的一只海鳥。

那只鳥和書上畫的一樣,身體羽毛雪白,而翅膀尾部卻勾著一抹深黑,頭頂點綴著少量的紅,一雙鮮紅的腳爪踩在白色沙灘上十分顯眼。

舒夢欣湊到舒安耳邊小聲說:“姑姑。那只是不是紅腳鰹鳥呀?”

舒安往那看了眼,覺得像,但不肯確定,於是拍拍前面劉毓敏的肩膀。

劉毓敏只瞄了一眼,嘴角的笑就壓不住了。

她轉過身,將食指壓在唇上,“噓。”

然後伸手指指海灘,“你們看那就是紅腳鰹鳥。”

紅腳鰹鳥比普通的海鷗體型大,巨大的腳掌踩在沙灘上,抓地牢,走得很穩。這是以它們為主建立的自然保護區,它們才是這的主人。而它也確實走出了一種主人的氣勢。

那只紅腳鰹鳥往這漫不經心地睨了眼,並沒有被出現的一群人嚇到,繼續慢慢悠悠地,體態優雅地往前走。

劉毓敏看它走出一段距離,才敢壓低聲音問:“你們有聽家裏大人提起過這種鳥嗎?”

一個小男生舉手,同樣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有。我爸說它們是‘導航鳥’。”

劉毓敏點頭,拿出帶著的珍惜鳥類名錄,翻到鰹鳥的那頁,念道:“不止是紅腳鰹鳥。其他鰹鳥也會在大海中給漁船導航。這種鳥類,對魚群的追蹤能力極佳,方向感又好。當地漁民很聰明,會根據鰹鳥集結和尋食方向,駕船去撒網捕魚。傍晚再跟隨它們飛回的路線,把漁船駛往附近的海島停泊。”

“哇。”

聽到這種海鳥還會導向,孩子們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嘆。

梁向軍撓頭,提出新問題:“那漁民跟著鰹鳥們去捕魚,把魚都捕完了,鰹鳥怎麽辦?它們好可憐,找到食物,還要分給漁民。”

兒子一向調皮粗心,現在能站在小動物的立場思考問題,劉毓敏甚是欣慰。

她說:“所以漁網都會將網眼做大,以防捕進小魚。還有魚類的繁殖期,就是休漁期,漁民們不再出海,給足小魚成長繁殖的時間。”

“大海孕育新生命,給予我們食物。我們對它心存敬畏和感恩,去保護這些生物。這就是我們與自然的關系,相互依存,相互聯系。”

劉毓敏邊教育孩子們,邊帶著他們往海軍基地走。



回到海軍基地。

他們在食堂吃過飯,幫著島上的士兵整理菜園。

晚上。

幾個老師帶著學生在院子裏圍坐成一圈做游戲。

劉毓敏看幾個孩子被蚊子咬了,鉆進帳篷去找花露水。

沒等她出來,一個初一年級的女學生走過來找她。

女學生攥著衣角,怯怯地說:“劉老師。”

“怎麽了?”劉毓敏鉆出帳篷,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要往院子當中走。

女學生頓住腳步,嘴唇翕動,牙齒在唇上磨,就是不出聲。

劉毓敏覺察出不對勁,將她單獨帶到一邊。

兩人肩並肩地坐在花壇旁。

花壇這潮氣重,劉毓敏特地拿了塊板子墊在女學生的屁股下。

她將女學生的手握在掌心。

明明是夏天,女生的手卻微微發涼,手心還汗涔涔的。

劉毓敏握得更緊了些,“有什麽事,你跟老師說,老師幫你解決,好嗎?”

女生雖然才初一,但已經十七歲了。

劉毓敏初到西珊島,去過很多同學家裏,一家又一家地勸說他們的家長把孩子送來這讀書。

女生就是那時才到學校來讀書的。

她年紀大,雖然之前不怎麽識字,但人很聰明,老師就讓她跳了兩級。

即使是跳過級,她還是比班上的同學大。

她抿著唇,一直沒說話。

劉毓敏很快猜出原因,“家裏不讓你讀了?”

“我十七歲了。開學才初二,現在又改了學制,初三畢業都成年了。如果運氣好,考上高中、大學,還得讀七年,那畢業都二十六歲了。爸爸說,年紀那麽大不好找對象。”女生仰著頭,跟老師提起這事,臉止不住地發紅。

面前的女生雖然比班上的孩子大,但營養沒跟上,身高不高,所以劉毓敏常常忘記她的年紀。尤其是看著那雙懵懂、天真的眼眸,她很難將女生和‘成年’兩字聯系起來。

劉毓敏拍著她的手說:“人生不止一種選擇。你讀了書,見過更廣闊的天空,一定會認識更多的人,怎麽會不好找對象呢?應該是更好找,會有更多人喜歡你的。”

女生的臉更紅了。

手有些發抖。

其實她不是很能理解喜歡的含義,全都是聽父母說。

她繼續說:“那我要是沒考上高中怎麽辦?花了這麽多時間,到頭來還是和其他小夥伴一樣。村裏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孩子,已經外出打工去了。我……我怕兩頭都是空。我不想被比較,不想輸給別人,不想讓爸爸媽媽被別人說……”

女生越說越著急,可到了後面聲音又一點點小下去。

“你不要管別人的看法,你這個年紀只要考慮自己就好。”劉毓敏壓住心裏的焦急,耐著性子問,“老師問你,你是不是想讀書?”

“想。讀書最輕松,最開心了。”她仰頭望著星空,臉上的笑容很純粹,但片刻,眼底再次泛起猶豫,“可是……”

劉毓敏:“你的成績那麽好。再努努力,怎麽會考不上高中呢!”

女生舔唇,“可去年咱們學校一個也沒考上。我真的好怕。考不上,我爸媽會被村裏人怎麽說……考上了,以後真找不到對象,又怎麽辦?”

問題又繞回原點。

沒有足夠鼓舞人心的例子,確實是個問題。

劉毓敏想繼續勸她,可轉念一想,她同樣是個畏人眼光和流言蜚語的人。這樣的她,又有什麽資格、什麽經驗,可以告訴學生的呢?

她長嘆一口氣,側過身,將女生攬進懷裏。

劉毓敏的手覆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說:“老師相信你能考上。但人生是你自己的,無論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相信你會過的很好。不要害怕,不要擔心,只要朝著你心裏的方向往前沖。就算結果可能不是你預期的那樣,至少你努力過了,也選了內心想要的。”

女學生眼角泛淚,鼻翼輕輕抽動,憋著眼淚說:“嗯!謝謝你,劉老師。”

劉毓敏松開她,兩手按在她的側面,幫她把眼淚抹掉,“別想了。去和他們玩游戲吧,享受你這個年紀該享受的!”

女學生和她又聊了幾句,平覆好心情,然後往院子中央跑過去。

舒安瞥見這邊的不對勁,等女學生走開以後,坐到劉毓敏身邊。

劉毓敏似乎是勾起了傷心事,睫毛顫抖,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落在褲子上洇出一個又一個深色印記。

舒安從兜裏掏出手帕給她,“劉姐?想聊聊嗎?”

劉毓敏深吸幾口氣,胸口起起伏伏地平覆許久,慢慢冷靜下來。

她把那個女學生的事簡單和舒安說了。

隨後,她按在花壇邊的兩手撐住身子,往後仰靠一些,說:“有時候,我很羨慕飛燕和文傑。他們真是厲害,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想做什麽,並且有勇氣去說、去做。想當丁克最難的一點就是面對各種人的問話和質疑。”

“你知道嗎?向軍剛來我家那陣,我花了很多時間和他相處,給他找了廣州最好的幼兒園。但還是能聽到他在夜裏偷偷哭,說想媽媽,想回家。後來,他親爸媽來廣州找過我們一次,說是後悔了,想把孩子要回去。可我沒給……”劉毓敏食指壓在眼眶下,硬是把還沒流下來的眼淚擦掉,“我常在想,我的決定是不是對的?我到底是真的喜歡孩子,還是害怕被人說沒孩子?這樣做,真的對他的成長是有益的嗎?”

劉毓敏根本沒指望舒安回答,因為她在心裏有答案。

“以前在廣州,我還能安慰自己,我和國棟能給孩子更好的物質條件,讓他去好的學校。可到了西珊島,這裏的條件甚至不如他親爸媽那的……”

舒安的閱歷太淺,不足以回答這樣深刻的問題,只是挽著手陪她坐在那。

她們看了一會院子裏的游戲,舒安忽然冒出一句,“現在你就是向軍的媽媽,你能給的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

梁向軍和小夥伴玩了大半天,終於發現劉毓敏離開了好久。

他轉過頭,站在夜色裏,朝她招手,興奮喊道:“媽媽!你看我贏了,獎品是一個漂亮的海螺殼啊!”

劉毓敏笑著招手回應他。

梁向軍不滿足地跑過來,將海螺殼放到她耳邊,“媽媽,你聽,裏面是不是有海浪的聲音?”

“是……”劉毓敏垂眸,手按在他毛茸茸的寸頭上摸摸,“向軍,今天開心嗎?”

“嗯!因為和媽媽在一起,所以開心。”

聽到這句,劉毓敏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

心裏的答案似乎有了變化。

她怕人說她沒孩子是真的,但喜歡孩子,喜歡梁向軍同樣是真的。

**

陳竹青怕這邊的工程再出差錯,一直在羊角島待到副食品加工廠和牲畜養殖場建完,驗收合格,才回到西珊島休假。

已經兩個多月沒回家,他迫不及待地想見舒安。

等不了物資船,找了艘漁船就回去了。

他回西珊島的時候,正值中秋,舒安在廚房做月餅。

陳竹青喜歡甜口,所以她從劉毓敏那要了一小塊雲腿。

學她之前包雲腿粽的配料準備。

將雲腿用蜂蜜腌制一夜,和入玫瑰花醬,做成內餡。

外面的餅皮,是酥油皮貼著水和皮交疊揉捏而成,這樣烤出來的月餅才會既酥還有韌勁。

舒安練習過好幾次,舒夢欣作為她的試吃員,胖了兩三斤。

以至於,舒夢欣現在一聽到月餅,就頭疼,朝她不停擺手,可憐巴巴地說:“姑姑,我真吃不下了。”

舒安哄她:“你再試試。是不是比上次好點了?做得好,才能給你姑丈送過去呀?”

“準備送什麽給我?”陳竹青拉開門走進客廳,將手提包扔掉沙發上。

他朝廚房方向張開臂膀,“我回來了。”

舒夢欣沖過去,先撲進他懷裏。

陳竹青兩手握著她的腰,將小朋友從地上拎起來,抱著她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說:“夢欣是不是胖了?”

舒夢欣掙開他的懷抱,跳回地上,“都是姑姑啦!她說要給你做月餅,但不太會,這個月試了好幾回了。天天吃,吃得我都胖了。”

“哎喲。小可憐。”陳竹青嘴裏說著心疼小朋友的話,掐在她側臉的手可一點沒放松,似乎是替舒安在出氣,“姑姑給你做好吃的,你還不開心啊?”

舒夢欣撅嘴,“姑丈也不站在我這。”

小朋友跺腳,插著腰往外跑,“我要去找向軍哥哥玩了。”

舒安往她手裏塞了一份月餅,“幫我拿給劉阿姨。不許去太久,晚上要回來吃飯的!”

舒夢欣敷衍地應了兩聲‘好’,快速穿好小皮鞋,噠噠噠地一溜煙跑沒影了。

舒安扶著額頭,“她現在和島上那些孩子混熟了,天天跑出去玩。真是沒夥伴愁,夥伴太多還是愁……”

一說到舒夢欣,舒安嘴角漾開,眼裏的笑意很濃。那些聽來抱怨的話,其實全是喜悅,所以一開口,如洩洪的閘口,根本停不住嘴。吧啦吧啦地說出好長一串,才意識到陳竹青好久沒回來了,手攥拳攏在嘴邊,咳嗽一聲,“你好久沒回來了。我有點想你……”

陳竹青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舒安頸窩那,故意用小胡茬蹭她,激得她一陣顫栗,貼合他手掌的腰肢扭動兩下,慢慢在他懷裏軟下身子。

他很喜歡聽她講這些瑣事,讓人覺得很親近,尤其是現在把她抱在懷裏,熟悉的味道和溫度都讓人安心。

陳竹青兩手摟著她的腰,輕輕往上一提,舒安頓時比他高出一些,而他仰頭陷在她溜圓的深眸裏,嘴角下撇,委屈的尾音卻上揚,“只是一點想我?”

舒安眼裏蒙著層水霧,“很想很想你。”

“那你要怎麽辦?”

“我……”

舒安的牙在唇上輕磨,“現在是白天。一會夢欣還回來呢……”

陳竹青將她放到地上,“你等我一會。”

說完,他邁開腿往外跑。

大約五分鐘後,他又跑回來。

“你……”

“啊……”舒安被他扛在肩上,往房裏走。

陳竹青壓著腳,走得很慢,故意走一下顛一下的。

他一手勾著她的大腿,一手隔著布料貼在她臀部。

舒安腦袋朝下,在充血狀態下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等重新回過神,人已經被他扣在床上了。

陳竹青剛剛是去劉毓敏家了,他說他有點事要和舒安商量,讓劉毓敏管舒夢欣的晚飯。

雖然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但為了以防萬一,進屋前,他將門鎖好。

視線轉回舒安身上,他勾起她一縷發絲繞在食指上,在嘴角親吻,“安安。我好想你。”

“工程都結束了?”

“嗯!廠區這邊都驗收了。”

陳竹青沒著急辦事,身子一歪倒在她身邊。

他側著身子,一手撐在床邊上將身子支起一半,一手擱在她腰間輕拍,“那邊真的好多事。是我做工程以來,最難的一次了。要協調兩個村的關系,還要擺平鬧事的刺頭。真的是……”

在心裏憋得難受,他把在羊角島遭受的委屈,一股腦跟她說了。

陳竹青放下撐著身子的手,重新躺回她身邊。

他拉起舒安的手枕在自己脖頸下,一米八三的高個弓著身子,像個蝦米似的往她懷裏縮。

“要是能帶你去羊角島就好了。好想天天這麽抱著你睡。”他在她懷裏仰頭,張嘴咬在她頸側,力道不算重,剛夠留下一個小紅印。

舒安輕‘嘶’一聲,喃喃:“別鬧。聽話。”

“我都這麽慘了?不安慰安慰我?”陳竹青不高興地直起身子,又比她高出一截去。

舒安手繞到他身後輕拍,“知道你委屈了。我給你想個辦法吧?向文傑說,衛生所這邊的新樓建設下個月就可以驗收了,之後的舊樓修覆好像是樊大哥負責。他跟飛燕說,下個月他就輕松了,休假的時候要帶她去筇洲玩。那個羊角島的工程本來就是他的,你可以拉著他一起去做啊,兩個人一起遇上事有個商量的人,也能幫你分擔一些壓力。”

“對!必須帶上他一起,憑什麽我見不到老婆,他卻能和梁飛燕游山玩水的!”他憤憤地說。

陳竹青低頭,對上舒安懵懂清澈的眼眸,心瞬間軟成一團。

他親她一下,故意嘬出好大一聲‘啵’。

舒安害羞地抿唇,拿眼神嗔怪他。

回來前,陳竹青想和她做好多事。到了這一刻,他只是抱著她輕拍,再沒其他想法。

單是這樣,他就覺得很美好。

兩人蓋著被,躺在床上聊天,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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