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裕起身隨手扔掉板磚，然後從椅子靠背拿起他的風衣外套，本來他是想要穿上來著，但他短暫考慮了那麽一會兒，最後將風衣扔在了蕭侑身上，給他當被子。

程翊按照蘇子裕的指示開車進了鬼魅的樹林，除了兩束黃色的車燈幾乎看不見其他光亮。

天亮前的空氣格外冷冽清晰，程翊打開了車窗，清晨的風呼呼呼地刮過臉頰，又疼又讓人清醒。

“不是說會有人引路嗎？怎麽什麽都沒有？”封辭心煩地揉著太陽穴。

程翊害怕錯過了引路的人，只好減速慢行，邊走邊張望。

突然在他的左前方出現了兩聲車喇叭，緊接著發出聲音的小車打開了車燈，程翊和封辭都認出那是顧詣辰的保時捷。

保時捷轉彎在前引路，程翊趕緊跟上。

過了一會兒，樹林裏的黑暗很快被朝陽驅散，天色漸漸亮了起來，蘇子裕好像是故意和程翊兜圈子，帶著他左拐右拐最後停在了高高的懸崖上，懸崖下面是波瀾壯闊的大海，激烈的海浪不斷拍打著懸崖峭壁。

蘇子裕站在懸崖轉身看向程翊和封辭，他的白色襯衫被海風輕松撩起，頭頂和身後全是一片接天的蔚藍。

程翊下車走向他，封辭也下了車，但他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向蘇子裕的保時捷，打開卻發現蕭侑根本不在裏面……

“蕭侑呢？”

封辭大喊質問蘇子裕。

蘇子裕聳了聳肩：“你猜……”

封辭見他雙手沒有武器，正要掏出手槍時，程翊卻先他一步掏槍指向蘇子裕，他將車鑰匙扔給封辭，並對他道：“剛剛我們不是路過了一間矮房嗎？蕭侑很可能在裏面，你把車開走去找他，這裏交給我。”

蘇子裕不是個容易說實話的人，封辭也認為與其和他掰扯浪費時間不如自己去找。

他拿走程翊的車鑰匙，開車迅速掉頭離開了懸崖，他繼續給蕭侑打電話，但蕭侑的手機已經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

封辭的神經從昨晚一直緊繃到現在，要是再找不到蕭侑，他真的快崩潰了。

終於，他的車停在了程翊說的那間平頂矮房前。

封辭匆忙下車沖進屋子，偏頭第一眼就看見了暈倒在地上的蕭侑，他趕緊跑過去單膝跪地將蕭侑扶坐起來。

他除了額頭上的傷口滲出了些許血絲外，其他地方貌似無恙，封辭終於放下心輕輕喚他：“蕭侑、蕭侑，你醒醒，你快醒醒……”

蕭侑迷蒙地睜開眼，沒想到天已經大亮了。

“你來了……”

蕭侑看到封辭的瞬間也安全感爆棚，微弱地勾了勾唇角。

“你身上還有其他傷嗎？”封辭掀開了蘇子裕搭在蕭侑身上的風衣，欲扶他站起來。

蕭侑試圖動了動雙腿，疼得他唇角抽搐：“腿疼……”

封辭臉色微變，立刻扒開蕭侑單薄的西褲查看，蕭侑的雙腿滿是紫黑色的淤青，封辭的眼眶因此更紅了。

“沒事兒……”蕭侑唇色泛白，勉強笑道：“蘇子裕說了，他下手知道輕重，不會殘廢。”

“一個瘋子的話你都信？你是不是傻？”封辭咬牙恨道，語氣異常焦灼，“我現在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打橫抱起蕭侑，把他放進副駕駛並系上安全帶。

蕭侑突然問道：“如果我這腿殘廢了，下半輩子得坐輪椅怎麽辦？”

“別胡說。”封辭坐進駕駛座，「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蕭侑認真看向他：“我是說「如果」。”

“大不了我給你推一輩子的輪椅。”封辭不暇思索地篤定道。

蕭侑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小車發動後，他看向窗外又擔憂道：“你要不休息一會兒再下山吧？你從昨晚到現在肯定沒休息。”

“不確定你的傷勢，我怎麽可能睡得著，其實我還好，最難受的是表哥……”

封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來的時候他還胡思亂想，如果換位思考，是他和蕭侑面臨和程翊蘇子裕同樣的選擇，他會不會和蕭侑走？

結果就是，他這人沒什麽三觀，肯定寧願跟著對方亡命天涯也不願意獨孤終身。

但程翊不一樣，程翊天生的正義感和身為警察的職責，淩駕於一切私情之上，哪怕他心裏痛得要死。

蕭侑想到表哥心裏更難過了：“這是表哥的車，一會兒他……”

“放心吧，他說一定會把蘇子裕逮捕歸案，蘇子裕的車還在。”

封辭邊開車邊安撫他道。

“阿翊，坦白身份後的第一次正式見面，不用這麽劍拔弩張吧？”蘇子裕攤了攤手，嬉笑著看向他。

“我是個警察，你是個罪犯，你說呢？”程翊的短發被風撩得亂七八糟，槍口穩定地指著蘇子裕的心臟。

“我們還是情侶，你一點情分都不念嗎？”蘇子裕的眼神愈加深情款款。

程翊強制壓下心痛，冷冷道：“你犯了罪，就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而我的任務就是帶你回警局。”

蘇子裕好像並不怕死，或者是他並不怕死在程翊的槍下，他悠閑地擡腕看了眼手表，還有不到二十分鐘，他的直升機就要來了。

“阿翊，你跟我走好不好？”蘇子裕的聲調多了絲絲懇求的語氣。

程翊幾不可查地咽下悲傷：“蘇子裕，應該是你跟我走。”

“呵呵……”蘇子裕頓感尷尬地擡手蹭了蹭鼻尖，自嘲地笑了兩聲，“程翊，你從來沒有愛過我，是吧？”

“你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我沒心情和你在懸崖上談情說愛。”程翊目光堅定，臉皮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感動，對嗎？”蘇子裕紅著眼圈自顧自地問道，“你和我發生關系是因為想看我腰上是不是有顧詣辰的胎記，對嗎？你早就察覺到我不對勁，然後你一直在騙我對嗎？”

程翊的情緒被他整得快要抑制不住，眼睛鼻子泛酸，眼白被更多的紅血絲纏繞，他既疲憊又痛苦。

“蘇子裕，你別胡說八道甩鍋給我，我從來都相信你，是你在用假身份欺騙我……”程翊咽了咽唾沫，努力讓聲音不出現哭腔，“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你，我對你的愛是真的、千真萬確，但這不足以讓我對你犯下的罪行視而不見，我說過，我是個警察。”

他最後八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你真的愛過我嗎？”蘇子裕忽然自我懷疑，眼神飄忽不自信。

“不是「愛過」，我現在也愛你……”程翊情不自禁道明肺腑之言，但很快又轉移情緒強硬道，“我愛你不代表我會放過你，蘇子裕，跟我回去接受審判，別逼我開槍。”

蘇子裕許是從他那句告白中聽出了真心，他的眼眸又恢覆了以往的澄澈，唇角也露出了明媚笑容：“阿翊，你是不會和我走了，對吧？罪惡不是一天滋生的，如果我們小時候認識就好了……”

他舔了舔後槽牙，忽然有些說不下去。

程翊見他右手揣進了褲兜，他握槍的手手心冒汗，害怕蘇子裕會掏槍：“你右手在幹什麽？”

“別緊張……”蘇子裕舉起雙手做投降的姿勢，將右手拿的車鑰匙展示給他看，“車鑰匙而已。”

程翊不懂他這時候拿鑰匙幹什麽。

突然，蘇子裕將車鑰匙扔到了他腳邊：“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走，那你自己開車回去吧，我也不會跟你走，我不想坐牢……”

程翊微微斂眸，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有他在，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蘇子裕坐直升飛機離開，所以……

“我只想你，永遠記住我。”

蘇子裕笑著留下這句話，便仰面往後倒了下去。

程翊瞳孔放大，悲愴剎那間將胸腔填滿，他飛速跑過去欲拉住蘇子裕的手腕，最後卻連一點衣角都沒有碰到……

“詣辰！”

他看見蘇子裕面帶微笑直直地墮進海裏，很快被海浪卷走。

“蘇子裕……”

程翊終於放聲痛哭，不斷地叫著他的名字，心痛到靈魂顫抖，蘇子裕的死似乎也帶走了他的所有生氣。

不一會兒，直升機抵達，無語地在上空盤旋，飛行員卻只看見一個失魂落魄的人跪坐在懸崖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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