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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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璘說不讓她走得太遠,可佳音也不知為何,渾渾噩噩地跑了如此遠,竟到了玉指山來了。撐著陽傘,蟬翼紗的白色旗袍玲瓏巧致,卻因為熱得出了汗而顯得略微沈重,多日不穿,竟像枷鎖一般禁錮在身上。夏天的玉指山,蒼翠朦朧,幽翠得茫然無邊,仿佛要將這天地都容納,連水也幽碧到底,綠波汪汪。山脈間或有明麗動人的一樹夏花綻放,是攏好的青絲上嬌艷的發簪,還要微微頷首以表嬌羞,所以花兒也不甚分明。多俊俏的姑娘,多妖嬈的風姿,竟沒人來欣賞。

佳音不禁又來回望了望,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心裏就一陣惋惜。還記得曾經,瀟瀟一晌殘梅雨,獨立無情緒,當時也不過是亂想。而今,茫茫幾處碧花香,她真的一人獨立於此,心裏是何情緒,竟繁雜得沒有了頭緒。看來戰爭真的要來了,去年冬天那樣寒冷,多少人在這裏歡唱著,那船娘優美的身姿、舒緩的動作和那一口伶牙俐齒不知驅散了他們心中多冷的寒氣;而今天,夏天雖熱,這裏的景致卻不知要好上幾倍,竟寥落得無人駐足,只她而已。才覺得夏天如此難耐,連這裏都如置身於蒸籠中一樣,雲霧不散,悶熱不減,人心難安。

她來幹嘛?也許癡心妄想,想來找清亞,讓他帶她遠走高飛,她再也不顧及身份名譽,她要的不多,一份安寧即可。清亞曾經說過,佳音,若你不快樂,我帶你離開這裏。今天她真的來了這裏,才恍然大悟,清亞只不過是她生命中的一個夢而已,他們的相遇,只是久別重逢,然後曲終人散,不過是離殤一夢。

現實摧毀了夢,北平淪陷了,於家面臨危險,清亞定是回北平了。她不知他現在在哪裏,是否安全,她寧願他真是她的一個夢罷了,從此她只在夢中記著他方可,現實中就不用再掛念了。

我現在每天都把它帶在身邊,摸著它就好像你在身邊一樣。清亞,以後我會一直帶著它,會一輩子帶著它的。

只要你好怎麽都好,佳音你好嗎?

清亞,記著看病。

佳音,你要快樂。

佳音隱約聽到了槍炮聲,方才從夢中清醒過來。忙往回走去,黃包車夫還在路口等著。她忙小跑過去,上了車,就忙讓車夫快走,說聽到炮聲了。

車夫搖晃著身體小跑著,卻笑著說:“炮聲離江門還遠呢,夫人大可放心。”

佳音不禁納罕:“你一點都不害怕嗎?”

“害怕有什麽用,你們是有錢人,日本人真打來了大可去外地,一樣的好穿好吃好喝,我們可就不能夠了,我只求給我和孩子留條命就夠了。”

留條命,現實這麽殘酷,會給誰留命?那麽多人走了,父親去了,叔叔走了,溫暖走了。郭新建去了北平,一去不返,不知命在何處。那一直留在北平的楚小姐,而今命又在何處?

她也沒想過,和大家分開這麽久,到現在音信也全無,就感覺彼此都要陌路了,卓文媛卻突然來了。回想起那天的卓文媛,和從前簡直判若兩人,穿著華麗,舉止雍容,也才知道她成了市長夫人。唯一沒變的是她的性情和態度,還如長姐般可親。

市長離婚再娶的事情,她不知道,靖璘沒說過。而卓文媛告訴她的時候臉上竟有一些無法言說的無奈和愁苦,卻不知為何,難過下隱隱還有幾分欣慰,佳音恐是自己看錯了,可是想想,竟也沒錯。卓文媛不愛歐陽衛林,但歐陽衛林卻愛上了她,那份感情越加的深厚,讓他無法自拔,而她因為越來越亂的局勢,自己一人也覺得難擋生活的困頓,在孤苦無依的時候他出現了。所以歐陽衛林和前妻離了婚並付了補償費,然後他們秘密結婚了。

用她的話說她的生活算是茍且得到了保障,其他的人她也斷了聯系,只知道分別後不久羅程、羅琳和端木真彥就去了山西教書,關鍵是羅程舊願難忘,想從那裏再去北方參軍抗日,以後的事情不得而知。她又說端木和羅程都喜歡羅琳,三個人這一道去恐怕又會演出一段情感糾葛來,佳音很詫異,卓文媛也看出了她的意思,便笑著解釋說,端木對她頂多是姐弟之情,而對羅琳卻一直都喜歡,只是將感情藏得很深。

郭新建到了北平給她來了封信,說他過得還湊合,只是不願意回來,誰知這麽快七七事變就爆發了,此後就斷了聯系。呂家和艾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本該早點來看望,怎奈自己的身份特殊,歐陽衛林一直不許,所以一直拖延到今日。不過讓佳音放心,她的朋友,雖然不得常相見,但她若能保全的,會盡力保全。就算靖璘不給她寫信,她也會傾力相助的。最後,讓佳音保重。

她沒說眼裏的無奈,佳音能猜得到,所有的快樂都是一樣的,所有的不快樂卻多種多樣。她現在雖然生活無憂了,卻也不自由了,呆了沒多久便走了。她最後的剪影還留在佳音的腦海裏,和冬天大家一起暢敘抒懷圍桌趣談的情景一樣明麗。

月照紗窗,個個孔明諸葛亮。 風送幽香,郁郁畹華梅蘭芳。

花間焚香,不知花香香香。 水裏化冰,未覺水冰冰冰。

山海關人山人海 惶恐灘誠惶誠恐。

無錫錫山山無錫 黃河河套套黃河

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亦非我。 裝誰像誰,誰裝誰,誰就像誰。

聲音還回蕩在佳音的耳邊,還有大家歡暢的笑聲和激情的鼓掌。昨日,都是昨日,不會再回來了,曾經雖然美,也不過浮華一夢,她只是一個在夢裏點燈的人,企圖讓前方的道路明亮一些,她能夠安全走過,卻終躲不過狂風肆虐,到最後油盡燈枯,夢就這樣沒了。

她回到了現實裏,車夫的身體還在前面晃著,背上已經濕了一大片,腳步也有些緩慢了。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很久很久,也是,玉指山那麽遠,而她給車夫指的目的地都快到了另一個盡頭了。她不曉得為什麽要說這裏,或許恍恍惚惚地還在夢裏。

只記得路上寥寥並無幾人,有些行色匆匆地一閃而過,有些則拖家帶口提著行李吃力地趕路,想來是要走了,就連幾個富戶人家也都卸了招牌忙著將行李裝到車上去。偶爾會列隊走過一群群荷槍實彈的軍隊,明明那樣肅穆威嚴得讓人惶恐,她竟都沒覺著。而現在前面卻熙熙攘攘地人頭攢動著,很多大旗小旗在人們頭上飛舞著,人聲嘈嘈。

人群已經把路封死了,車夫停下腳步,氣喘籲籲地說:“夫人,真對不住,前面又有學生□□,咱們只能繞道回去了。”

“不用了。”

佳音下了車,付了他兩倍的車錢,算是對於他這一路長途跋涉的慰勞。車夫極是感激地點頭謝恩,拉著車繞道而去。

佳音往前走去,路口滿滿的都是人,她艱難地撥開人群往裏擠去,夏天在這樣擁擠嘈雜的人群中移動不僅身體上極是費力,連呼吸都甚為困難,更別說偶爾撲鼻而來的體汗味。她還是擠了過來,到了一個稍微寬松廣闊的地方,人群中遠遠看去,有個人在遠處高高站著,身著黑色愛國校服,拿著喇叭在激情演講,因為周圍人聲嘈雜,具體講什麽,卻不清楚。

這是個集會,發起人看來是學生,或者主要參與者是學生,人群裏多是黑色男校服和藍衣黑裙女校服,不過也有很多工人、民眾認真地聽著,或憤慨地談論著。那些學生們還如幾年前看到的一樣,以朝陽般的青春、紅日般的熱血、視死如歸的愛國精神,用他們稚嫩的肩膀去擔負著一個偉大的救國存亡的責任,而這個責任對於他們而言,幾乎是一座仰望不到峰頂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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