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1985乖乖聽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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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竹青提著兩盒營養品去醫院看被舒平打傷的人。

那人大約二十出頭,額前染了一撮黃毛,病號服只扣了中間兩個扣,上下都敞開,床邊立著根桿子,用繩子掉高他打石膏的腳。

陳竹青進病房的時候,屋內很吵,三個護士圍在那人的病床邊斥道:“這裏是病房,不許抽煙,要抽就去天臺抽!”

那人像沒骨頭似的,歪歪扭扭地躺在床上,沖靠得最近的那個護士舉高手,“老子能動嗎?你抱我去天臺啊!”

護士羞紅臉,咬緊牙,委屈的淚在眼眶邊打轉,說話間就要落下。

另外兩個護士見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說他耍流氓。

其他床的病人瞧見,一同加入戰局。

那人看沒人站在他這,氣得抓起床邊的東西往外砸。

陳竹青沒搞清楚狀況,邊低頭看床號和名牌上的名字,邊傻楞楞地往裏走,被他扔過來的空飯盒砸個正著。

鋁制飯盒很輕,砸在腦袋上的聲音悶悶的。

陳竹青捂著腦袋一陣恍惚,覺得耳朵裏好像有千百只蜜蜂嗡嗡叫。

護士伸手過來攙他,“沒事吧?我讓醫生給你開個腦部CT查一下吧?別砸出腦震蕩來啊!”

陳竹青坐到椅子上,休息片刻後,慢慢緩過來,“沒事。不疼了。”

護士長聽說這邊砸到人了,從其他病房跑過來維持秩序。

她叫走那三個護士,對著床上的病人說:“你動不了,又堅持要抽煙,我只能通知你的家屬來讓你出院了。”

其實這人昨天就可以出院了,但他家屬硬說還沒好,要在醫院住著繼續檢查。

那人聽到‘出院’,眉頭一蹙,手裏的煙按到煙灰缸裏掐滅,“我不抽了。”

護士長看事情解決,又問了陳竹青一些基本情況,確認他沒什麽大礙才走出去。

那人半躺在床上削蘋果,“你是誰啊!來幹嘛的?”

陳竹青將營養品放到床邊的小桌子,從他手裏接過蘋果和小刀“我是舒平的……”

沒等他把話說完,那人一骨碌從床上坐起。

怎奈他腳上打著石膏,起來得太快,他五官扭曲,疼得大喊一聲‘哎喲’。

他一手按著腳,一手撐在床板上,慢慢坐正身子,“他媽的,他家可總算來人了,老子還以為那小子想爛在牢裏了……”

那人朝腳上的石膏努努嘴,“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一點不能少,不然老子就告死他!”他眉骨挑起,半威脅地說,“那小子幹的壞事可不止這一件、兩件的,現在還在嚴打期間,老子能讓他在裏面蹲一輩子。”

對於舒平的事,陳竹青知道的甚少,他這麽一說,他心裏真的揪了一下。

面上仍故作鎮定地說:“我們請了律師,說話要講證據的,否則我們可以反告你誹謗。”

那人目光一滯,額前落下一滴汗,手貼著褲縫蹭蹭,剛才的理直氣壯全然不見,梗著脖子結結巴巴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沒證據。”

他趕緊把話題轉回來,“你們準備賠我多少?”

陳竹青拿出醫藥單,“你的手術費和醫療費我已經結清了。至於誤工費,我給你兩千五,你看行嗎?”

這是陳竹青和舒安一年的工資,幾乎是他這次帶來的全部現金。

那人聽到這個數字,眼裏閃過一絲欣喜,很快又鎮定下來,說:“什麽時候給?”

陳竹青稍頓,“你得先出具一個諒解書,我才能把錢給你。”

那人怔住,“什麽諒解書?”

陳竹青解釋:“就是你原諒舒平打你這件事,我下午會帶律師過來,你簽個字就行。”

那人撓撓頭,思考一會,“你等著。我去問問我哥,看他怎麽說。”

他兩手捧住打石膏的右腿,小心翼翼地從繩套裏抽出來,陳竹青伸手要去攙他。

那人打掉他的手,自顧自地從床邊拿過拐杖,一邊一個地夾在腋下,拐杖拄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挪移,慢慢走出病房。

陳竹青張開手臂護在兩側,跟在他後面往外走。

剛才還喊著要護士抱的人,這會雖一瘸一拐的,但腳下像生風似的,一走一蹦的還挺快。陳竹青得跨大步才能跟上他,他看那人東搖西晃的,在後面提醒,“你腳沒好,慢點走。”

那人臉一揚,“嗐。沒事。我能走。”

他走到導診臺那去打電話。

那人本是單手撐在桌上,半側身子斜靠在臺子邊的。

電話一接通,他身子擺正,上半身弓著,隔空對電話那頭點頭哈腰的。

“老大,舒平那邊來人了,說給兩千五呢。這回能撤了吧?”

電話那頭聲音低沈,陳竹青離得這麽近也沒聽著什麽,只是從那人緊鎖的眉頭裏猜測,電話那頭對這個錢數不滿意。

果然,那人掛了電話,說:“賠償金等我哥來跟你談。”

他指指樓梯,“我餓了。你先去給我買吃的。要林記的蝦餃、蝴蝶骨、紅米腸,合興鋪的牛腩面,再要一個麓碗居的姜撞奶加一份蜜紅豆,還有她家隔壁的玫瑰餅和蛋撻。”

陳竹青聽到這零散的點單,頭炸開,臉上陰沈沈的一片,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松開,松開又攥緊,反覆幾次,情緒稍緩,忍著怒火問:“還要什麽嗎?”

那人嘴邊叼著根煙,沒點,就那樣幹嘬,“先這樣吧。”

陳竹青怕有遺漏,從兜裏掏出筆簡單記下那些東西。

那人靠在床邊,樂不可支地問:“能記得住嗎?外來仔?”

陳竹青按著本子上的重覆給他聽。

那人滿意地點點頭,陳竹青臨走前,他忽然發問:“你和舒平是什麽關系?”

“我是他妹夫。”



陳竹青對廣州的路不熟,這些東西雖提前在醫院問過護士,但走到七彎八拐的小巷裏時,他很快迷路。一邊用不流利的粵語,一邊用手比劃問路,在那塊鬼打墻似的,轉了三四圈才找到那些藏在胡同深處的小店。

等他回來時,早過了飯點。

他怕那人發難,說出不同意簽署諒解書的話,匆匆走過去道歉:“有家店我找了很久。”

誰知那人躺在床上,手藏在被裏,和早上的撒潑無賴完全不是一個樣。

陳竹青剛想問怎麽了,旁邊坐著的人放下擋在面前的報紙。

他臉上額角有一塊觸目驚心的刀疤,痕跡又長又深,重新長出的肉芽都是暗紅色的。

刀疤男穿著襯衣,看上去挺斯文的。

他伸手比出個請,“陳總工,您坐。”

陳竹青早上來的時候,並沒有告訴那人他的姓名和職業。

現在聽到刀疤男如此稱呼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刀疤男將手上的報紙卷成卷輕輕敲了下床上的人,“你看你,吃個飯還麻煩人家繞這麽一趟。”

床上人抿著唇,頭低低的。

陳竹青輕笑:“病人嘛,想吃的好點,可以理解。是我哥哥做的不對,買這些是應該的。”

刀疤男笑意更濃。

只是那笑看得陳竹青背脊發涼。

刀疤男說:“舒平跟我說過,他妹妹是醫生,妹夫是總工程師,都是文化人哩。”

陳竹青手心蒙著層汗,在褲上蹭蹭,“普通人而已。您是對我們的賠償金額不滿意?”

刀疤男用報紙敲敲那人的石膏,報紙軟踏踏的,剛碰到石膏就陷進去一塊,根本不具備什麽攻擊力。

可那人卻梗著脖子,面頰漲紅,仰頭嚎叫一聲:“好痛……”

刀疤男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弟弟這可是粉粹性骨折,怎麽著也得在床上躺一年吧?我工作忙,可沒時間陪他耗,不得請個護工來照顧他?”

陳竹青就知道事情不簡單,問:“那您說個數吧。”

刀疤男說:“一口價。一萬。”

陳竹青震住,嘴巴微張,半天沒緩過神來。

他就是把存折裏的錢全取出來,也不夠這一萬塊。

陳竹青悄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說:“一萬是不是過分了點?我雖然是項目的總工程師,有中級證,但一個月的工資就八十五,一年也才一千出頭。給你們兩千五,足夠他一年的誤工費和請護工的錢。”

刀疤男伸出的食指晃晃,“反正我們就要這個價。你不給,我們就不簽諒解書。”

事情似乎是僵住了。

陳竹青鼻腔裏傳出一聲冷哼,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裏有些許得意,“既然談不成就不談了。我們一分也不會出,舒平該怎麽判就怎麽判,他做錯事了,應該受罰。”

刀疤男楞住,“你……”

陳竹青翹起二郎腿,漫不經心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和職業,想必舒平跟你說過我和他妹妹的事。從我們談對象開始,舒平就一直不認可我。本來這次他出事,我是不想來的,他呆在牢裏倒還好了,省得一直寫信來挑撥我和我老婆的關系。”

“我最多給你三千。多一個子也沒有。他在我這就值這個錢。”

陳竹青說得肯定,每個字都落地有聲,擲在刀疤男的心上。

他細細回想,好像是聽舒平說過他和妹夫家關系極差。

現在才想起這樣的細節,刀疤男手心捏出一把汗。

他咬咬牙,繼續討價還價,“給你折一半。五千。”

陳竹青放下腿,站起身子,抖抖風衣的灰塵,“既然談不攏就算了。”

說著,他轉身去拎桌上的東西。

其實陳竹青的底價就是五千。

但那些人的心理他太清楚了,若是他立刻應下五千,他們肯定會變價。

躺床上的人看他拎走東西,忙扣住他手腕問:“你把東西拎去哪?”

陳竹青眉尾一挑,“誰說這是買給你的了,我買給我老婆的,當然要拿回去啦。”

那人和刀疤男同時楞住。

陳竹青走之前撂下一句,“給你兩天考慮。大後天下午三點,街拐角那家茶餐廳見。我帶錢來,就三千。咱們一手交錢,一手簽字。”

陳竹青說完就走,只留給他們一個瀟灑的背影。

他跨大步,走得極快。

一直走到醫院兩站外,才靠在公共汽車站站牌邊喘氣,他沒提東西的那手抖得不行。

他這是賭了一把,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為了和舒夢欣更親近些,舒安這幾日都提著東西去夢欣的大姨家。

一邊問舒夢欣的生活習慣,一邊和他們學粵語。

從大姨那,舒安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舒平。

最開始,內地對電器需求量大,懂行的人又少,舒平行貨、水貨摻雜著賣,賺得不錯。

後來林建業的市場受罰,他變老實,不再碰灰色地帶,跟妻子到廣州落跟。

一次生意酒會,他陪著幾個老板去地下賭|場玩,手裏的錢一夜翻騰五倍。初嘗甜頭後,他成了附近幾家賭場的常客。

但哪有穩賺不賠的買賣,贏過幾次,舒平的‘好運’就到頭了。

他輸得越多,反而越經常去。

有時甚至一個月都不回家。

電器商城的生意也不怎麽管了。

去年年末清賬,他賭|場那邊賠得厲害,商場這又有一堆爛尾債。

他挨家挨戶地去要債,沒要到的就動手打人,還好被打的沒怎麽受傷,他又是初犯,所以只判了拘役一月。

舒安聽到這些事,腦袋嗡嗡直響。

她這次來,隨身帶了一些舒平寄來的書信。

舒安仔細翻閱過最近幾封,信裏只說了好的方面,這些事一點沒提。但信裏舒平字跡潦草,有幾塊錯別字直接用黑筆塗黑,一塊又一塊的,很難看。

其實是能看出寫信人的焦躁、不安,可舒安沒放在心上。

舒安坐在客廳沙發上楞神。

她沒想過,不規矩、不誠信,這樣的字眼會和舒平有關聯。

家裏的茶葉鋪關門時,什麽都賣了,清走了。

舒爺爺只留下一塊‘誠信商戶’的牌匾,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要兄妹倆無論做什麽,都得時刻記住‘誠信’二字。

舒安想,如果她能多關心他一些,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現在能做的只剩下,照顧好夢欣,解決掉舒平的後顧之憂,讓他在裏面安心改造,爭取減刑早日出獄。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舒平這兩年雖沾上賭博的惡習,時賠時賺的。

可在夢欣的教育支出上一點沒節省,他給她找了全市最好的幼兒園,那裏有先進的雙語教育和興趣班。

舒安不會粵語,舒夢欣不太懂普通話,但兩人還能用簡單的英語詞匯交流。

她靠著臨時學的幾句粵語,混著些許英文單詞,給舒夢欣講童話故事。

經過幾日的相處,舒夢欣越來越粘她,願意跟著她走出大姨家,去游樂場或者公園劃船。

這天,舒安帶舒夢欣去公園玩時,舒夢欣的裙子不小心被噴泉濺濕。

大冬天的,穿著濕裙子很容易感冒。

這個公園離舒安他們住的旅館近,她就帶著舒夢欣回到旅館。

舒安幫她脫了衣服,帶她去洗澡,拿出自己的一件長外套先給她穿,然後坐在床邊用電風吹幫她把裙子吹幹。

這時,陳竹青提著東西回來。

舒夢欣看到他,舉高手走過去,“要姑丈抱。”

陳竹青把那些吃的堆到桌上,彎腰將她抱起來。

小朋友額前的碎發濕漉漉的,手上的袖子長出一截,她一動像戲劇裏的水袖似的,一甩一甩的。

陳竹青抱著她坐到小沙發上。

他把小朋友放在腿上,擡手幫她卷袖子,“今天和姑姑去哪玩了?”

舒夢欣用普通話說:“去公園劃船。”

陳竹青有點驚喜,“誰教你的?”

舒夢欣嘿嘿一笑,回身去指舒安,“姑姑。”

陳竹青看她腦後的兩個馬尾辮松開了,幹脆捏住發圈扯下,準備幫她重綁。

在家,他見過舒安綁頭發,不是很難,就是一手抓攏,一手將發圈撐大,然後在靠近頭皮的地方繞上幾圈。

陳竹青照貓畫虎地給舒夢欣綁頭發。

但一件在他心裏簡單無比的事,到了上手的這刻卻格外難。

他的手像新長出來的,根本不聽使喚,這邊還沒等繞圈,攏著頭發的手就被纏進去了。

舒安看舒夢欣咬著牙,似是憋著痛,趕緊走過來幫忙。

她從陳竹青手裏拿過發圈,“你別弄了。一會給孩子弄疼了。”

陳竹青心一驚,將發圈交出去,朝小朋友低頭認錯,“姑丈弄疼你了嗎?”

舒夢欣搖頭,“沒有。”

舒安笑笑,戳戳小朋友的臉,“疼就說,沒關系的。”

舒夢欣伸手攬住陳竹青的脖子,往他肩上靠近些,“姑丈給我綁頭發。開心。”

她的聲音稚嫩,甕聲甕氣的,眼裏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就那樣乖巧地看他。

陳竹青心裏軟成一團,可又像被什麽東西碾過,隱隱作痛。

他想起大姨說的,她爸媽從她出聲就沒怎麽管過她。

陳竹青的手在她背後拍了兩下,忍不住輕聲說:“哥哥、嫂子怎麽舍得不管她。”

在孩子面前,提起這事總歸是不好的。

舒安忙用手捂住他的嘴,拿眼神示意他不能提這件事。

舒夢欣眨眨眼,小手貼在舒安的手背,“我不疼。不要怪他。”

舒安松手,轉而覆在她腦袋頂,心疼地摸摸,“姑姑不怪他。我們先去吃飯好不好?然後我送你回大姨家。”

她把孩子抱到桌邊餵飯。

舒安打開袋子,有些詫異,“你怎麽買這麽多吃的?”

陳竹青手伸過來,按在她的腰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都沒辦法帶你好好逛逛,買點好吃的補償下吧。”

舒安從裏面拿出一雙筷子給他,“你呢?吃了嗎?”

陳竹青壓在她腰間的手輕揉兩下,偏頭躲開她餵過來的蝦餃,違心地說:“吃過了。你和夢欣吃吧,我去天臺走走。”

舒夢欣獨立性很強,雖只有四歲,但對筷子的使用一點不比大人差。

舒安盯著她吃完那個紅米腸,將牛腩面用小碗給她盛了一碗,把她留在屋內吃飯,走出去找陳竹青。

她扶著鐵樓梯走上天臺。

陳竹青站在欄桿那,垂頭喪氣的,月光披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長。

舒安放緩腳步走過去,聽到他那傳來小小的嘆息。

等走近了,發現他嘴裏叼著根香煙,低頭再一看風衣口袋,兜裏還有一包剛拆封的。

舒安兩手抓著欄桿,往他肩膀靠了些,“你不是不抽煙的嗎?”

陳竹青捏住嘴邊的香煙摘下,遞到她面前給她看,“沒點。”

舒安更詫異了,“幹嘬啊?”

陳竹青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就叼一下。電影裏不都這麽表現主人公的愁苦的嘛。”

舒安鼻子皺起小褶,“是不是賠償金談得不順利?他們要多少錢?”

陳竹青豎起一根食指。

舒安歪頭,天真地問:“一千?”

他搖頭,“一萬。”

舒安險些咬著舌頭,楞了片刻,牽住他的手,“算了。談不成就算了。”

她眼角滲出幾滴眼淚,“誰讓他打人了,活該坐牢。”

陳竹青的手攬過她的肩,“我跟那人約了大後天茶餐廳見,可能能行吧。”

舒安一聽還有戲,臉在他的風衣上蹭蹭,邊抹眼淚,邊求安慰,“我知道你盡力了。所以不成功,也沒關系。”

**

兩天後。

陳竹青提前去銀行把存折裏的錢取出來,在包裏放上所有身家——五千塊。

他出發前,先下到一樓用旅館的電話打給律師,跟他確認去茶餐廳的時間。

正說著話,旅館門口的歡迎鈴叮咚兩聲。

他下意識地循聲看過去。

那日的刀疤男穿了身皮夾克,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他依舊是那樣皮笑肉不笑地禮貌稱呼道:“陳總工。”

陳竹青嘴巴張大,整個人楞在那裏。

他偏頭跟律師說:“你現在來我住的旅館。”

刀疤男看他手拿著電話,邁開腿徑直坐到旅館接待大廳的沙發上等。

刀疤男兩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和顏悅色地看他。

律師那邊已經掛斷了,陳竹青仍捏著電話裝出通話中的模樣。

他側著身子站,雖沒朝著刀疤男那邊,眼角餘光全是落在他那的。

刀疤男點了一杯咖啡。

前臺服務生很快給他送來。

刀疤男笑著和對方說謝謝,禮貌到讓人不敢相信。

可他越是這樣,陳竹青心裏越慌。

對方知道他住在哪,知道他的底細,但他對刀疤男卻一無所知。

陳竹青觀察了好一會,平覆好心情,才放下電話走過去。

他坐到刀疤男對面。

“不是約在茶餐廳了嗎?”

刀疤男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掏出一份簽署好的諒解書,“在哪重要嗎?就按你說的,三千。一手交錢,一手交諒解書。”

他把諒解書推到陳竹青手邊,“這個給你了。錢呢?”

陳竹青按住諒解書的一角,“等我的律師來。他說這個諒解書沒問題,我馬上給錢,一分不會少你的。”

“好。我相信你。”

刀疤男兩手敞開,舒服地靠在沙發上。

陳竹青也點了一杯咖啡。

等送上來的時,他才後悔不該點這個。

因為他指尖蒙著細汗,一片濕滑,根本拿不穩杯子。

怕被人看出緊張,他翹腳側著坐,只留半張臉給他。

陳竹青拿著那份諒解書,一行行仔細掃下來。

正在這時,舒安準備出門去找舒夢欣,她從樓梯上下來。

剛冒頭,刀疤男就熟絡地朝她招手,“舒醫生。”

冷不丁地聽見這個稱呼,舒安頓了下,慢慢地轉過頭,看到陳竹青和那人都坐在那,心裏更疑惑了。

她沒多想地往那走,快要走到休息區時,陳竹青眉眼彎些,漫不經心地說:“我想吃鶴針湯了,你出去給我買一份,好嗎?”

鶴針?

這時節哪來的鶴針?

而且這是在廣州不是西珊島啊?

她楞神幾秒,聽出他的話外之意,應了聲‘好’,匆匆往外走。

而後。

律師趕到旅館,確認那份諒解書有效。

陳竹青從公文包裏掏出三千給刀疤男。

刀疤男接錢時,說了句,“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的。”

陳竹青沒心思想他這句裏含著什麽意思,給了錢後,轉頭就和律師商量申訴的日子。

元旦剛過,法院結束休假。

一切都剛剛好。

這邊律師才走,舒安就從旅館的另一個小門繞進來。

她問:“那人是幹嘛的?”

陳竹青嘆氣,“要錢的。不過還好,都解決了。等開庭就行了。”

舒安似懂非懂地點頭。

陳竹青捏著她的手,聲音有些發抖,“你上去整理一下行李,我們一會就搬走。這家旅館不能住了。”

舒安發出訝異的一聲‘啊’,剛想問為什麽,看陳竹青面色發青,似有什麽難言之隱。

再想想舒平在看守所說那些賭|徒很難纏,手段毒辣,心跟著提起來,“夢欣他們會沒事的吧?”

陳竹青不敢妄加猜測,也無法打包票,“他們都收錢了,這事就算了了吧。”

“你明天去夢欣大姨那,讓她把孩子的行李收拾好。這邊庭審一結束,我們就回西珊島。”明明事情算順利解決了,比他預期的還少兩千塊,可心裏就是像塞進塊石頭似的,又悶又難受,怎麽都定不下心。

**

庭審比陳竹青預想的要順利不少。

雙方是互毆,舒平手臂縫了三針,雖然是他先動手,但兩邊都有過錯。有了家屬的諒解書,加上舒平認罪態度良好,主動供出幾個地下賭|場,最後法院改判為八年。

拿到庭審後,舒安本想去看看舒平,但拘留所那邊說要準備移交到第二監獄,不允許探視。

舒安去拘留所,給他寫了一張字條,告訴他要將舒夢欣帶去西珊島的事。

還給他留下三件過冬的衣服。

廣州的冬天又潮又冷,過幾天還要下雪了。

舒安走出拘留所時,在灰黑色的高墻前站了足有一小時。

刺骨的冷風刮在臉上,很快吹出一片紅和些許褶皺。

陳竹青牽著她的手揣進兜裏,另一手幫她把散開的圍巾攏合,“走嗎?”

舒安悶聲應了‘好’。

回去路上,兩人都很沈默。

倒是舒夢欣對未知的旅程充滿欣喜,她牽著舒安的手蹦蹦跳跳的,一會用普通話問,一會用英語問,要舒安跟她說西珊島是什麽樣的。

舒安心情不好,隨意敷衍她幾句。

舒夢欣從小過慣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心思極其敏感,別人一點情緒的小波動,她都能覺察出來。

她的頭垂下來,步履跟著舒安變得沈重,聲音小小,“是不是我太吵?姑姑不喜歡我了?”

舒安意識到是自己的情緒影響了孩子。

停下腳步,暫時將行李箱立在街邊,蹲下身子與她保持平視。

她一邊幫舒夢欣整理衣領,一邊說:“姑姑、姑丈都很喜歡你的。我們那裏很大,有好幾個房間,但是只有我們兩個,很冷清。你能來,我們覺得很開心。”

“嗯!”舒夢欣點點頭。

她又問:“那爸爸、媽媽呢?他們怎麽來看我呀?”

提到舒平,舒安心裏再起波瀾。

之前,大姨是騙孩子,舒平去香港做生意,很忙,沒時間來看她。

八年。

等他出來,舒夢欣已經上中學了。

這麽長的時間,舒安不知該用什麽謊言才能圓得過去。

舒安咬唇,緊張地低下頭。

陳竹青蹲下身,湊過來幫她解圍:“只要你乖乖聽話,好好讀書,他們會來看你的。”

這次連‘有空’這樣虛無的時間都沒有了,舒夢欣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嘴巴抿成一條直線,腳尖點地,在那滑來滑去的,像是有話要說,又許久不開口。

陳竹青以為她是走累了,伸手要抱她。

舒夢欣轉了一圈,躲開他的懷抱,“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會來看我了?”

陳竹青舔舔唇,知道瞞不過去了,但又覺得這麽早告訴她真相過於殘酷了。

舒夢欣和舒安小時候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圓又亮,透亮得摻不進一點雜質,像一面測謊鏡,誰看著那樣的眼睛,都沒法撒謊。

這些天,大姨和姨夫總在家裏討論舒平的事,他們關在屋內,又壓低聲音,以為孩子聽不見,其實舒夢欣在隔壁房間聽得清清楚楚。

媽媽又結婚了,還懷了小弟弟。

爸爸做錯事,會受到很嚴厲的責罰,很久都不能來看她。

這些她全知道。

舒夢欣的眼睛忽閃忽閃,面前兩人的窘迫和緊張,她看得一清二楚。

半晌。

陳竹青和舒安都沒法回話。

舒夢欣卻噗嗤一聲笑了,她一手牽住一個人,邊晃邊往前走,“我跟姑姑、姑丈開玩笑的,我會聽話,會等爸爸、媽媽到來看我的那天。”

**

從廣州到西珊島,要先坐綠皮火車到筇洲,再坐漁船過去。

他們是在大年三十那天出發的。

票很難買。

舒夢欣還小,沒到買票年齡。

陳竹青加了很多錢,才從黃牛販子那買到一張臥鋪票和坐票。

他把臥鋪票讓給舒安,自己拿著坐票。

在候車室等的時候,陳竹青買來三份餃子,“今天是過年,應該吃餃子。我只買了一份素餡的,看看誰運氣那麽不好抽到那個。”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紅包塞到舒夢欣手裏,“過年啦。這是姑姑、姑丈給你的壓歲錢,希望我們夢欣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

舒夢欣撐開那個小紅包看了一眼,“你不用給我這麽多。”

她從自己的小書包裏掏出一個玩具錢包,“你去年給我的三百還在呢。”

陳竹青笑笑,把那兩個紅包幫她裝好,“沒關系。你知道姑姑、姑丈是做什麽的嗎?”

舒夢欣用手指他們,“醫生和工程師。”

“對咯。”陳竹青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坐著,“我們工資很高,不差這一點。”

舒夢欣興奮地拍掌,“我知道!姑姑和姑丈是很厲害的人,能幫好多人。”

他們一邊吃餃子,一邊坐在車站的候車廳看春晚。

舒安咬了一口自己的餃子,又看了眼舒夢欣的那份玉米豬肉餃,不用想唯一的一份素餡餃子肯定在陳竹青那。

她將自己的分出一半給他,“幹嘛不三份全買肉的。”

陳竹青笑笑:“大家都在排隊買,排到我就沒有了。”

兩人壓著聲音說話,舒夢欣還是聽到了。

她捧著自己的那份顛顛地跑過來,也分出一半給陳竹青,“給你。”她的筷子壓在陳竹青的筷子上,像是猜到他會把餃子倒回來,“姑丈,一會要坐好久的車,應該多吃一點。”

“好。謝謝你。”

**

從廣州到筇洲,要先坐火車再坐船。

這是小朋友第一次坐火車,雖然發車時,已是晚上十點了,她仍然精神。

舒安用毛巾幫她擦過手和腳,抱著她去臥鋪睡覺。

她們運氣不錯,買到了下鋪票,省得爬上爬下。

舒安讓舒夢欣睡在裏側,自己則側身攔在外面,以防她翻身掉下去。

舒夢欣看床窄,幾乎是貼著車廂睡的。

她心裏激動,興奮得睡不著,想和舒安說話,但看到她眼底團著的黑眼圈,要問的東西在嘴邊繞了一圈又咽下。

舒安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輕拍。

隔了會。

她能感覺到小朋友還是很興奮,溫熱的呼吸很急促。

她睜開眼想看看。

舒夢欣像是猜到她要抽查似的,舒安一睜眼她就閉上,舒安閉眼,她又睜開。

如此一睜一閉地玩了幾個來回,舒安沈下聲音,輕拍哄睡的手壓在被子上不動了,“夢欣睡了嗎?”

小朋友沒想法,乖巧回答:“睡了。”

舒安揶道:“睡了還說話?”

舒夢欣‘哎呀’一聲,知道中了她的全套,卻還是摟著舒安的脖子咯咯咯地笑。

她說:“姑姑誆我。罰你給我講故事。”

舒安身子側過一些,將她抱得更緊,“好。給你講一個睡美人的故事。”

這個故事舒夢欣聽過很多遍,但是一臉期待地望向舒安。

舒安拍著她的後背,語調緩慢地說:“從前有個小公主,她長得非常漂亮,但因為不愛睡覺,就越長越矮,越長越不好看……”

舒夢欣伸手捏住她的嘴巴,不讓她說了,“我要睡了。”

舒安拍著懷裏的孩子,看著她睫毛輕顫,呼吸漸漸平穩,慢慢進入夢鄉。

她稍稍正過身子,搭在舒夢欣背上的手收回覆在額前,眼角有一絲清淚快速擦過,沒入黑發。

這個‘睡美人’的故事,最初是舒平跟她說的。

舒安沒舒夢欣那麽好騙,聽完這個故事,氣呼呼地搖著他的手臂,一邊罵他是‘壞哥哥’,一邊要他給自己說第二個故事。

但舒平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耳朵像塞了棉花似的,睡得死沈死沈的,任她怎麽鬧,他就繼續睡他的。

第二天起床,舒安鼻翼冒出一個小痘痘。

舒媽媽以為是天氣熱,上火了,給她煮了一鍋菊花茶。

舒平在外面邊刷牙,邊偷笑,“屁。上火。她就是不好好睡覺,越長越難看了!”

舒安氣急敗壞地揚著拳頭揮過去。

舒平一把抓住,另一手毫不留情地在她的痘痘上按了一下。

那個冒白頭的痘痘被擠破,滲出幾滴血。

舒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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