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星空之上》面試現場。

陳芃又一次面帶微笑送走面試者，然後揉了揉眉心，對著門外的工作人員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鬧哄哄的聲音被短暫關在了門外。

助理適時遞上溫水，他喝了一口，心頭的煩躁總算消散了幾分。

“還有幾個？”他問。

“剩下的就是沒什麽背景的了，也就四五個。”助理看著他的臉色，小心地道，“哥，公司那邊……”

“剛剛的那幾個人放進正式比賽是吧。”陳芃翻了個白眼，“知道了，一堆扶不上臺面的臭魚爛蝦還想著走歪門邪道來刷臉，真是晦氣。”

這話難聽，但他並沒有控制音量。

周圍的工作人員聽得手一抖，紛紛將頭埋得更低，權當沒聽到。

唯有助理知道對方的脾氣，臉上浮現出了幾分無奈。

陳芃並不是針對誰，這是在對自家公司——泛星娛樂不滿。

作為泛星的王牌經紀人，陳芃今年不過四十不到，就一手帶出了好幾位頂流歌手和偶像，現如今,手下更管著國內最炙手可熱的現役男團Starry。

在這個吃穿不愁的年代，娛樂產業正以空前的速度發展，炙手可熱這四個字意味著太多，現如今Starry的合約剛剛走過一半，陳芃本來懷著滿腔期待準備繼續大展拳腳，結果卻被自家公司攔了個措手不及。

半個月前，泛星推出新的企劃，以Starry需要更為新鮮的血液來推動發展為由開啟了一檔名為《星空之上》的選秀，名義上是給Starry再尋找一位成員，其實內部都知道，公司已經準備好了空降的成員，就是走個過場。

而這場選秀，也成了各家公司塞人刷臉的聚集地。

陳芃是個脾氣爆的，當即掀了桌子。

只是這回，公司的態度出奇強硬，胳膊擰不過大腿，打工的懟不過資本家，他一口氣憋到現在，發洩不出又哽在心頭，加上又冒出這麽幾個關系戶，他自然是要發火。

陰陽怪氣了幾句，陳芃心火依舊難消，將水一飲而盡。

然後，他想起了什麽，開了口：

“那幾個小崽子這兩天怎麽樣了？”

比起他，這件事受影響最大的是Starry剩餘的成員。

以四人體的形式活動了三年，手底下的藝人彼此感情有多好他再清楚不過。

換了是他，他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接受。

助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這個反應，陳芃心裏就有了數。

沈默了片刻，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今天晚上，讓遠之過來，跟他聊一下吧。”他道。

助理一楞：“哥，你的意思是……”

“你覺得他們幾個我能勸動誰？”陳芃沒好氣地道。

然後，他頓了頓，“木已成舟，與其空降個不知道哪兒來的關系戶，不如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這話你跟遠之說，他是隊長，他知道該怎麽做。”

“對了。”他想起了什麽，“他這兩天有聯系過你麽？”

“有。”助理道，“跟我請了明天的假。”

“請什麽……”

陳芃一怔。

話說到一半，他反應了過來。

“要批麽？”助理問。

“我能不批麽？”陳芃嘆了口氣，“替我也準備一束花。”

他頓了頓：“幾年了？”

“也得四年了。”助理道。

陳芃沈默片刻，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助理頷首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發洩過後就是難言的空虛，陳芃坐在椅子上，只覺得身心疲累。

過了一會兒，他按亮了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Starry四個人的合照。

他的視線自那些青澀的臉旁上一張張滑過，在末尾停頓了一下。

最左側，黑色衛衣的俊秀少年緊抿著唇，眉眼清淡，眼眸裏是深沈的墨。

這是年少的顧遠之。

他其實不太擔心Starry最終會不會出席這次選秀的事情，顧遠之是隊內絕對的核心，只要他同意，那麽一切就不是問題。

而看在他的面子上，顧遠之也不會說什麽。

他只是覺得有些無力，還有些隱隱約約的擔憂。

不僅是對那個即將空降進團隊的關系戶。

還有……

從某種角度說，陳芃是個理性又感性的人。

三年前，顧遠之寫給已逝初戀的一首歌在網上意外爆紅。

那個時候，Starry已經初步成型。

最濃烈的情感和骨子裏超然的天賦造就了這首感動了無數人的歌，也造就了Starry的一炮而紅，借著這份熱度，Starry出道的時候就備受矚目。

三年裏，顧遠之寫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又成功地把這個團隊送上了頂端。

很多人覺得顧遠之“幸運”，畢竟好人設、靈感和機遇都可遇不可求。

娛樂圈的冰冷讓混跡多年的陳芃一開始也有過這樣隱秘的想法，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這

點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消失殆盡。

因為在這三年裏，他絲毫沒有看出顧遠之有放下的意思。

天生少言的人連難過都不動聲色，是偶然一次，陳芃聯系不到他去了他家，才看到了家裏原封不動的陳設和把自己關起來的顧遠之。

那一天和今天是同樣的日子，是那個男孩子的祭日。

陳芃還記得那一天面無表情開門的顧遠之，他第一次在對方的臉上看到過近似於絕望的情緒，那一刻，涼氣從他的腳心直竄到脊背。

第二天，他就拽著人去看了心理醫生。

只是……

想著近兩年顧遠之愈發寡言冷漠的性子和莫測的脾氣，陳芃又嘆了口氣，點進微信跟對方的心理醫生又聯系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打算快速解決今天的工作。

的

“讓下一個人進來吧。”他對staff說。

staff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不多時，門邊傳來敲門聲，陳芃輕揉著太陽穴說了聲“請進”，一擡起頭，卻怔了一下。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門外熙攘的聲響。

在眾多目光的註目禮下，少年微垂著眼眸站定，看上去卻沒有太多的局促不安。

少頃，陳芃回過了神，慢慢向後靠上椅背，目光落在了對方秀麗的眉眼上。

手上的簡歷上寫著面前人的基礎信息。

陸連宸。

18歲，omega。

個人練習生。

陳芃今天面試了將近60個人，這不是份具有競爭力的簡歷。

年輕是偶像的必需品。

雖說在AO仍舊是第二性別中的稀有物種，但是在娛樂圈這個特殊的地方，omega也僅僅占有一部分的性別優勢。加上Starry情況特殊，很多粉絲並不歡迎一個omega進團。

更何況，他還沒有公司。

沒有公司就意味著沒有背景和資源置換，是絕對的棄子。

可是偏偏，少年長了一張格外矚目的臉。

Starry被稱為完顏團是有道理的。

當年陳芃奔著組頂級男團的路子去，長相這關就卡掉了許多人。

目前在團的四個人由他親手挑選，好看得各有特色，是單拉到不同的類型裏比，都是最優越的長相。

而面前的少年，又是另一種不同類型的好看。

他的五官清秀精致，眉眼秀麗，像是江南煙雨才能養出來的秀氣和斯文，加上眼角的一滴恰到好處的淚痣，美而不艷，漂亮得極有特色。

陳芃的眼光老練而毒辣。

只一眼，他就斷定，對方只要唱跳都到及格線，絕對是極有觀眾緣的類型。

“面試內容是一小段清唱，內容不限。”片刻後，陳芃緩緩道，“準備好了麽？”

面試的是vocal，因為泛星名義上招的是主唱位，給的理由是Starry還缺一個主唱組成完美陣容。

但是誰都知道，Starry四個人都能唱能跳，而且現有的主唱宋元棲更是出了名的音色流氓，深受許多粉絲喜愛。

說是招vocal，不過是因為空降的關系戶是個vocal罷了。

少年頓了頓，點了點頭。

性格有點內向。

陳芃想。

倒是新鮮。

做娛樂圈這行的其實很少內向，畢竟要跟不同的人交流。

陳芃知道最內向的人是顧遠之的初戀，用一句“怕生”被顧遠之捂了大半年沒帶出來見過人，再後來……

不過對方其實也沒來得及進圈。

陳芃記得，那個男孩子志願報的是國內頂級藝術院校A大的聲樂系。

因為顧遠之也在A大。

只是後來，一場車禍奪走了他的生命，在他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

對方死的時候……

好像也是十八歲。

陳芃一個晃神，面前的人已經調試好了話筒，微擡起眼看他，濃密的睫毛像是顫動的蝶翼，底下是一雙純粹清澈的眼睛。

相較於其他有些緊張的參賽選手，他的目光看起來很平靜，像是流水一樣，有股讓人很舒服的淡然味道。

心理素質不錯。

陳芃回過神，印象分又高了不少。

“開始吧。”他道。

對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第一個音出口的時候，陳芃的筆尖一頓，猛然擡起了頭。

他其實從對方的狀態中就看出了，對方的水平必然不會差。

事實上，對方紮實的基本功和清澈的音色沒有讓他感到絲毫的意外和失望。

他驚訝的是另一樣東西。

陳芃吐出了一口氣，緩緩地擡起了眼，神色變得有些覆雜。

“《墜入深海》。”他低低地道。

這是一首在場的所有練習生都聽過，但是沒人敢選的歌。

當年這首歌無意火爆了網絡，卻又在不久後很快地沈寂，因為這首歌的創作者拒絕了所有的翻唱請求，而創作者自己也再也沒有唱過這首歌。

這是顧遠之寫給已逝初戀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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