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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年前，塗小安傷心欲絕地把爺爺留給他的面館關掉了，找了家外企做起了專業對口的翻譯。

他幹得風生水起，因為爺爺供他讀完了英語翻譯專業碩士，所以他有學歷有能力。

長得還好看，撐得起門面。

出去做同聲傳譯，沒有老外不說好。

2.

本來工作得順風順水，但最近公司的禿頭老總老是色咪咪的。

在團建聚餐被摸了一把大腿之後，塗小安把巴掌和辭職信一起拍在了老總臉上。

真是晦氣。

怎麽早沒發現這個流氓老東西。

3.

塗小安這回直接把簡歷投給了一流商業巨頭裴氏集團，原因有兩個。

一是工作了一年有了經驗和自信。

二是他去世了一年的男朋友姓裴。

就還挺親切的。

4.

工作朝九晚五，租住單身公寓，乘坐地鐵通勤，十點上床睡覺。

別看塗小安在職場上光鮮亮麗，在生活上健康作息。

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是窩在被子裏嗚嗚地哭。

他想爺爺，也想男友。

這倆人都去世了。

5.

兩年前他碩士畢業，爺爺突然離世，塗小安轉而就接過爺爺的鍋碗瓢盆開起了面館。

學校裏所有教授和同學都大跌眼鏡。

爺爺這塗家面館有著獨家的煮面秘方，全世界只有塗小安知道。

塗小安是孤兒，是爺爺給了他一個家，所以他不舍得把面館關掉。

6.

簡歷、試譯、客戶反饋三輪篩選都通過了，雖然年紀輕輕，塗小安被裴氏集團翻譯部錄用了。

新的生活又要開始了。

7.

翻譯部的鄧經理是個佛系老大哥，對塗小安非常不錯，就是懶點兒。

“小安啊，替我去總裁辦公室跑趟腿吧，我老婆喊我去接孩子放學。”

塗小安接過海外銷售的翻譯資料文件，乖乖的，點頭說好。

只要不摸大腿，都是好同事。

8.

總裁辦公室在三十層最裏面。

大總裁有私人專梯，塗小安上班一個月了都還沒見過總裁的真容。

江湖上傳說——其實是鄧經理說的，裴總貌若潘安、雄才偉略、年輕有為。

只不過冷若冰霜、拒人千裏，不論男女。

他今天倒要見識見識這位神仙。

9.

塗小安禮貌敲門，小心開門，拿著文件輕聲進門。

老板椅上坐著一個人，伏案工作好不認真，桌上擺著名牌，上書“裴子明”。

果真貌若潘安又雄才偉略。

塗小安手裏的文件掉了，啪嗒一聲，好不禮貌。

10.

裴子明擡起頭來，眉頭微蹙，語氣冰冷，“什麽事？”

塗小安眼圈紅了，聲音和身體都哆嗦。

他小聲叫對面的人，“裴亮？你沒死？”

11.

這就是他那已故一年的男朋友裴亮，就是化成灰他都認識。

他們倆可是一起起早貪黑地煮了一年的面條呢。裴亮是全世界第二個知道爺爺煮面秘方的人，因為他算是孫女婿，自家人。

退一萬步講，親過那麽多次嘴，上過那麽多次床，早就靈肉合一了。

12.

“什麽裴亮？”裴子明表情更不悅了，“老板名字都記錯，文件放下，出去。”

塗小安直接沖了過去，情緒激動，“裴亮，你把我忘了？我們……你是我男朋友呀！”

裴子明看看自己被緊緊抓住的手，還有面前這位哭得稀裏嘩啦的好看男人，拎起了手邊的電話，打給助理。

“小陳，有一位員工精神狀態不太穩定，麻煩你來我這把他帶走。”

13.

塗小安是被小陳和兩個保鏢一起架走的，他本來就不是壯實的身材，實在是很好處理。

他胳膊細腿細腰也細，以前在床上的時候裴亮最喜歡捉著他的腰欺負他。

被拉出門前塗小安還在哇哇大哭，“你怎麽不要我了啊裴亮！是我啊！”

裴子明還是眉頭微蹙地冷眼看著他。

辦公室的門被小陳點頭哈腰地禮貌關上。

14.

看不見裴子明的表情了。

他的裴亮不認識他了。

15.

塗小安第一次見裴亮，是在他接手面館的一個月後，他那時過得很辛苦。

一個人去菜市場進貨，一個人調制湯底，一個人和面拉面，一個人迎客算賬。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裴亮被淋成了落湯雞，進來店裏躲雨，點了一碗陽春面。

當時的裴亮確實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他吃著平凡的面，卻氣宇不凡。

吃完之後，他撂下筷子，問塗小安，“你一個人開店嗎？”

“對。”

“我能留在這給你打工嗎？”

“……好。”

“能包吃包住嗎？”

“……行。”

他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16.

裴亮說他是和家裏鬧掰了跑出來的，不想再回去。

塗小安就住在面館門店之後的小院裏。他把爺爺空出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給裴亮住。

裴亮起初真的和這裏格格不入，像個十指未沾過陽春水的貴公子。

塗小安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寬容的老板。

他耐心地告訴裴亮，對客人要微笑。

以及，找錢的時候不要嫌麻煩把三十找成五十，一毛錢都算錢。

以及，燈泡我們要自己換，不需要打電話通知別人，通知誰他都會告訴你，自己換。

17.

漸漸地，裴亮變得柔軟了，接地氣了。塗小安善解人意地從不過問他的家事。

他們一起從夏天走到了冬天。

那年冬天特別冷，擔心塗小安的小身子骨捱不住，裴亮總是一個人去進貨。

他雖然高大挺拔，年輕力壯，但有一天洗完澡穿少了，一見風就生了病。

高燒四十度，燒得直哆嗦，塗小安只好搬到他那屋去整晚地照顧他。

用白酒給他擦身子，擦出了反應。

雖然都是大男人，塗小安還是羞得滿臉通紅。

18.

燒退以後塗小安還是不太放心，看著裴亮忙裏忙外地幹活，怕他累著了又發起燒來。

他總是習慣性地伸手過去，摸摸裴亮的額頭，再摸摸自己的，確保裴亮沒事。

有一次在後廚，他剛伸手過去摸完裴亮的，還沒來得及收回來摸自己的，就被裴亮捉住了手腕。

裴亮頂著一副面無表情的冰山臉，親了一下他的手背。

然後端起面，掀開門簾上菜去了。

留下塗小安一個大紅臉，腆著個大紅臉還要接著煮面。

得，愛情的窗戶紙被捅破了。

19.

鄧經理給塗小安打了個電話來問候他，“小陳給我打電話，聽說你今天大鬧總裁辦公室啦？”

塗小安坐在工位上抱著抽空一半的紙抽吸吸鼻子，“不好意思鄧哥，裴總長得太像我死去的前男友。”

“哎喲，小可憐。”鄧經理果真是大好人，根本沒對他是gay表現出絲毫的不適，“哥知道了，下回不讓你去送了，這事怪我。”

“行，謝謝哥。”塗小安答應，“給你添麻煩了。”

20.

仔細回想起來，除了是同一張臉，裴亮的脾氣秉性確實也和裴子明一樣。

做事總是縝密，行事總是利落。

好像天生就該是個大人物。

果然，他還真就是個大人物。

21.

一年多以前，他和裴亮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開著進貨用的小面包車，想去野外踏青。

裴亮說他從小到大都沒去過鄉下，塗小安就想帶他男朋友去看看。

塗小安問過裴亮什麽時候回他自己的家。裴亮說本想呆一陣子就回的，但現在決定永遠陪著他。

冰山臉說情話，好像格外深情篤定，一諾千金。

塗小安都信了。

但是他們在山路上出車禍了。

22.

車閘和方向盤突然失靈，直直撞上山體，雖然裴亮湊過來護住了他，塗小安還是當時就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已經是在醫院裏了。

他頭痛欲裂，聽到來照顧自己的發小焦木說，面包車後來自燃了，裴亮把他推了出來，自己沒能出來。

整輛車只剩下框架了。

其餘全都燒成了灰燼，風一吹都散了。

23.

塗小安現在脖子上還掛著一塊玉佩，是個玉金魚吊墜，裴亮送他的。

裴亮說那是他媽媽給兒媳婦預備的，讓他從小就帶在身上，要是遇見認定的人了，就給出去。

塗小安被裴亮送出金魚吊墜認定了。

但是裴亮這個金魚腦袋把他給忘了。

裴亮變成裴子明了。

24.

塗小安想了半天，覺得應該是裴子明先變成了裴亮，又變回裴子明了。

好像一切都沒發生沒改變似的。

除了他塗小安失戀喪偶這件事。

25.

趕不上末班地鐵了，今天只能打車回去了。

26.

塗小安在電梯裏遇上了裴子明，不知道總裁為什麽今天沒坐專梯。

他縮在電梯角落裏，直想落淚，但忍住了。

裴子明忽然回身看他，“你叫什麽？”

“……塗小安。”

“嗯。”裴子明還是冷著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電梯。

27.

塗小安做噩夢了，夢見小面包車沖向山體，裴亮沖過來把他抱進懷裏，護住他的頭，說：“小兔，別怕。”

然後就是疼痛和虛無。

談戀愛以後裴亮會叫他小兔，幹活的時候會這樣叫，接吻的時候會這樣叫，親熱的時候會這樣叫。

分別的時候，也是這樣叫的。

28.

塗小安從夢裏驚醒，下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安慰自己，起碼裴亮還好生生地活著。

只不過是他們的愛情死了，那有什麽的。

29.

一邊想著那有什麽的，他又開始嗚嗚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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