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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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白天, 又在周末,鬼屋雖然比不上剛開業時那麽火爆,但人也不算少,大門口換上個新牌子, 標著十字符, 顏色怪異,像是胡亂添上去的, 顯得莫名陰森, 又被暑氣驅散幾分。

買票後,何一滿選擇了上次同樣的路線,被告知還需要再等幾分鐘, 他便在等候區的小沙發上坐下,目光微動,不自覺地四處打量。

大廳裏開著空調, 功效很強, 人來人往從外面帶進熱氣,溫度卻一直很低,為了符合主題,即使不在游戲區, 也能看得出來, 裝修上花了不少功夫。

大片墻壁都是暗色, 照明燈改成古老燭火樣式,花紋繁覆,燈光偏黃卻明亮, 沙發背後掛著兩三幅宣傳圖, 壁畫一般嵌進去, 推門進來的人時不時會看上一眼。

但不管怎麽往恐怖的方向裝修, 這裏都充滿了人氣,甚至是有點熱鬧的,嘈雜中伴隨著些許交談。

何一滿看了幾秒,記憶倏地回到不久之前,他和徐安成進來時,這裏只有空無一物的水泥路面,地上隱隱約約印著幹涸的血跡,甚至是——有數不清的人正在這兒掙紮。

他便頓時有些恍惚。

“也許……”

安靜中,坐在他身旁的談朔突然開口:“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我知道。”何一滿沒看他,只是低聲回答一句。

“可能你根本找不到那扇門,也沒辦法對這些結果作出任何改變,只是白費力氣。”談朔很清楚,他說的這些是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

“但是不管怎麽樣。”

不遠處傳來播報聲,輪到他了,何一滿從沙發上起身,朝他笑了笑,“我都得去試試。”

聽完註意事項後,他就和上回一樣被工作人員蒙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被人領著一步步往前走。

即使什麽都看不見,他也能感覺到,談朔還在旁邊。

走過一段曲折狹窄的通道,不知道過了多久,窸窣響動後,身邊領路的人似乎是離開了,何一滿站在原地等了一陣,終於慢慢摘下眼罩。

依舊是空無一人的醫院走廊。

剛一進來,他就察覺到溫度又低了些,簌簌的冷氣一股腦湧過來,順著縫隙往他衣服裏鉆,細密地將人籠罩住,襯得白熾燈光更加慘白。

何一滿瞇了瞇眼,心跳不禁加快幾分,即使已經來過一次,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緊張。

不僅是因為這裏面的氛圍,更是眼前一路延伸的狹長走廊,一扇扇門整齊排列,他卻不能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和上次一樣,找到他要去的那個地方。

“談朔?”

適應光線後,意識到發現對方一直沒出聲,他下意識側身去找,聽到談朔在身後應了一聲,這才松了口氣,轉過頭去看他。

可下一秒,何一滿動作一頓,隱約感覺到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神色變了變。

談朔正在慢慢消失。

“你怎麽了!”

他下意識攥住對方的手腕,力道很重,手指下印出幾道極深的痕跡,似乎是試圖用這種方法把他留住。

就算談朔不是第一次這樣,但是在現在這個地方,他心中沒來由地覺得恐慌,於是臉色發白,不自覺地想要做些什麽。

可是沒有任何作用。

“別擔心。”談朔目光很深地看著他,想讓他放松下來,於是緩慢地擡起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後頸,露出點笑容,“我就在旁邊,一會兒你就能再看見我。”

“註意安全。”他說。

短暫地慌亂了幾秒,何一滿看著談朔逐漸消失,竭力冷靜下來,知道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舒了口氣,順著走道繼續往前。

燈光明亮,讓人視線隱隱模糊,無數緊閉的門從身側閃過,越往前走,他便越覺得心慌,擔心自己希望的畫面根本不會出現,呼吸也不禁急促幾分,直到幾分鐘後——

看到那扇熟悉的鐵門出現在眼前時,他腳步猛地頓住,幾乎是怔了一瞬,卻意外地並沒有太多情緒,只是盯著門把手看了幾秒,在心裏確認似的地想,還有機會。

他還有機會,可以做點什麽。

辦公室裏的陳設沒什麽變化,何一滿隨意翻找一陣,工作牌還在原處,而鑰匙就在他衣兜裏,出門時帶出來的,除了這些,沒有其他有用的東西。

何一滿沒耽誤時間,從另一側離開。

陰森的冷氣撲面而來,他頸間泛起些癢意,下意識抓了一下手旁垂下的背包帶。

即使來過一次,這樣的氛圍還是有些嚇人,更何況這裏並不是簡單的鬼屋解謎,何一滿小聲嘀咕一句什麽,盡力貼墻去走,省去上次四處尋找的時間,沒過多久,他就順利地摸到了1521的門把。

幾乎是急切的,他擡手打開這扇門,又顧忌著上次追趕他的那群白大褂,堪堪放緩力道,把聲音降到最低。

輕微的聲響在此時顯得十分突兀,裏面沒開燈,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甚至沒有任何聲音,何一滿剛踏進去,下一秒,卻突然感覺腳下一空,緊接著,眼前的畫面也扭曲起來,猝不及防地發生了變化。

“我操。”

他心裏想罵人,來不及掙紮,就被卷進去。

也許只是短短幾秒鐘時間,等何一滿緩過神來,睜開眼睛時,卻發現面前是無比熟悉的場景。

嗆人的消毒水味湧入鼻腔,他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劇烈咳嗽幾聲,心中作嘔,嗓子也有些發幹,緩了一陣他才發現,周圍仍然是暗的,但隱約能看出不遠處的一圈輪廓。

像是把椅子。

——談朔被綁起來的那把椅子。

何一滿頓時心中一緊,正要走上前,可還沒來得及動作,下一刻,燈卻啪的一聲開了,眼前驟然間明亮幾分,燈光暗黃,他心裏卻瞬間警鈴大作,腳步倏地頓在原地,呼吸一窒,以為是有人來了,慌得不行,卻根本找不到地方能夠躲一躲。

難不成剛進來就要被發現?

他手腳都逐漸僵硬起來,心臟狂跳,手心隱隱發冷,可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裏,他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這兒,只要有人進來,就完全是無處遁形。

正當何一滿慌神,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時,又聽到門邊傳來一陣動靜,即使緊張,也還是擡眼去看。

……

“這他媽——”

看到來人的面容,他卻難以置信地下意識出聲。

並不是這人他認識,甚至對方也不是來巡查的白大褂,而是一個……一個無論他怎麽想,也根本不會想到的人。

在他震驚的這幾秒中,那人已經摸索一番後慢慢走進來,最終在房間正中央那把椅子面前站定。

對方站了一會兒沒動,沈默間,似乎是在打量什麽,動作也有些猶豫,緊接著,那人遲疑地開口:“談朔?”

“你好,我是來負責記錄你的情況的。”

熟悉的對話。

何一滿就站在椅子側邊,定定地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沒反應過來,又聽他繼續開口,分毫不差地說出了自己第一次見到談朔時說的話。

這他媽什麽情況?

更加奇怪的是,走進來後,對方根本沒有往這邊看,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裏還有第三個人。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談朔仿佛被刺激到,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壓抑著聲音,卻是藏不住的巨大痛苦,死死掙紮著,何一滿頓時顧不上其他,立即上前去,伸出手想搭上椅背,卻摸了個空。

他睜大眼。

只見在即將觸碰到椅子把手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卻穿了過去,什麽也摸不到,如同穿過薄霧一般,輕而易舉地從那裏透過。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幕發生,卻只是個旁觀者,做不了任何事情。

何一滿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況。

可他卻清晰地意識到,這就是剛認識時的他們,這兒也就是他頭一回見談朔的場景。

為什麽?

他咬了咬牙,無能為力地站在原地。

他聽到談朔出聲,而很久之前的自己微微楞了幾秒,接著臉上露出些許震驚神色,似乎終於察覺到這地方不對勁,卻在談朔聲音沙啞地說出“滾出去”時,猶豫幾秒便順著來路離開。

影片似的,何一滿以這樣的角度,再一次重溫了他們的初次認識——於他而言的第一次。

一聲門響,明明並沒有關燈,卻似乎立即暗淡許多,他沒跟出去,一瞬不瞬地看著談朔。

對方被綁在椅子上,無聲息地垂下頭,傷痕斑駁,電線錯雜纏繞,一滴滴血往下淌,彌漫著讓人窒息的血腥味,何一滿看得心中發緊,心疼的不行,急切地想要做些什麽,卻連簡單的說句話也做不到。

沒人能聽見他的聲音。

半晌,他指尖抖了抖,上前一步,緩緩蹲下來,壓抑著心中翻湧的情緒,不死心地伸出手來——還是碰不到。

時間似乎也靜止在這一刻,他眼眶有些發紅,沒過多久,一道微弱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死寂中,談朔微微擡起頭,這樣簡單的動作,卻好像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的視線穿過何一滿,落在門口,似乎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嗓音無比沙啞,仿佛含在尖刀上,一開口便鮮血淋漓。

下一秒,他幾乎無聲地說:“幸好……”

後面的話,何一滿沒有聽清,卻明白了談朔的意思,腦中空白了一瞬,什麽也沒想,只是下意識上前,仍不相信,也不肯放棄,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視線突然再次模糊,躲不掉似的,踩進旋渦裏。

周圍的環境發生變化,昏黃燈光消失不見,轉而出現的是門外那條走廊。

走廊上,一群白大褂匆匆從一處趕出來,腳步嘈雜,在此時讓人無比心慌,卻直直地略過了他,走向另一頭。

何一滿楞了幾秒,心中閃過什麽,隱隱約約中,他似乎察覺到他們要去哪兒,沒有絲毫猶豫地跟了上去。

沒過多久,就到了辦公室附近。

——也是他帶著談朔逃跑時,兩人的藏身之處。

即使知道自己什麽也改變不了,何一滿還是近乎急迫地先那群人一步,趕去那個並不隱蔽的角落。

可是當他匆忙趕到,在黑暗中尋找時本該躲在這裏的兩人時,眼前的畫面卻讓他楞在原地,眼中隨即閃過一抹困惑和震驚,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麽——

明明那些白大褂還沒有發現他們。

這裏卻只有談朔一個人。

“談朔!”

何一滿開口想說些什麽,但仍然無法被任何人聽見。

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藏在走廊的角落,整個身形幾乎隱沒在黑暗中,手臂上的傷卻十分刺眼,印出無法忽視的血痕,沒有呼吸一般。

“到底……”何一滿閉了閉眼,看著談朔身側空無一人,就好像自己從一開始就沒出現過,神色微變,“到底怎麽回事。”

他當時明明和談朔在一起。

可不管他在不在,結局都沒有變化,下一秒,他看見那群人找到這裏,很快就發現談朔,其中一人走上前來,罵了句什麽,接著便動作粗暴地把他拽起來,洩憤一般,在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腳。

談朔悶哼一聲,卻脫力似的,沒有任何其他動靜。

何一滿就看著這一幕在眼前發生,心中發麻,怒氣也抑制不住地湧上來,頓時忘了自己的處境,上前一步,想把這人推開。

可他根本沒有這個機會,場景再一次變化時,他幾乎不覺得驚訝了,可剛才那一幕卻死死印在他心裏,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操——”

何一滿咬牙,嗓子有些啞了,剛擡起頭,便瞬間意識到,這是第三次。

他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更加像是個旁觀這一切的人,那群穿白大褂的人一路說話,沿著走廊向前,最終推開一扇門。

是禁閉室,何一滿在心裏說。

然而和上一個場景一樣,禁閉室的門打開後,本該站在門口的“自己”並沒有出現,這是漆黑一片,幾人沒有停頓地走進去,幾秒鐘後,又把談朔帶了出來。

說是帶出來,可談朔身上帶著傷,根本走不快,幾乎是被他們拖著向前,從一個房間轉移到另一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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