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978漂亮真是到哪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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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

閩鎮的雨從年前下到年後,像要把一年的份額都用完似的。

天空灰蒙蒙一片,遠處的田地浸沒在水裏,暈開一圈水波晃動的綠。

舒安從櫃裏找出膠鞋,準備去農場的豬圈看看。

她撐傘出門,還未走出院子,住隔壁的林素頭頂著個單薄的木板子,冒雨跑進屋內。

舒安先倒了杯熱水,轉身準備去找毛巾給她。

林素看了眼地上的傘,“你聽到錄取的消息啦?”

舒安把毛巾丟給林素,“還沒有。你坐這歇歇,我去看看小豬仔。”

暫停高考後,學校也不怎麽上課了,常常組織學生到農場勞動,但舒安一刻沒忘記讀書。

終於在七七年十月等來了恢覆高考的通知。

七七年的高考是在冬季舉行的,潮濕的冷空氣蔓延進屋內,粉白墻面洇出一條條水漬,凍得人微微打顫。

考試那幾天撞上舒安生理期,她擰眉咬牙,一會揉揉肚子,一會揉揉手關節,又埋下頭去答題。身體上的不適很快被心底的期待所替代,考場內答卷聲窸窸窣窣,希望的小火苗重新燃起……

她一直跟著村裏老中醫學習,報了位於省城的醫科大。

考試後,她估摸著成績應該夠,便沒有改志願。

等了一個月,周邊鎮的學生陸續收到了錄取通知,錄取榜上還是沒有她的名字。

她去車站給他們送行,同學們安慰她說她的成績那麽好,一定會收到錄取通知的。

入學期限逐漸逼近,一同報考醫科大的林素都接到錄取通知了,舒安已經不抱什麽希望。

她現在只想去看看豬圈裏的小豬仔,下了這麽多天雨,氣溫忽冷忽熱的,不知道它們怎麽樣了。

林素捏住她的手腕,焦急地說:“豬什麽仔啊!我媽剛從縣裏回來,說你考上了,但要到縣教育局去拿錄取書,順帶填寫資料什麽的。”

幸福來得這樣突然。

舒安又驚又喜,足足楞了能有一分鐘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往外跑。

林素撿起地上的傘跟出去,“撐著傘啊!”



林素借了輛自行車馱著舒安在田埂上疾馳,呼嘯的風嘩啦啦地吹翻雨傘,一路兜著風,拉低了前進的速度。

林素扭脖,回望一眼,瞥見兩人的襯衣都濕了一半。

她瀟灑地把頭一甩,“把傘扔了算了。淋些細雨又如何。”

舒安仍在猶豫,將傘往前傾去遮她。

林素補了句:“這樣太慢了。你抱緊我,我要加速了。”

機會不等人,‘慢’字一出口,舒安立刻松手丟掉雨傘,轉而環住林素的腰,“素素。謝謝你。”

林素撐起半個身子,兩腳蹬得飛快,在自行車上幾乎要跑起來了,硬是把雙輪自行車踩出了小汽車的速度。道路兩側的樹木急速倒退,晃得舒安眼暈,她捏緊林素的衣角,暫時將腦袋貼在她後背,跟著她上顛下晃的。

等兩人騎到縣裏,雨早停了,這麽奔波了一路,冷風也將潤濕的衣服吹幹。

舒安側身下車,用手帕捂著口鼻,打了個噴嚏,肩膀跟著一抖。

她稍稍整理了劉海和衣領,挺胸走進教育局。

最近收到錄取通知的學生陸續來這裏辦入學手續。

大廳裏烏央烏央的全是人,舒安站在樓梯口,順著挑空的樓道向上看,上面三層樓的走廊同樣站滿學生。

林素個子小,像條魚似的鉆進人群,擠到窗口問:“您好,請問新一批的錄取通知書在哪拿?”

窗口圍著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同時發問,裏面的人不耐煩地用手往上一指,“三樓。”

林素說了謝謝,又折回來拉舒安。

或許是等的太久,都到了這裏,舒安仍覺得像做夢似的。往前走時,腳下一軟,竟跌了個踉蹌,腦袋險些磕上面前的樓梯把手。幸虧有一人及時將手墊在那,捂住了她的額頭。

她起身,連聲道謝。

清潤爽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磕著了嗎?”

她擡頭,對上一雙深邃的黑眸。

那人眼角彎著,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黑色的細框眼鏡,穿著身熨得筆挺的白襯衣,細一瞧,手裏還卷本書,看上去不像學生,倒有點像大學老師。

應該說是舒安想象裏的大學老師。

林素沒那麽多彎彎繞,開門見山地問:“同學。你知不知道在哪領錄取通知書啊?”

有人要上樓,他往旁邊邁了一步,斜靠在樓梯邊。

那人原本就高,現在站在臺階上顯得更高大了。

他身子前傾,手臂曲起,肘子壓在樓梯扶欄那,同她們說話。

“你們是新一批的走讀生?”

“走讀生?!”

兩人同時一驚,隨後陷入一陣茫然。

那人解釋:“今天報考的學生多,醫學院校、師範院校和農業院校,這三類院校對省內學生都有擴招。但校舍有限,擴招的學生可能沒辦法住在校舍,所以叫走讀生。你們報的是哪一所?”

舒安:“省城的醫科大。”

他點頭,直起身子,勾手一招,“跟我走。應該是在三樓……”

林素一聽和詢問處說的對得上,立刻挽著舒安跟上那人。

“你也是走讀生嗎?”

“我不是。我今年從工程學院畢業,來辦事的。”那人站在樓梯口,指了指左邊走廊盡頭的一間,“現在人少,快去吧。”

兩人和他道謝,邁著碎步跑進去。

屋子裏有四張辦公桌,桌子周圍都站在兩三個學生,正弓著身子俯身填資料。

靠門的那個問了她們姓名和院校,指了指左面的桌子,“醫科大的去那簽名領通知書。”

舒安走過去時,前一個填完表格的女生恰好直起身。

三人目光在空氣中相撞,焉地凝住,片刻後又錯開。

填資料的女生叫田雨薇。

是縣中學的學生,她們學校下鄉時,和舒安的學校分到了一個生產大隊。

明面上兩人關系還算可以,偶爾搭話,但暗裏,舒安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和善,可她又找不到原因,兩人除了在農場幹活,根本見不著面。她就是想得罪田雨薇,也找不到機會。

林素眉毛一挑,暗嘆世界可真小,醫科大在省內攏共招那麽點人,均攤到她們這種小地方撐死就三四個吧,還全是認識的。

田雨薇默了會,打破僵局,將手裏的水筆交給她,“你填吧。就是個同意書,明天這個時間,才讓咱們來辦入學手續。”

周圍還好多人,辦事員沒空搭理她們,是田雨薇在一旁指導著舒安填完那個表。

林素閑著沒事和田雨薇聊起來。

“雨薇也報的醫科大?”

“是。我姐夫是省城海軍部隊的,到時候去了,醫科大不給安排宿舍,我就去姐姐家住。”

“哇!部隊好啊!”

林素一直有個當軍嫂的夢,聽到部隊兩個字,眼睛都亮了。

兩個人越聊越火熱。

但舒安的心卻一點點冷下去。

要是醫科大真不給安排宿舍怎麽辦?

她該去哪住?又能去哪住?

舒安交了表要走,田雨薇推說還有事要辦,沒和她們一起出來。

她靠在墻邊,眉頭擰起,手捏著衣角細細攆著。

田雨薇家成分很好,在縣裏混得風生水起,人又漂亮,走到哪都是吸睛的人物。

可下鄉後,男生們討論的對象從她換成了舒安。

用他們的話說,哪怕舒安穿著最素最土的花布衫,站在稻田裏,都是絕佳的一景。

只是這點倒還好。

反正學校裏的那些男生她也看不上。

田雨薇最不喜歡她的原因是大家全讓著她。

平時分給她的農活已經是最輕松的了,男生還願意幫她幹,就連生產大隊的隊長也向著她,田雨薇常看見舒安趁著上山割豬草的功夫,偷偷在廢棄的涼棚裏讀書。

都沒高考了,她還裝什麽好學,裝什麽知識分子,看著就叫人討厭。

十月通知恢覆高考時,大家雖興奮,又不免擔心,畢竟有日子沒正經讀過書了。

又是舒安跳出來,給大家講題劃重點。

想到未來還得和她上同個大學,說不定還是同班,田雨薇腦袋一陣疼。



舒安能和她一起去省城上學了,林素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了。

她挽著她的手,開始暢想她們的大學生活。

兩人走了一段,發現先前帶她們上來的那個男生還站在樓梯口。

“咦?他怎麽還在?”

舒安心裏揣著事,心不在焉地回:“興許是事沒辦完吧。”

兩人從他身邊擦過,那人問:“事辦完了?”

動-亂時期,舒安家成分不好,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變得安靜、沈默,不輕易和人搭話,生怕說錯什麽。

可眼前人彬彬有禮,聲音像被陽光炙烤過般,溫暖又不會過分熱情,就這麽毫無防備地砸進耳朵裏,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他發出一聲略帶猶豫的,“嗯?”

顯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舒安點頭,“辦完了。謝謝你。”

那人也點頭,將身後的傘遞出,“我看你們沒帶傘,現在外面下著雨。你們路遠,這傘給你們吧。”

“啊?我……”

舒安呆住,疑問在心裏一閃而過。

他怎麽知道她們路遠?

等她反應過來,藍色的格子傘已經到了手裏。

“我怎麽還你啊?”

那人給了傘就走,這麽會功夫已經下了一層樓,好像專為給她們送傘,才在這等她們似的。

他仰著頭,在下面朝上招手,“送你的。不用還。”

林素揶道:“漂亮真是到哪都有用。”

舒安拍她一下,臉頰稍紅。

林素挽她的胳膊,要繼續往前走,舒安腳卻像灌鉛似的,怎麽也帶不動。

她說:“素素。我不想去了,要不今年重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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