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1983寶貝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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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是端午節,也是物資船到西珊島的日子。每到這一天,休息的士兵都會跑到碼頭,幫著搬運物資,順帶看看有沒有家裏寄來的信件。

衛生所的醫生有限,沒法放全天假,就分成兩班,一班值上午,一班值下午。

舒安分到了上午,中午休息時,物資船剛好靠岸,休息的醫生也跑過去看。白薇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問:“怎麽不去碼頭看看?說不定家裏會給你寄信呢。”

舒安正在倒開水,手稍抖,所幸只灑了一點到桌上,沒燙著人。

她抱歉地拿抹布擦了,“不好意思,東西太沈了沒拿穩。”

陳家寄來的信寫的都是‘陳竹青’的名字,那邊會直接送到他的辦公室去。舒安在來西珊島前,就跟舒平說過這裏的通訊地址,也說可以先寄到陳家再由他們代寄。

可她來了四個月,舒平沒給她寄過一封信。

中間舒安請陳紅兵幫著給舒平寄過一次信,但那邊說地址不對,查無此人,又給退回來了。

是他又搬家了嗎?

還是因為林建業的關系,不想理她這個妹妹了?

不論是哪種結果,舒安得到的只有失望和難過。

白薇看她神色不對,以為是說錯了什麽,壓在她背上的手輕捋一下,安慰道:“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我家今天包了椰汁糯米粽,一會我送一些去你家。”

舒安先是道謝,然後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勉強的笑,說:“除了陳竹青,我沒有其他家人了,所以……”

白薇秒懂,她眼底閃過一絲哀傷和心疼,伸手攬住舒安的肩膀,“你還有我呢!我爸、媽可喜歡你了,說你下次再來我家,要給你和陳大哥做好吃的。”

陳竹青那邊也休了半天,他選了能和舒安一起的下午。

他完成工作,來衛生所接她下班。

走到值班室門口,聽到裏面人的對話,他頓了一下,往旁邊走了一步,站在墻邊安靜地聽完,才裝作剛來的模樣走進去,“安安。能走了嗎?”

舒安脫掉外面的白大褂掛在門後,“嗯!走吧!”

白薇和他們一起走出去,在院門口分別,“我晚上會去看你們的歌唱比賽的,陳大哥你要加油啊!”

西珊島開發建設沒幾年,教育很落後。這裏的漁民文化程度不高,各種衛生常識缺乏。他們出海,被漁網、鐵絲之類的割傷是常事,夏季一到,天氣炎熱,被海水泡過的傷口更容易感染,導致潰爛。

這段時間,衛生所組織醫生輪番去村裏,挨家挨戶地和他們普及醫學常識和應對傷口感染的處理方法。舒安白天要上班,晚上去村裏上課,每天都回來得很晚。

舒安像一顆蔫了的白菜,被陳竹青牽著,困乏地走在路上,哈欠連天的。

陳竹青快走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上來吧。我背你。”

舒安往周圍掃了一眼,雖然沒人,但這是白天,軍屬區沒工作的家屬全在屋裏,要是誰到院子裏幹活,不就全看見了。

她拍拍他,示意他起來,“沒幾步路。走走就到了。”

陳竹青往左走了一步,擋住她的去路,不容她辯駁地下令:“上來。”

舒安沒再推脫,迅速趴到他背上。

這段路不長,再走個十分鐘就回家了,還是別和他爭了,快快回家最要緊。

陳竹青抓著她的腳,將她背起,故意往上顛了顛。

背上抖得厲害,舒安慌亂中摟緊他的脖頸,“你慢點走。”

陳竹青露出一個計謀得逞的笑,“好。我慢慢走。”

而後,他一步一腳印的,壓著水泥路,走得很慢。

他邊走邊頓,時不時地轉頭向海岸,像是在欣賞海景。

舒安現在算是把他的性子摸透了,他心情好的時候,能把人寵上天,什麽時候來了小脾氣,肚子裏的損招一套接一套的,你越著急,他越愛跟你對著幹。

舒安猜不到他又憋著什麽壞,只覺得他寬厚的肩膀在這一刻特別溫暖、有安全感。她不再多想,也沒有猶豫,偏頭趴在那小憩,安心得連眼睛都閉上了。

陳竹青能感覺到她呼吸趨於平穩,開口問:“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背你是什麽時候?”

舒安本想回答大二,但仔細一想,既然他特意問了,應該是想說小時候的事。

無奈實在太久遠,舒安記不得了,“是小時候嗎?”

“嗯。有一陣,你爸媽都忙,舒平哥又皮,你爺爺奶奶看不過來。就暫時把你寄到我家,讓我媽幫忙看。那時候,我家三個小孩都懂事了,不需要人管。有一次,我媽在廚房做飯,讓我帶著你在院子裏玩。不過是一個轉身的功夫,你就摔到地上了。大夏天的,你穿著短褲,膝蓋磕在臺階,劃開一塊,流了好多血。真的嚇壞我了,我趕緊拿手帕給你捂上了,抱著你去找我媽。”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眼眸漸沈,嘴角的笑意卻越明顯。

舒安著急地拍拍他,“然後呢?繼續說呀。”

陳竹青笑笑,“我媽一邊幫你處理傷口一邊罵我。你就坐在那,沒哭也沒鬧,還一個勁地和我媽解釋,是你自己摔倒的,跟我沒關系,讓她別罵我了。”

“因為你的膝蓋受傷了。所以那天下午,是我背著你,送你回家。我和舒爺爺道歉,說我沒看好你。爺爺沒責怪我,還說我比你哥帶你要好多了,然後給了我兩顆水果糖,就讓我回家了。”

舒安圈著他的手緊了緊,鼻尖貼著他的脖頸,他的皮膚細膩,還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讓人安心又沈迷。

她不記得他說的事了,但在舒安的印象裏,他好像從小就是這樣可靠的人。

想想舒平,再看看眼前人,舒安的眼眶紅了一圈。

她好想哥哥,可哥哥不理她了。

她只剩陳竹青一個親人了。

舒安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像是怕把陳竹青弄丟似的。

陳竹青咳嗽一聲,“勒得有點緊了。”

“啊。對不起。”舒安的手往下一點,避開脖子,環在他的肩膀上,她湊到他耳邊,小聲問,“竹青哥哥,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對吧?偶爾我累的時候,你願意這樣背著我嗎?”

“當然。”陳竹青又顛了一下,將她往上擡了些,勾著她小腿的手抓緊,以防她掉下去,“我會一直背著你的。十歲的時候背你,二十歲的時候背你,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哪怕到了七十歲,我都願意背著你。你永遠是我的寶貝安安。”



部隊生活區的院子被布置成了臨時會場。

島上沒有麥克風,只準備了幾個大喇叭給參賽人。

梁飛燕會畫畫,她跟室友提前在移動黑板上畫了板報,在中央寫上‘第一屆歌詠比賽’幾個大字,推到訓練場擺好。

演唱臺下面擺了一排桌子給村民代表和兩個團長、政委。

後面的空地則留給士兵們。

還沒六點,士兵們拿著板凳從宿舍樓裏沖出來,從前往後占位置。

白薇來得早,替舒安占了個第二排的好位置。不會離領導太近,可以說悄悄話,又離舞臺近,能聽清每個人的表演節目。

她站在那朝舒安招手,“快來啊!”

舒安被安排了拍照任務,她先是蹲在前面,拍了幾張搭建的臨時舞臺,和準備上臺說話的王政委,才小跑回她身邊坐下。

陳竹青則背著吉他從她們面前經過,他唱的不如向文傑,為了增加贏面,和向文傑組成臨時搭檔,準備一個主唱一個彈吉他和聲。

他微微頷首,和白薇打招呼,然後匆匆跑開,要去找向文傑做最後的確認。

白薇‘哇’了一聲,“陳大哥還會彈吉他?”

舒安揚起臉,“不止。他畫畫也很好。”

西珊島的夏天難熬的是中午那段,晚上太陽下山,溫度就降下來了。

幾個工程師眼饞那臺風扇好幾天了,就等著兩人贏了,把風扇扛回辦公室。

中午太熱,窗外的蟬鳴又惱人,腦袋都亂成一鍋粥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在他們眼裏全成了抖動的小黑點,靜不下心來工作。而且通訊連的女兵還和他們一個辦公室,他們不好意思穿背心,每個人都是拿著大蒲扇,邊扇風邊計算畫圖。

比賽報名前。

幾人在辦公室裏討論參賽歌曲。

向文傑在他的磁帶裏挑來挑去,每首他都覺得好聽,一直定不下來。

梁飛燕倚在辦公桌邊,從箱子裏挑出磁帶,一盤一盤看過去,全是港樂。有幾盤還是大陸這邊沒發行的,不知道他是從哪搞來的,收集得特別齊全。

梁飛燕向他借了一盤譚詠麟的《愛人·女神》,“這你都有。我托在廣州的姐姐幫我買都沒買到。”

向文傑眉毛一挑,“厲害吧。要不是來這斷了貨,還能多買幾盤。想聽什麽,找哥借。”

梁飛燕收好磁帶,幫他出謀劃策,“你想唱粵語歌可以。但不能唱這些。不好拿獎的。王政委不喜歡這種歌。”

向文傑瞇著眼,有些不能理解,“不是村民代表當評委嗎?”

梁飛燕‘呃’了聲,頓了頓,不知道怎麽和他解釋,換了個委婉點的說法,“王政委搞這個活動,就是想上《部隊宣傳報》,前三名肯定都會寫清楚唱了什麽。你最好挑點……跟軍營生活相關的或者振奮人心的歌,懂吧?”

向文傑理解了她的意思,但瞬間對這個歌詠比賽無感了。

他眉頭微皺,問:“你選了什麽歌?”

梁飛燕說:“《紅梅讚》呀。‘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多好聽。”

向文傑想了想,從箱子裏挑出一盒磁帶,轉向陳竹青詢問他的意見。

“你看唱羅文的《紅棉》怎麽樣?”

他這邊有的磁帶,基本都有吉他譜。

陳竹青拿出吉他譜,掃了一眼,說:“行。你是主唱你決定好了,我就跟著練習。”

這首歌,向文傑平時唱的不多,所以陳竹青也不太熟,在家練了好幾個晚上。

到了比賽這天。

向文傑嫌下面太擠,沒急著下樓。

反正他們在宿舍走廊,就能看到下面院子裏的情況。

通過之前的預賽,他們真是看到了幾個唱得不錯的士兵,頓時壓力倍增。

上場順序是選手抽簽,自己選的,向文傑的手氣不太好,抽到了靠後的號數,要等好久。

兩人站在空檔的走廊,又小聲練習了幾遍。

比到一半時,天公不作美,忽然飄起綿綿細雨,院子頓時亂作一團。

舞臺是臨時搭的,很簡陋,就是從屋內拉了兩條延長線,架起四盞大燈作照明。只能照亮舞臺和前排評委那一小片,後面的觀眾席完全是一片黑,全靠士兵們舉著手電筒打亮。

王政委暫時叫停了臺上唱歌的人,從他們手裏拿過喇叭,“大家不要慌,不要亂,全部給我在原地坐好。這麽點小雨怕什麽,比賽繼續,如果後續雨大了,我會叫停的。”

在他的組織下,會場秩序恢覆。

所有人都坐回位置上,安靜聽歌。

西珊島這個時節,一般都是過雲雨,下不了多久就會停。

大概十幾分鐘後,雨停了,水泥地上印記斑斑,潮濕的空氣拂面,帶走人身上的熱氣,小夜風一吹,還挺舒服的。

只是星空團著很厚的烏雲層,黑壓壓的,好像就壓在人頭頂,仰頭看時,會有些壓抑。

向文傑仰頭看了一眼,說:“陳竹青。我想換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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