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1983你不會騙我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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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竹青回去將付永強要請客的事告訴她,“你和那個賈勤勤關系好嗎?”

舒安低著頭在廚房切菜,原本她已經答應了周末一起去,被他忽然這麽一問,藏在心底的委屈重新翻湧上來。

她加快手上的動作,菜刀落在菜板上,咣咣咣的,似發洩,像是要把心底的仇恨切碎。

陳竹青聽得心驚膽顫,走過去,手按在刀把上,緊緊握住,止住她的動作,“你去做別的,我來切。”

自從那個問題後,舒安臉上像團著團烏雲,幾乎快把‘煩躁’兩字刻在腦門上了。她不想提,陳竹青也沒再問。

只是她吃了飯後,就一個人悶進屋子裏,縮在被子下像是生悶氣,又像是有滿腹的委屈要說。陳竹青想了會,把手邊的事忙完,坐到床邊,手隔著被子拍了拍,輕聲問:“聊聊嗎?”

舒安兩手抓著被子,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她的眼眶紅了一圈,陳竹青的指尖剛碰上眼角,眼淚順著側臉滴落,掉在被面洇出一個深色印記,“能力強就是愛表現嗎?能力強就該被排擠嗎?”

沒有前因後果,就這麽沒頭沒尾地喊了一句。

陳竹青滯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

他在初入工程院時,遭遇過類似的情況。那時候,有個工程的使用材料陳竹青不認可,他曾在一本專業書上看過造價更低,更合適的建材。但這種新型材料,市面上使用少,院裏的幾個老工程師不同意更替,是帶他的師傅力排眾議,硬是將他設計的新方案提交上去。

後來,省裏經過幾輪會議商量,定了陳竹青的方案。

做完那個工程,他在省裏初露頭角,連升兩級。而後,很多設計圖都得經過他審核,再往上提交。一些老工程師看著他對他們的設計圖指手畫腳的,私下常抱團埋怨陳竹青嫌他們老了,跟不上行業發展了,才會對他們的工程設計圖雞蛋裏挑骨頭。

陳竹青伸手將她攬進懷裏,手覆在她後腦輕撫安慰,“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看到別人的努力和優秀,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去自我提升,而是去排擠、貶低。但你要相信,這些人永遠只會是少數人。我們沒辦法控制別人怎麽想,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

“安安。我知道你委屈了。那我們周末不去了,好不好?”陳竹青低頭親吻她的頭頂,又用拇指指腹蹭掉她粘在眼角的淚珠,“你可以有小脾氣,不需要裝大度地去原諒誰。”

舒安‘嗯’了一聲,隨後想到賈勤勤這些天的主動示好,再想想往後那麽長的工作關系,鼻腔裏轉出一聲很長的嘆息,“都在一個科室,總這樣也不是一回事。算了,周末去聽聽她能說什麽吧。”

**

周末,兩人如約而至。

賈勤勤特地宰了一只雞,煲了一鍋黨參枸杞雞湯。

飯桌上,她拿起陳竹青的碗,熱情地給他裝了一碗湯,“陳總工,這陣子辛苦了,我聽說華光島那什麽都缺,連基本的淡水都沒法保證。今天,你要多吃一點。”

付永強不怎麽會說話,在一旁連聲附和,他事先從丁玉芬那打聽了一些情況,知道兩人是生活精致,較為講究的那類。他特意在桌上加了一雙公筷和公勺,他用公筷殷勤地給兩人夾菜,把舒安面前的碗堆得跟小山似的。

“謝謝。我們自己來就好。”陳竹青主動拿勺,從她碗裏分走一半。

這頓飯的主角是舒安和賈勤勤,但兩人全程零交流,只有付永強尷尬地和陳竹青聊著華光島的建設。

桌上有一道菜是烤腦花。

處理幹凈的豬腦用溫油慢炸,再加進海椒末和花椒粉小炒,出鍋時灑了芝麻和青蔥。辣椒的紅撞上翠綠的青蔥,顏色鮮亮,香味撲鼻。

付永強說那是他家鄉的特色菜,讓陳竹青一定要嘗嘗。

陳竹青想了一會,用公勺舀了一大勺,放到賈勤勤碗裏,“賈醫生,你比我辛苦,工作那麽忙,還得騰出心思來怎麽和不喜歡的人裝好朋友。這事比工作費腦子,你應該多吃一點。”

此話一出,氣氛直接拉到零點。

賈勤勤的臉像被火灼燒過,迅速紅了一片,又臊又燙。

她沒想到陳竹青如此直接地講話挑明,不給她留一點情面。

舒安也頓了一下,藏在桌下的手扥了扥他的衣袖。

陳竹青覺得這事總得有個了解,他一直等著賈勤勤主動提,可她完全沒這意思,只是用夾菜來示好,企圖就這樣蒙混過關。

陳竹青的手腕轉了轉,將她牽緊。

他偏頭瞧她一眼,眼睛微微瞇起,似有笑意,又很篤定,好像在說‘別怕,有我在’。

有他在。

永遠不會讓舒安是受委屈的那方。

付永強在當中調節,“那個……舒醫生,有些事是誤會,都是一個單位的,我們家勤勤真沒那意思。我幫她向你道歉,這事就算翻篇了,行嗎?”

付永強邊說,邊舉起面前的酒杯要敬她。

陳竹青握緊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瞇著眼,似笑非笑的,語氣很從容,“她們事,應該是她們去解決。”

說完,他轉頭看向賈勤勤。

明明陳竹青嘴角勾著,眼底還有淡淡笑意,語調溫柔,可他的氣場太足,只是往那一坐,像座山似的,壓得賈勤勤喘不過氣。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那是非得她表態,才肯善罷甘休的氣勢。

賈勤勤深吸一口氣,舉起酒杯,“舒安。之前是我不對,我不僅眼紅何主任把經驗方給你,還因為誤會你是靠送禮籠絡人,在背後傳小話。我做錯了,那些事我都幫你解釋回去了。以後我不會再說了,也不會讓別人再傳。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她態度真誠,言辭懇切,且將所有錯誤都說得很清楚,沒有隱瞞。

舒安點點頭,“嗯。都是一個科室的,弄得這麽尷尬也不好。”

付永強見她松口,舉起酒杯湊過去,“冤家宜解不宜結。很多事解釋開了,就好了。說來慚愧,你們來島上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請你們來家裏吃飯。你們倆是一個科室的,我和陳總工的辦公室又在同一樓層,以後應該多走動走動。”

陳竹青松開舒安的手,右手端起自己的杯子,左手拿起她面前的那個,兩手同時伸出去和他們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仰頭一飲而盡,“她不喝酒。我替她喝。”

誤會解開後,飯桌上的氛圍輕松不少。

付永強家有一輛自行車,但賈勤勤嫌那輛車的座椅太高,他又買了一輛新的女式自行車。前些天,自行車剛跟著物資船,從筇洲送過來。

吃過飯,他從院裏推出那輛自行車,“你們住得比我們遠,有個自行車會方便很多。”

舒安覺得這份禮太重,手按在手把頭上往回推,“我們有需要我們自己會買的。”

賈勤勤走過來,將車又推過去,“沒關系。我家還有一輛。等你們買,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去?我看你每天走到衛生所,都滿頭大汗的。”她拉著舒安的手,“你不收,就是還沒原諒我。”

“這跟那沒關系。”

一碼歸一碼,舒安不想欠她的人情,堅持不肯要。

然而,賈勤勤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再收回來也很尷尬。

進退兩難之時,陳竹青先邁腿跨坐到車上,“這車就算我們跟你們借的。等我們的新車來了,就還給你們。”

付永強點頭,“行。”

他低頭把兩個手電筒綁到車把頭上,“天黑了。你們騎車回去要小心。”



陳竹青的酒量不錯,四五杯白酒下肚,面上沒什麽變化。

可騎行一段,不知是風一吹,催發酒勁,還是那酒是屬於後頸大的款,他的臉頰泛起一陣酡紅,一直蔓延到後脖頸。

舒安原本是環著他的腰,趴在他的背上。

看車子開始搖晃,不由得有些擔心,“要不別騎了。下來散散步吧。”

陳竹青的腦袋有點犯暈,也怕一會出事,沒有逞強,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車和她肩並肩地往家走。

守備團這邊的軍屬區外種了一排的麻風桐。

這是一種熱帶喬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葉片又密又大,層層疊疊的,夜風一吹,滿樹的葉子隨風飄動,沙沙作響。

現在過了九月,正是它結果的時候。

樹上的果子七八個為一串,擠在樹幹上端,是青黃色的,有雞蛋那麽大。

兩人正說著話,一顆果子從六米多高的枝頭砸下來。

就掉在陳竹青腳邊,‘啪’地一聲炸開,裂成兩半。

陳竹青像受驚的鳥兒,全身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迅速往另一邊彈跳開,他跑的時候,不忘伸手勾住舒安的腰,把她往後帶了三步。

他的手按在她的後背,將人牢牢扣在懷裏。

待看清地上的果子後,才稍稍松開臂膀,“砸到你了嗎?”

舒安搖頭,隨即噗嗤一聲笑開,“你好容易被嚇到。”

陳竹青扶起地上的自行車,嘴角下撇,“我不是緊張你嘛。”

舒安扯著他的手,往外走了幾步,遠離那片麻風桐。

中秋過去有幾天了,月亮仍是如圓盤似的掛在天邊,照亮沙灘。

舒安和他說起綠海龜的孵化過程,那是她第一次見,所以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從小海龜怎麽破殼,如何經歷千難萬險回到海裏,全都繪聲繪色地講給陳竹青聽。

快到家時,她忽然高舉雙臂,對著天空說:“我好愛西珊島!什麽都是未知的,有趣的,生機勃勃的……”

陳竹青把車子停在院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我也喜歡這裏。你不像原來那樣陰沈沈的,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有了很多新朋友,願意跟我說的話也多了。”

舒安仰頭瞧他,“我什麽時候陰沈沈了?”

陳竹青環在她腰間的手,倏地收緊,“在我家那五年。我想了好多辦法想哄你開心,但好難。你好像永遠就那一副表情,笑得禮貌又勉強。”

他擡起一只手,食指戳在她右側的小梨渦上,“你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眼睛像天邊的小月牙,很漂亮。我喜歡看你笑,想讓你多開心一點。”

舒安轉過身,踮腳吻上他的唇。

她一手勾著他的脖頸,一手按在他的肩頭,隨著親吻的加深,手上一點點施力,把他往屋子裏推。

一直到臥室內,兩人纏著身子倒在床上。

她伏在他身上,聲音被熱烈的吻攪碎。

舒安不得不幾次調整呼吸,才勉強把那句話說完整,“可能是以前我不太會表達,但是我想要你知道你陪在我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開心。”

陳竹青仰著頭,在她細密的吻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我也是。很開心。”

**

小別勝新婚,這話一點不假。

陳竹青從華光島回來後,舒安變得更粘他了。

以前,她怕打擾陳竹青工作,從衛生所下班,都是直接回家的。

現在,她會背著包去辦公樓找他,等他一起回家。

如果晚了,兩人還會手牽手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餐,再回家。

兩人如此粘膩,每次被陳竹青扣下來加班的向文傑揶道:“舒安妹妹,給單身的人一條活路行不行?”

舒安正坐在陳竹青身邊,幫他標數據圖。

她明明已經很註意分寸了,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只是來幫忙而已。

舒安迷茫地擡頭,發出一聲蒙圈的‘啊?’

向文傑對上她那純良無害的眼眸,喉結一滾,要說的話全憋回去了。

再加上旁邊陳竹青的眼神冷的能殺人,他心頭一顫,就是有萬千委屈也不敢發聲。

沈默片刻,向文傑閑不住嘴,主動向他們提起最近的煩心事,“飛燕最近老是針對我,不知道我又哪招惹她了。哎,舒醫生,你幫我問問她行不行?”

舒安和陳竹青對視一眼,頗有默契地笑開。

她聳肩,“你們的事,還是自己解決吧。”

向文傑撅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陳竹青。

陳竹青眉骨微挑,嘴角勾起的笑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壞,不僅沒有幫他的意思,還有種看熱鬧的心態。

陳竹青看向文傑總是唉聲嘆氣的,影響到工作熱情了,好心地給他一個提示,“你不要自己瞎猜,主動去問飛燕,我想飛燕會跟你說的。”

梁飛燕是有話直說的類型。

她的喜歡和討厭,都在面上,不會隱藏,也不想隱瞞。

陳竹青覺得,只要向文傑開竅,這事大概就成了。

**

各個小島新修後,給有條件的小島增加了通訊設備。

通訊連忙著到各個小島調試機器,好幾日沒到辦公室報道了。

向文傑等了一周,才在辦公室裏堵到梁飛燕。

某天中午,他剛從食堂回來,梁飛燕健步如飛地從外面跟進來。

她走得很快,從向文傑身邊擦過時,肩膀猛撞了一下他,但也沒停下。

梁飛燕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臉頰通紅,鬢角和劉海全糊在皮膚上,臉頰兩側的汗流得比跑十公裏訓練還誇張。

她的手搭在桌上,手指劈裏啪啦地敲著桌面,嘴巴鼓起,似是在和誰生氣。

向文傑看她心情不好,想要問的再次咽下,老老實實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看書。

隔了會。

他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梁飛燕蹙眉看過來,煩躁地問:“你幹嘛?”

向文傑手肘彎曲拄在桌面,手背托著腦袋,嬉皮笑臉地問:“飛燕妹妹。不開心啊?”

梁飛燕嘴硬不承認,“誰說的?”

向文傑朝桌上努努嘴,手指落在桌上,學她有規律地敲著。

小時候,能看的電影很少,就那幾部來回重映。

《永不消逝的電波》是向文傑最愛的一部電影,他看了之後,對摩斯密碼很癡迷,自己通過各種書籍材料,學習了這門‘語言’。

梁飛燕剛才那些不是胡亂的敲打,打的就是摩斯密碼。

向文傑每敲出一個字母,就頓一下。

向她表明,他不是瞎猜,而是真的聽懂了。

最後,他把得到的信息連起來,讀道:“So sad.”

向文傑眉尾稍挑,得意地說:“這不是你說的嗎?怎麽了?有什麽不開心的,說出來讓哥高興高興。”

他說前半句時,梁飛燕的心跳滯了一瞬,為兩人之間產生的小默契而感動。然而下半句如瓢潑涼水澆下,在他眼裏,兩人的關系永遠是這樣差一步的好朋友。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和她開各種沒邊的玩笑,就連對她的關心都可能是他埋下的笑果。

這些天,兩人之間的小別扭,全是因為向文傑要她給他介紹對象。

雖然事後,他向她解釋過,那只是玩笑。但也恰恰說明了,她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梁飛燕在家是被當成男孩子養大的,直爽外向,膽子又出奇地大。填入伍志願表時,她對提問的教官說,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犧牲,要用青春和努力回報這份熱愛。

跟著巡航艦出海遭遇風浪,艦上的士兵吐得七葷八素,有的甚至寫下遺言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紙張分到梁飛燕那裏,她想了半天,覺得沒什麽可交代的,在紙的中央,大大地寫下‘我不後悔’四個大字。

訓練再苦,海上的風浪再危險,她都沒有猶豫,沒有退卻。

但在這件事上卻遲疑了,喜歡是兩廂情願,沒有誰付出、誰努力就會有所得的道理。

她悶在宿舍想了很多天,覺得把事看開了。

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向文傑一個男人,大不了就換一個人喜歡。

可回到辦公室,看到他的那一眼,心裏又改了主意。

她就是有那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猛勁。

梁飛燕擡起頭,“我今天剛從筇洲回來,我哥又給我介紹對象了。”

“喲。什麽條件?哥給你參考參考?”向文傑拉著椅子湊過去。

梁飛燕毫不遮掩,從兜裏掏出對方的資料遞給他。

向文傑草草看了一眼,“軍校畢業。人看著也精神,跟你挺搭的。”

梁飛燕兩手抓住凳子邊沿,搖晃著凳子,企圖用這樣的小動作緩解即將到來的尷尬。

她說:“可是我有喜歡的人了。”

向文傑眼睛瞪大,“在島上嗎?”

“嗯……”

“誰、誰啊?”

向文傑快速把島上單身的男青年過了一遍,他覺得飛燕心氣高,那邊還有梁國棟把關,部隊裏的軍官要是有她看上的早成了,除了軍官只剩衛生所的男醫生了。

剛好衛生所裏還沒成家的男醫生只有一個,向文傑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喜歡……”

梁飛燕咽了口唾沫,心提到嗓子眼。

“李醫生?對不對?”

梁飛燕眼底的光再次黯淡下去。

他還真是一點沒往那想過。

梁飛燕低聲罵了句,“豬頭丙。”

向文傑托著腦袋,問:“不對哦?那我再猜嘛……”

梁飛燕沒那麽多時間等他瞎猜,直接給出答案,“我中意D系你啊……”

“啊?”向文傑呆住。

告白來得突然,一點鋪墊都沒有,而且忽然從普通話轉成粵語。

他慌亂又迷茫地瞧她一眼,梁飛燕罕見地紅著臉,像個小媳婦似的,一點不像開玩笑。

梁飛燕松手,搖晃的凳子腿落回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敲在兩人心上。

向文傑處在震驚裏,久久不能回神。

這種時候,每一秒都特別難捱。

梁飛燕等了一會,不見他回答,覺得大概是沒戲了。

她有點難過,但又覺得很爽。

至少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她抱起桌上的文件,“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待走出辦公室後,她逃也似地飛快跑下樓,一路奔回宿舍。

梁飛燕向連隊請了病假,在宿舍躺了一下午,都沒緩過勁來。

她躺在床上,想的不是向文傑,而是舒安。

那個瞬間,她好羨慕舒安。

舒安不僅有勇氣去表白,還得到了她想要的。



向文傑靠在椅背,整個人像被抽空般,頹廢到不行。

陳竹青從食堂回來,以為他是生病了,手覆在他額頭試溫,“要不要我送你的去衛生所?”

午休時間辦公室沒其他人。

他搖搖頭,甩掉陳竹青的手,“梁飛燕剛跟我說‘她喜歡我’。你敢信?她不會是唬我的吧?”

陳竹青勾起食指,送他一計爆栗,“唬你,她圖什麽?”

向文傑靠回椅背,“對哦。那她真的……”

他咽了口唾沫,臉頰漲紅,下半句怎麽也說不出口。

陳竹青坐到他旁邊,“你看你天天吵著要人給你介紹對象,現在漂亮姑娘分到你手上了,你怎麽反而一臉的喪氣?做人要知足啊。”

向文傑皺眉,聲音小小的,“我不是不知足。就是……”他扶額,眉頭越擰越緊,眉心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川’字,“和飛燕我沒往那方面想。”

陳竹青:“那今後多想想。人家飛燕哪點配不上你了。”

向文傑和陳竹青關系好,不僅是因為兩人同寢五年,更因為他們都是一類人,對‘愛情’都有種迷樣的執著,相信小說裏的一見鐘情,尋求那種看一眼就非那人不可的感覺。

他長舒一口氣,“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喜歡舒醫生那樣的,要溫柔點的女孩。”或許是聊到舒安了,他的語氣又恢覆平時那種嬉笑人間,玩世不恭的輕挑,“啊……為什麽你運氣那麽好啊!喜歡什麽類型的,到你家借住的就是什麽類型的女生。住了五年,就算是棵鐵樹都能開花結果吧。我找誰去奉獻我的五年呢。”

陳竹青輕笑,“知道我怎麽追到的嗎?”

知道他嘴裏說不出好話,向文傑還是忍不住接梗,“怎麽追的?”

陳竹青下巴揚起,頗為自信地說:“靠臉。”

兩人拌嘴兩句,尷尬的氣氛有所緩和。

陳竹青明白他的意思,勸道:“不喜歡也要去跟她說清楚。”

向文傑點頭,“我知道該怎麽處理。”



下午。

向文傑在食堂門口堵到了梁飛燕。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女生,遣詞造句都很小心,怕傷了她的面子,又怕說得不夠清楚,造成誤會。

沒想到他剛說了一句,梁飛燕擺擺手,“我知道了。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吧?”

向文傑點頭,“嗯。好朋友。”

話雖如此,但梁飛燕心裏清楚,怎麽都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一時間,她又後悔和他說那些話。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攤開,“好朋友。那個譚詠麟的磁帶能不能再借我一盒?”

梁飛燕眼角帶笑,自然大方,情緒一點沒受這事的影響。

向文傑懸著的心放下一半,拍著胸脯保證道:“別的沒有,磁帶這些哥哥這管夠。以後想聽什麽,就來找我。”

“好!”梁飛燕手按在他肩上,將他往食堂裏推了一把,“今天我在外跑了一天,累死了,你請客。”

“可以啊。”向文傑掏出飯卡,在前面走得飛快。

梁飛燕仰起頭,看向天花板的日光燈。

在強光的刺激下,含在眼底的眼淚更快散出來,她輕輕揉了揉眼角,不等到它落下,就把痕跡擦去。

結束了。

該說的都說了。

不留遺憾最重要。

**銥驊

年末,基地擴建任務進入尾聲。

為了停泊新一代的大噸位軍艦,新修築的港口擴建一倍。

新的巡航艦已經停泊在筇洲灣,只等這邊工程驗收結束。

晚上。

陳竹青舉著大功率探照燈,站在港口看施工進度。

入夜後,溫度驟降,濕冷的海風一吹,刺入肌膚,涼意滲入骨髓。

陳竹青看工人們嘴邊冒出白煙,又仰頭看了看頭頂的陰沈的天,舉手叫停工作,讓他們回家。

他則回到辦公樓繼續工作。

舒安早一步,等在辦公室裏。

那邊剛結束一場手術,她坐在辦公室裏東搖西晃的,似乎下一秒就能倒地睡著。

陳竹青的手繞過她的胳膊,將她從凳子上拎起來,“寶貝。別在這睡,會著涼的。我帶你回家睡。”

舒安揉揉眼睛,忽閃忽閃地看向他,長睫上沾著些許霧氣,“弄完了?”

“沒有。我先帶你回去睡。”

舒安把他環在腰間的手推開,自己挎包起身,準備先回家。家裏的東西沒有這邊齊全,有時候陳竹青計算到一半發現數據表不在,只能騎著自行車又趕回辦公樓來找資料。

舒安個子小,陳竹青抱著她的時候,總覺得輕飄飄的。

這一年,給她餵了好多,也不見長肉。

她又長了張讓人看了怎麽都放心不下的娃娃臉。

陳竹青牽著她往外走,“今晚弄不完。算了。明天再說吧。”

舒安舉著手電站在走廊裏照明。

陳竹青則背身鎖門。

梁國棟恰好在這時完成工作從隔壁出來,“陳總工,我有事跟你說……”話說了一半,他瞥見不遠處站著的舒安後頓住。

舒安沒多想,只當是他們工作上不便同她說的事,打了個呵欠,手按在陳竹青背後,往梁國棟那屋推了一下,“你們聊吧。我先回去。”

陳竹青將自行車鎖鑰匙給她,“慢點騎。路上小心。”



梁國棟支開辦公室裏的勤務兵,折身把門關緊,確認走廊裏沒人,才返回書桌邊翻東西。

之前,兩人討論軍事工程設計圖,梁國棟都沒如此謹慎,陳竹青對他接下去要說的充滿好奇。

梁國棟翻了一會,從抽屜下拿出一個文件夾,“你不是讓我幫你找舒安的哥哥嗎?我找到了。”

這個消息,他們等了太久。

舒安嘴上說著沒關系,可每次物資船來,她都會跑到碼頭去等。為的就是能第一時間看到舒平的信,但她等到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陳竹青聽到‘舒平’兩字,腦海裏已經能勾畫出舒安知道這件事的欣喜。她那麽愛哭,肯定會激動到落淚,然後趴在他懷裏,一遍又一遍地讀舒平給她寄的信。

心裏激動,陳竹青拆文件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梁國棟看出他的心思,表情更凝重了。

他的手壓在文件袋上,說:“你別著急,先聽我說完,再決定要不要打開。”

陳竹青擡眸,對上他嚴肅的眼神,心咯噔一下,陡然涼了半截,“你說。”

梁國棟嘆氣,“我同學是在看守所的名單上看到他的。他因為打架,被判了一個月的拘役。其實本來這種事如果不嚴重,多賠點錢,取得對方諒解就好了。現在不是嚴打期間嘛。就判了一個月。”

陳竹青瞳孔輕顫,震驚到說不出話。

在他的印象裏,舒家的管教很嚴,舒平雖頑皮但本性不壞。他去香港前,每兩個月會坐車來福城看舒安一次,來都會給陳家買一堆東西,感謝他們照顧舒安。

幾年不見,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梁國棟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照片,“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你看看是不是他。”

那張照片是舒平進看守所時拍的,身上穿著看守所的馬甲,手上舉著一張紙,上面有他的姓名和出生年月,以及犯下的罪行‘擾亂公共秩序罪’。

他的頭發被剃光,胡子拉碴,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很深,面頰兩塊都陷下去了,像生了場大病似的。

如果不是姓名和出生年月都對得上,陳竹青都不敢認他。

他翻翻文件夾裏的東西,有他在廣州的住址和家庭情況,但沒寫他為什麽跟人打架。

梁國棟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給他,“這是我在廣州的同學。你要是想去看舒平,可以聯系他。不過現在在嚴打期間,誰也不能保證能讓你們見上面。”

陳竹青點頭,“嗯。我懂。”



舒安剛洗過澡,院子裏傳來開鎖的響動。

她開門迎出來,“我剛燒了水,你要不要洗澡?”

陳竹青滿腦袋都是舒平的事,照片上的人兩眼睜大,無神中透著驚恐,像是在發求救信號。

回來路上,那雙眼睛在他腦海裏不停放大,他走得跌跌撞撞,全憑身體下意識的熟悉感才安然無恙地回到家中。

他抱著舒安,走在雲裏的身子重回地面,往下墜了些,重量全壓在她身上。

舒安努力撐住他,“是不是太累了?”

手上的資料太少,陳竹青不敢貿然將舒平的情況告訴她。

他努力整理好思緒,借著她的力站直身子,摟緊懷裏人,“安安。一會幫我整理下行李,我後天要出差一趟。”

他用到‘出差’這個詞,舒安有點詫異,“是去很遠的地方嗎?”

陳竹青‘嗯’了聲,繼續說:“要去外地學習。可能去一周左右吧。”

舒安沒覺察出不對勁,牽著他進屋後,就從床下拖出行李箱幫他整理衣物。

陳竹青不敢說去廣州,隨便編了個南方城市。

南方的冬天,不冷不熱的,正是出游的好時候。

舒安坐在小馬紮上,一邊將長袖和薄外套往箱子裝,一邊說:“好羨慕你啊。去外地學習,順便可以玩一趟了。陳竹青,你回來要給我買禮物。”

陳竹青坐在書桌前數錢。

雖然不知道舒平經歷了什麽,但他覺得不論是在看守所,還是以後出來,舒平都會需要錢。

陳竹青沒動舒安的錢,拿的全是他的工資。

舒安圍過來,“你拿這麽多錢幹嘛?”

陳竹青頓住,隨口胡謅:“樊雲良上次去筇洲,在那開了個戶頭,把錢都存銀行了,有利息的。這也算理財的一種手段吧……”

舒安對數字不敏感,但她相信陳竹青,她把自己的工資從鐵盒裏拿出來,一並塞進他手裏,“那我跟你一起。你把我的也存進去。”

陳竹青按住她的手,“拿我的就好了。你的留著,家裏不能一點錢沒有。”

舒安點頭,笑得很甜,“嗯。聽你的。”

說完,她又坐到小馬紮上,幫他整理行李。

西珊島這邊沒冬天,兩人帶的衣物都很輕薄,舒安從自己的抽屜裏掏出一條棕色圍巾塞進行李箱。

還好她買的顏色男生戴也不違和。

“這個圍巾很寬,如果你冷了,可以應急披一下。”

舒安絮絮叨叨地將給他帶的行李清點一遍。

她越是這樣,陳竹青心裏的愧疚越深。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撒謊,還是這麽嚴重的事,他不敢想舒安知道後會怎樣。

舒安見他呆坐在那,擡手在他面前晃晃,“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呀?”

陳竹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隨手指著箱子裏的幾樣東西,一字不差地覆述出舒安的話。

“行吧。”舒安滿意地點頭。

她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能看出他心裏藏著事。

舒安抓著他的手臂,站直身子,“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說?”

陳竹青嘴角一抽,“這麽明顯的嗎?”

舒安戳了戳他的臉,“是啊。全都寫在臉上了。你不會騙人。”

陳竹青嘴角的笑凝住,“要是有一天我騙你了怎麽辦?是那種善意的謊言。”

舒安擰眉,嚴肅開口,“謊言就是謊言,哪有什麽善意不善意。”她看到陳竹青眼底晃過一絲猶豫,想著是不是她太認真了,不過一句順嘴接的話,卻展開說了這麽多,她撲進他懷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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