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1984我不想要小孩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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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點。

已到部隊的熄燈時間,軍號吹過三遍,但部隊生活區仍是燈火通明。

戰士們沒遇上過這種情況,膽大地從床上翻起來,好奇地跑到走廊,朝院子裏張望。

他們一出門,發現對面宿舍走廊同樣有一群光著膀子的士兵。

幾人隔著院子招手,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激動不已。

當晚值守的付永強站在院子中央,拿個大喇叭仰著頭朝上喊,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三層樓,“都幹什麽呢!還不回去休息!”

霎時,喧鬧的宿舍區靜得只剩風聲。

付永強關閉喇叭,背著手折回值班室。

衛生所這邊遇上了狀況,而醫療器材的使用又離不開電,付永強看著那一排電閘陷入兩難。

生活區的電路設計合理,宿舍、辦公樓、衛生所都有獨立電閘,但使用時間長了,每個電閘下的小字模糊不清。每次付永強值守,都是直接拉的總閘,現在他的手在兩個疑似的分閘那猶豫片刻,決定統一延長供電時間。



半小時前,有個懷孕的村婦被家裏人送到衛生所。

衛生所沒安排值班人員,陪著來的白薇先行一步跑到何佩蘭家叫門,連帶著隔壁的賈勤勤一起被叫過來了。

白薇看那個孕婦的情況很不好,經驗告訴她極有可能需要手術,她又跑去另一邊的軍屬區喊來舒安。

孕婦剪了個和男生差不多的寸板,頭發豎直向上,本是很精神的頭型,可如今整個都很萎靡,頭低低的,似是很不舒服,眼神空洞地盯住一處,不知在想什麽。

她坐在急診室的醫療床邊,面部發紅、發腫,喘氣很粗。

何佩蘭剛進門就認出她了。

大概一個月前,她由丈夫帶著到衛生所做產檢。

她已經懷孕六個月了,這還是她的第一次產檢。

何佩蘭先讓護士給她做了個常規檢查,檢測血壓時,水銀柱蹭蹭地往上,高壓達到了一百九。白薇楞了幾秒,以為是她弄錯了,又給測量一次,仍是一百九的高線。

排在那個孕婦前的兩個人都不是急病,白薇看她挺著個大肚子,額前的汗細密,血壓又這麽高,和前面兩個病人解釋商量後,將孕婦的號碼挪到了下一個。

何佩蘭安排那個孕婦到病床躺下,“你平時血壓高嗎?”

孕婦為難地瞧旁邊低頭無言的丈夫一眼,支支吾吾地,“我平時也沒量血壓……”

何佩蘭覺出不對勁,語氣與神情一同變得嚴肅,“你們有什麽事都要跟醫生說,這樣我才能作出準確的判斷。”其實從兩人猶豫的態度裏,她已經猜出一二,“你這是有可能是妊高癥,要……”

一直沈默不語的男人嘴唇翕動,聲音微弱,“是不是又要引產?”

孕婦擰了他手背一下,“你別說……”

何佩蘭將男人拽到一邊,“你們是不是做過一次了?”

男人點頭,老老實實將妻子的病史一一交代。

這個孕婦原本就有高血壓,兩年前懷孕中期並發妊高癥,做過一次引產。那之後,他們一直積極治療,吃降壓藥,對飲食結構也進行了調整。

去年血壓穩定,她又再次懷孕。

他們家裏其實是有血壓儀的,每天都會檢測,前面一直很穩定,直到兩周前血壓忽然急劇攀升,最高的時候達到了兩百一,兩人見勢頭不好,控制不住,趕緊到衛生所來檢查。

何佩蘭看過她偷偷藏起來的兩頁病歷,“我的建議也是停止妊娠,血壓超過兩百,生產太危險了……”

孕婦沒等她把話說完一臉痛苦地捂住耳朵,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我這都超過六個月了,七活八不活。醫生你給我開點藥控制血壓,我再堅持三周就可以提前剖腹產了。”

何佩蘭對她這種不顧安危硬要生產的想法很不理解,詳細解釋了抗拒治療帶來的後果,她的丈夫都接受了,那個孕婦仍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無論何佩蘭怎麽說,她就是堅持要生。

何佩蘭擰眉,沈著臉給她開了一張檢查單。

孕婦看到是檢查單,又想起兩年前的引產,在診室哭鬧不停。

何佩蘭急了,聲音陡然提高幾分,“就算用藥也要先抽血檢查!”

孕婦震住,在丈夫的陪同下走到外面去排隊檢查。

何佩蘭靠在椅子上,看著這個孕婦的病歷嘆氣。

她和科室裏的另一個醫生商量一會,還是覺得應該再勸勸她。

因為檢查需要時間,何佩蘭朝外招手讓下一個病人先進來。

可十分鐘後,白薇神情慌張地跑進來,“何主任,那個孕婦回家了,說她不做檢查。”

何佩蘭扶額,好一陣無語。

之後,白薇去那個孕婦家送病歷,想著再勸勸她。沒想到,對方連門都沒讓她進,推說孕婦和丈夫去筇洲治療,不住在西珊島了。

白薇想著筇洲的醫療條件不差,說不定有其他辦法,便沒多說什麽。

怎料,現在孕婦又被家裏人攙了回來。

而且狀況比上一次更糟糕,白薇給她測量血壓時,水銀柱直接沖頂,達到兩百三。

何佩蘭當機立斷,“必須做引產,不能等。”

孕婦很難受,意識都有點模糊了,只是聽到‘引產’二字,仍攥著何佩蘭的手說:“現在做,孩子能活嗎?”

她的丈夫在一旁抹眼淚,“現在就別管孩子了,你沒事最重要。咱們以後還有機會。”

孕婦拍著床,情緒不受控地大叫,“有機會。有機會。兩年前醫生也是這麽說的,結果呢!”

舒安絞了一條溫毛巾走過來,邊幫她擦拭手臂,邊用輕柔的言語耐心安撫道:“你才二十七歲,以後肯定還有機會懷孕的。不是有高血壓一定會合並妊高癥的,先好好治療,血壓穩定了再懷孕,到時候就是單純的高血壓,就不會這麽麻煩。”

孕婦聲音小小,“二十七不小了,我妹比我小兩歲,她家老三都三歲了。”說著,她把手貼在肚皮上,那裏很安靜,可她卻能感受到小寶寶的心跳,“好不容易懷到現在了。”

舒安握緊她的手,“對於你的人生來說,二十七才算剛開了個頭,未來的日子真的很長。”

在手術前,提及‘死亡’不是件吉利的事,但現在這種情況,舒安覺得有些話又不得不說,只有當最糟糕的情況清楚地告知病人,才能幫助他們更快、更好地作出決斷。

她說:“現在的情況很緊急,這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再堅持下去,對你和孩子都不好。如果孩子一出生就沒媽媽,這樣對TA的成長真的好嗎?”

提到孩子,夫妻二人定住,慢慢冷靜下來。

生和養同樣重要。

他們不能只考慮前者而不顧後者。

半晌,男人先一步作出決斷,“引產。我老婆沒事最重要。”他的手按在妻子的肩上,微微捏緊,“沒事。實在不行,咱們就抱一個來養。”

他的語氣堅定,甚至連未來要怎麽做都想好了,孕婦似乎再沒堅持的理由,低低地應了聲‘嗯’。

何佩蘭邊讓賈勤勤準備手術用具,邊讓白薇去村裏問問有沒有願意出港的漁船。

衛生所條件有限,引產手術雖能做,但血庫庫存少。

在妊高癥的引產手術裏,大出血是常見情況,嚴重的還會出現心衰和肺部水腫,那需要的醫療儀器更多,根本不是衛生所能支撐得了的。

且剖腹產後,小寶寶需要的保溫床和無菌病房,衛生所都沒有。

賈勤勤很快將引產手術的器具準備好,就在何佩蘭拿著幾張手術通知單讓他們簽名時,白薇也跑回來了,說有一輛漁船願意載他們去筇洲。

何佩蘭一聽,讓孕婦躺在移動醫療床上,指揮在場的幾個人將床往碼頭推。

移動病人是件力氣活,賈勤勤跑出去找付永強,讓他叫來五六個戰士幫忙。

漁船塞進張醫療床,能坐的人更少。

何佩蘭挑了四個健壯的戰士,又叫上舒安,以防途中出現什麽意外,有個人好搭把手。

她站在船頭,從賈勤勤手裏接過醫療箱,隨後朝其他醫護人員揮手,“你們先回去吧。我和舒醫生要是明天回不來,衛生所那邊就靠你們了。”

船夫抽動馬達,將探照燈拉升到高位,照亮前面的海域。

剩下的人站在碼頭,憂心忡忡地看著漁船隱進夜色,海面的圈圈漣漪很快消失不見,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西珊島再次安靜下來。

他們在碼頭站了一會,各自散去。

只有陳竹青背手,像座燈塔似的,在碼頭站得筆挺。

寬廣無垠的海面,幽暗深沈,靜到極致是絕望。

他看著看著,身子像沈入海底般,無力感遍布全身,心似被什麽縛住了,他猛吸幾口氣,腦袋仍昏昏沈沈的,喘不上氣。

剛才何佩蘭和賈勤勤的對話,讓陳竹青深刻體會到西珊島的醫療條件有多糟糕。

生產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十個月裏夾雜了太多風險與不確定。這裏的條件這麽糟糕,如果舒安懷孕了,同樣面對這樣的情況,他該怎麽辦?他又能怎麽辦?

這一夜,對於去筇洲生產的孕婦而言是驚險難熬的一夜。

對於陳竹青而言亦是。

**

何佩蘭每年都會到筇洲的醫院進行交流學習,對筇洲的醫院還算熟悉。

漁船靠港,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指揮四個戰士將人帶床一起搬下船的同時,讓舒安去碼頭值班室給醫院那邊打電話。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急救車開到碼頭將人接走。

經過五小時的手術,孕婦暫時脫離危險,提前剖腹產下的嬰兒裹著毛毯送進無菌病房。

他們的運氣很好,筇洲市立醫院產科當天的值班醫生是一位有著三十年經驗的主任醫師,之前她做過好幾例這樣的手術,有的小寶寶剛滿七個月,經過後續治療也活下來了。

舒安和何佩蘭一直陪在醫院,直到第二天六點才準備離開。

她們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窗看到溫控床裏的小寶寶。

小寶寶看上去比足月的小孩小不少,好在氣色不錯,兩側臉頰肉嘟嘟的,全身都粉粉嫩嫩的,像新鮮的水蜜桃。

男人的話不多,到了醫院更是沈默,醫生讓他簽單就簽單,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可看到孩子的這一刻,壓在心上的重擔卸去,他捂著眼睛,眼淚無聲地淌滿臉。

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過也就是一會,他很快調整好狀態,擦掉臉上的淚水,側過身和何佩蘭與舒安道謝,“何主任、舒醫生,謝謝你們陪我過來。”

何佩蘭抿嘴一笑,“病人沒事最重要。”

隨後,何佩蘭和他交代幾句,拉著舒安走了。

她們坐在碼頭那一直等到中午,才有賣完魚的漁民準備開船回西珊島。

舒安一夜未眠,黑眼圈團在眼下,可她一點都不困,甚至心情激動,情緒亢奮。

她嘴裏念叨著,“沒事真是太好了。”

何佩蘭年紀大,經歷的事也多。

高興之餘,她想的更多是如何避免這樣的情況。

衛生所成立三年,有免費醫療這個福利,村民們有什麽事都會來這裏治療。

但島上的女人懷孕,卻不懂得來做產檢,剛懷孕時會來衛生所確認一下,再來衛生所就是將要臨盆。

沒有定時產檢,對孕婦和醫生診斷都十分不利。

舒安說了好多,何佩蘭卻一言不發的。

她頓了下,問:“何主任,你是在想手術的事嗎?”

何佩蘭搖頭,“我在想有什麽辦法,能讓西珊島還有附近小島的村民知道定時產檢有多重要這件事。”

舒安撓頭,“像以前那樣弄科普講座?”

何佩蘭嘆氣,“宣傳過,但來做產檢的人還是少。在有衛生所以前,不少人是在家裏生的,她們就覺得產檢沒必要,還浪費時間。”

舒安眼睛一轉,提議道:“要不等這個孕婦出院了,讓她幫我們宣傳吧。醫生去,他們總覺得我們是在誇大病情,打預防針。可經歷過手術,明白產檢重要性的病人出來說,又是另一種感覺。”

何佩蘭嘴巴微張,頓了幾秒,誇道:“你這主意好。”



漁船慢慢靠近西珊島。

何佩蘭站起身,抻了個懶腰。

她瞇著眼,盯住碼頭那一個直挺、熟悉的輪廓,“舒安。你看那個是陳總工嗎?”

“咦?”舒安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已經到午休時間,她沒多想,只當是陳竹青趁著休息來碼頭接她。她在船上蹦起,朝他揮手,“我回來啦!”

她的聲音不大,海風一吹,直接蓋過。

舒安收聲,不再浪費體力,反正很快就靠岸了。

漁船剛停穩,舒安快走幾步,在陳竹青的攙扶下從船上跳下來。

何佩蘭很識趣地和她擺手,“昨天辛苦你了,今天下午你就放假吧,不用來衛生所了。”

舒安轉頭應付她幾句,才轉身重新牽起陳竹青的手。

“你是特意來碼頭等我……”話沒說完,她摸到他冰涼的掌心,擡頭仔細看了一眼,陳竹青還昨天的衣服,眼眶下烏青和她一樣深,眼裏還有紅血絲,一看就是熬夜了,“你不會在這站了一夜吧?”

陳竹青沒否認,拉著她往家走。

舒安牽緊他的手,揣進風衣口袋。

以往都是他幫她暖手,這次換成了她。

陳竹青的手繃直,舒安的拇指在他虎口那輕蹭,可他一點反應都不給,面色鐵青,頭發被海風吹得亂蓬蓬的,看上去喪氣又頹廢。

舒安嗔道:“你怎麽了嘛?”

即使在海邊吹了一夜的涼風,很多事陳竹青仍沒想出答案。

他嗓子發緊,聲音喑啞,“那個孕婦情況怎麽樣了?”

原來他是在擔心這個,舒安笑開,“手術很成功,應該沒什麽問題。那個小寶寶也放進保溫育兒箱了,接手的是個有三十年經驗的產科醫生,小寶寶活下來的幾率還是挺大的。那個小寶寶臉圓鼓鼓的,還挺可愛的呢……”

兩人正在準備要孩子,舒安不自覺地多說了一些小寶寶的情況。

可陳竹青似乎並不在意,也不想聽。

一直在追問那個孕婦的情況。

舒安很詳細地跟他解釋了什麽叫妊高癥,從病情成因到懷孕會出現的狀況以及如何解決,全都說得清清楚楚,甚至比她期末考還仔細。

他問了這麽多,舒安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挽著他的胳膊,往他身旁靠了些,說:“我沒有高血壓,家裏也沒有這方面的遺傳史,應該不會遇上妊高癥。”

陳竹青挑眉,眸色更沈,“應該?”

那就還是有可能。

陳竹青想了一夜,任何風險他都沒法接受。

舒安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了,只好先岔開話題,“一晚上沒睡,我好餓噢,你呢?”

陳竹青攬過她的腰,“還行。一會回去我給你做飯。”



兩人吃過飯,舒安正在廚房裏洗碗,聽到客廳有響動跑出來看。

陳竹青坐在沙發上,腋下夾著公文包,手裏還捧著幾本工程專業書。

“你下午還要去上班嗎?”

“嗯。今天是新防護工程開工第一天,我必須去看看。”

“可你……”一晚上沒睡了。

陳竹青徑直走過來,以吻封緘。

他食指勾起她的下頷,拇指捏在下巴那細細撚磨,“今天我會準時下班。別擔心。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我有事跟你說。”

“好。”舒安長睫忽閃,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折出無數小星星。

陳竹青越看,心越是揪成一團。

舒安不可以有事的。

他離不開她。

他又親了她一下,依依不舍地離開。



下午,舒安簡單沖洗後,換上新睡衣躺在床上補覺。

陳竹青選的窗簾特別厚,簾子一拉,屋裏立刻從白天切換到睡眠模式。

提心吊膽一晚,如今病人度過危險期的興奮勁一過,睡意席卷全身,她倒在柔軟的床上,很快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舒安夢見有人敲門。

那聲音震天響,好像八個喇叭同時在她耳邊喊話……

隨著音量增大,她身子抽動一下,眼睛瞇成一條線,打了個哈欠,正準備翻身再睡時,耳邊的聲音越發清晰,而且聲源似乎在客廳。

不是做夢?

舒安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迅速跳下床去開門。

來的還是白薇。

“你怎麽這麽就才來?”

舒安揉揉眼睛,強打精神,“怎麽了?”

白薇喊得嗓子幹啞,一說話,聲帶就火辣辣地疼。

舒安見了要轉身去屋裏倒水給她,白薇拉住她,“陳總工高燒,在工地暈倒了,現在在衛生所……”

舒安瞪大眼睛,從旁邊牽過自行車,“上車。”

白薇指了指她身上的睡衣,“你不換衣服?”

舒安低頭看了眼,這身睡衣是長褲和長T的搭配,穿到外面也沒關系。

“不換了。”

白薇坐到車上,“哎。你家門……”

“不用關。沒事。”舒安的聲音散在風裏,腳下踩得飛快,心裏默默祈禱千萬別出事。



陳竹青趕到工地時,是下午一點,正是太陽最毒、最曬的時候。

他跟著施工員走進規劃好的標志線內,兩人邊對照圖紙,邊勘查施工現場的情況。

陳竹青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嗓子緊得說不出話。

他走到休息處,抓起桌上的涼水壺,猛灌幾口,幾次深呼吸調整狀態,然後再次一頭紮進工地。

施工員看他嘴唇發白,身上冒虛汗,忙問:“陳總工,是不是太熱了,要不我們去陰涼的地方說吧?”

“好。”陳竹青腦袋暈眩,困意如洪水猛獸席卷而來,吞沒他的意識。

他硬挺著走了兩三步,忽然兩眼一黑,腳下綿軟地朝地上倒去。

等恢覆意識,人已經在衛生所打點滴了。

他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手背撐著頭,眼皮沈得直打架。

舒安喊他:“陳竹青。”

他傻楞楞地擡頭,眼前人的輪廓模糊。

陳竹青一時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嘴裏小聲呢喃,“安安。”

舒安聽得心皺成一團,疼得不行。

她坐到他身邊,握住他沒紮針的那只手,“我來了。”

因為暈倒,他的眼鏡被人摘掉了。

現在只能瞇著眼,勉強辨認眼前人。

舒安點頭,“是我。安安來了。”

陳竹青不知是沒聽懂,還是聽懂了,但因為發高燒沒法回覆,總之嘴裏就反覆念著那兩個字,“安安。”

好像這兩個字是什麽靈丹妙藥,只要念上一千遍,他的病就能痊愈似的。

診室裏有醫生安撫病人的聲音,有小孩哭鬧著不要打針的聲音……

人來人往的,十分嘈雜。

可舒安的耳朵卻自動屏蔽掉那些,只有他輕聲呼喚的‘安安’,每一聲都刺入耳膜,清晰有力,聽的人心一顫。

她顧不得那麽多,傾身湊過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陳竹青發燒了,唇溫高得灼人。

碰的這一下,兩人似乎都清醒過來了。

陳竹青緊蹙的眉頭舒展開,眉眼彎彎,“安安,是你。”

舒安的手覆在他的腦袋上,輕輕摸了摸,像哄幼兒園小朋友般說:“嗯。我來晚了。是不是很難受?”

陳竹青搖頭,“不會。”

他擡頭看了眼吊瓶,“還要很久才能回家嗎?”

舒安兩手都握住他,“不用很久。我會在這一直陪著你的。你安安靜靜地坐著,點滴打完,我馬上帶你回家。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

“什麽話?”陳竹青有點犯糊塗,偏著頭腦陷入沈思。

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又擰成一個黑疙瘩,他咬著唇,牙在唇上細磨,有種不把事想出來就不罷休的勢頭。

舒安的拇指壓在他的唇上輕揉,“別想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一會回去我們再商量,好不好?你現在好好坐著就行。”

陳竹青聽言,脊背挺直,兩手自然平鋪在膝蓋上,“我很聽話的。”

舒安剛來的時候,陳竹青的意識沒完全恢覆,仰靠在椅子上閉眼小憩。

她詢問護士,知道他只是發燒後,心稍放下一點。

她走到導診臺那簽單。

西珊島的BY套都是由衛生所發放的,有需要的可以到這簽字免費領取。

她在簽字時,不小心瞥見那個名單,發現陳竹青中午上班時來這領過一次。

兩人正在備孕階段,他這時候來領了這麽多BY套,不需要問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一定是昨天那個孕婦生產的艱難嚇到他了。

舒安簽字的手頓住,忽然紅了眼眶。

白薇忙遞過來一張紙巾,“陳總工沒事的。”

舒安抹掉眼淚,“我知道……”就是覺得自己好幸運。

後一句,她藏在心裏,只說給自己聽。



晚上。

舒安扶著陳竹青回到家。

打了點滴,又吃了退燒藥,陳竹青的意識慢慢恢覆。

因為他生病了,兩人早早洗漱準備睡覺。

陳竹青像往常那樣,側身摟著她,一手墊在她腦後給她當枕頭。

夜裏很安靜,一點小動靜都會被無限放大。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夾雜著幾聲長長的嘆息,和無數次的欲言又止。

舒安睜開眼,仰起頭目光對上他的,“想聊聊嗎?”

“嗯……”陳竹青捏著被子一角,往上提起一點,將她包住,“安安。我不想要小孩子了。我們不要生了,好不好?”

舒安猜到他要說這個,擡手扯平他皺巴巴的衣領,冷靜地問:“是因為昨天那個孕婦的事?”

“是也不是。”

“怎麽說?”

陳竹青低頭,還是嘆氣。

他猶豫片刻,認真開口,“這裏的條件太差了,不適合生產。就算沒有妊高癥,那還有其他的病癥呢。有小寶寶是錦上添花,沒有也沒關系。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沒辦法想象沒有你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舒安撇嘴,有意懟了一句,“就你結婚前那樣……”

陳竹青伸手擰了她嘴一下,力道不輕,她的嘴很快泛起一圈紅。

他頓住,抱歉地吻了吻,說:“我是很認真地跟你說這件事。我姐懷孕的時候,姐夫工作忙,我去照看過她一段時間,真的好辛苦。臨產前,她下肢水腫得很厲害,兩個腳像發面饅頭一樣,還挺著個大肚子,別說做事情了,就只是躺著都很難受。”

舒安咳嗽一聲,正色道:“水腫是因為體內孕激素使水鈉滯留,是對產時出血做充分準備。這算是正常現象,並不會有風險。還有一個原因是由子宮增大,壓迫下腔靜脈,導致靜脈回流受阻,才會水腫。比較麻煩的就是病理性改變,比如妊娠期高血壓等。不過這些產檢做血壓監測,尿常規檢查,產科彩超檢查都會查出來的。”

她一連串說了七八個專業名字,陳竹青聽得雲裏霧裏的。

他面色更沈,冷著聲說:“你是故意要跟我扛到底了,是嗎?我知道你是醫生,這些你都清楚。但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我就是不能接受你有事,一點點風險都不可以。你能保證生產過程一點風險都沒有嗎?”

舒安搖頭,“不能。”

陳竹青環在她腰間的手收緊,手按在她後背,將她壓進自己的胸膛。

他弓著身子,下頷抵在她頸窩,發抖的聲音透進耳廓,“不生了,好不好?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

舒安艱難地將手從他懷裏抽出,想伸手抱抱他,摸到他側臉時,指尖卻傳來一片溫熱的濕潤感。

“哭了?”

“噓……”

陳竹青不喜歡在她面前展現出柔弱的一面,鼻子微皺,深吸幾口氣,硬是把剩餘的眼淚憋回去了。

他松開她,迅速抹掉眼淚,“如果沒有小朋友,我們可以做更多自己喜歡的事。當個丁克也挺好的吧?”

舒安迷茫地看著他,“什麽是丁克?”

“‘Double Ie No Kids’,這四個單詞首字母D、I、N、K連起來的諧音就是丁克。這個詞是向文傑教我的,他說他就想當個丁克。”

舒安問:“那你呢?你也想嗎?”

陳竹青和向文傑很像,但又很不同。

雖然向文傑整天嚷著要找對象,但真的提到結婚了,又顯得很猶豫。

他喜歡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向往自由,想要無拘無束的生活。

陳竹青骨子裏同樣有種桀驁不馴的傲氣,可他熱愛自由的同時也尋求安穩。

他表面沈穩,內心卻有極為天真、孩子氣的一面,不高興的時候,有些行為比小學生還幼稚。

因為這樣,他和島上的孩子關系很好,是當之無愧的孩子王。

舒安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你很喜歡小朋友的,對不對?”

陳竹青抿唇,“我喜歡小朋友。但是我……”

舒安知道他要說什麽,食指壓在他的唇上,“我也喜歡。我希望有個和我們很像的小朋友,TA會跟你一樣聰明,會和我一樣好看,要有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舒安邊說,溫熱的指尖從那些地方劃過,最後戳在他的胸口,“但不要和你一樣幼稚。”

陳竹青鼓起嘴,“我才不幼稚!”

舒安故意學他的語氣說話,“嗯。不幼稚。你是二十八歲的大朋友啦。”

她在用這種方式企圖蒙混過關。

陳竹青捏住她的手腕,“你很想要小朋友嗎?”

“嗯。很想。”舒安眨眨眼,隨後松開環著他的手,仰面躺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笑,“跟你結婚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件事。你那麽有耐心,那麽溫柔,以後肯定會是個好爸爸。我的爸爸媽媽去世得很早,我知道沒有他們,小孩子會有多難過。所以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現在醫學很發達的,有彩超和各種檢測,很有問題在孕早期或者孕中期都能查出來的。我知道這裏的醫療條件不好,可我們都有年假呀,臨近預產期的時候,我們可以請假去筇洲的醫院待產,那樣會穩妥些。”舒安握著他的手掌,指頭一根一根地貼過去,慢慢變成十指相扣的親密,“未來的日子好長,家裏人多一點也會熱鬧些。我不喜歡冷冷清清的……”

動-亂時期,舒安家成分不好,所有的親朋好友在一夜間都和他們疏遠了。

她雖然嘴上說著理解、不介意,但每次去林素家,看到她父母健在、身邊好友圍繞,總覺得羨慕。

舒安說了好多,陳竹青始終沈默著。

最後她沒辦法了,低頭悶聲應道:“嗯。我知道了。就按你的想法來吧,我們不要小朋友了。”

她能認同自己的想法,陳竹青應該高興才對。

可他伸手要去抱她時,舒安下意識地躲了一下,然後才貼過來。

他的拇指蹭過她的眼角,抹掉零星掉落的幾滴淚,很燙、有些灼人。

舒安眼眸低垂,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憋下去,臉上寫滿了不開心。

他想要她安全,也希望她開心。

當兩者相抵觸時,陳竹青陷入兩難的境地,不知道該怎麽選。

他抱著她,手覆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安安。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了。既然有想要小朋友,那你要多吃一點才可以。還有什麽產檢、懷孕期間要註意的事,這些事你都要告訴我,要說得很清楚。我會陪你去面對這些困難。”

舒安點頭如搗蒜,“嗯!”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頸,把他的身子壓下來,“我和何主任計劃等那個孕婦出院了,就去村裏做產檢必要性的講座,到時候你也一起來聽吧。”

陳竹青輕聲應‘好’。

舒安還想說什麽的時候,陳竹青忽然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他按開書桌臺燈,從文件夾裏拿出一張圖紙,“你來看看這個……”

舒安跳下床,沒等起身就被陳竹青按回床上。

他把拖鞋踢到她腳邊,“地上涼,別光著腳。你這樣不愛護自己,我不跟你生了。”

這話舒安聽過很多遍,但都是在婦產科門口,聽妻子對丈夫說的。

陳竹青忽然冒出這麽一句,她有點蒙,發出一聲訝異的‘啊?’

陳竹青意識到言語有失,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岔開話題,“這是我畫的醫院建設圖。”

圖紙上是一個三層小樓,比現在的衛生所要多兩層,還把原來後院的空地拓出去了。

陳竹青拿筆在畫上圈出那塊空地,“我算過,現在衛生所的承重可以再加蓋一層,然後在空地那新建一個四層樓,兩棟樓用天橋相連。一邊作住院部,一邊作普通診室。新樓施工也不會影響你們舊樓辦公,等新樓建好了,你們暫時移到那去,舊樓再進行改造。”

他從圖紙下抽出一張表格,“這是我查資料寫的一些手術器材,你看有需要的,還可以往裏補。這個修建工程要是批下來,你們的醫療器材是可以算在工程款裏的。”

舒安看著規劃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一天畫出來的?”

陳竹青:“就中午那段時間畫的。我畫圖很快。不過這些能不能實現,還得經過周密的計算。”他邊說邊在圖上畫圈,“沒看這麽多地方都沒數據嗎?就是有這麽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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