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慧極必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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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書玙有些過激的反應,淑瑜很自然的松開了手,也沒管外面守著的丫鬟聽到裏面傳來打碎茶盞後的反應,推了推書玙,讓他上一邊去別擋著,然後便徑自蹲下身子,小心的收拾了地上摔碎的瓷片。

書玙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只是安靜的看著淑瑜收拾碎瓷片,一直到淑瑜弄好之後,重新坐下,然後用帕子輕輕的拭了拭手,都沒再說一句話。

“怎麽不說話了?”淑瑜稱得上是明知故問了。

她雖然還不知道書玙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可是,剛剛只是瞟了一眼的手腕上,那麽明顯的青紫瘀痕倒是錯不了的。

只不過,書玙從小在宮裏給九皇子做伴讀,雖然算不上主子,甚至於就是個伺候人的夥計,可是,這些年來,他可是沒受過什麽傷,也不曾代人受過,加上九皇子表現出來的愈發和書玙親近的意思,說是養尊處優也不為過。

如此一來,能夠傷到書玙,而且還是在手腕這種位置,也只能是拉拉扯扯之類的動作——宮裏處罰人,只要不是動用私刑,一般都是往臉上招呼,各個皇子府上,差不多也是相同的路數,總不會用刑用到手腕上……

淑瑜的心思之剔透,常人所難及,僅僅不過是看到了書玙手腕處的青紫瘀痕,她能想到的,已經完全超出書玙的想象了。

如此多的想法,在淑瑜心裏不過是轉瞬即過的事情。淑瑜幾乎已經能夠確定了,書玙手上的傷,只能是九皇子楊靖澤造成的……

只是,若是兩人起了沖突,九皇子會僅僅只是抓著書玙的手腕不松開,然後,書玙的臉上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想到這裏,淑瑜心下一動,看向書玙的眼神就有些微微的變化了。

“你又想到什麽了……”就算是書玙,也被淑瑜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

他知道淑瑜聰明,也知道她心思極細,可是,兩個人談論政事的時候,淑瑜的聰明和心細只能讓書玙感到輕松,有時候淑瑜的想法甚至能給他一種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感覺。可是,當淑瑜審視的眼神盯到他自己身上的時候,那種仿佛身上的衣服完全都被扒光了、什麽秘密都保留不住的巨大壓力,不真正遇到的時候,是永遠無法想象的……

“……”淑瑜罕見的沒說話,也沒怎麽笑,只是繼續用那種微妙而審視的眼神有些恍惚的看著書玙。其實,淑瑜還在慢慢的思忖。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應該沒有什麽紕漏,可是,按照這個思路推斷下去,最終能夠猜出的結果,卻著實有些驚人了……

在什麽情況下,一個人會被另一個人抓著手腕不放,以至於被抓的人手腕上淤紫一大片,但是,臉上身上卻毫發無損?加上,既然淑瑜在九皇子府上都能稱得上是一人之下的地位,尋常侍衛總不能隨隨便便對他動手吧……

淑瑜恍恍惚惚的想著,似乎,也只有書玙和九皇子兩人之間發生沖突,但是,九皇子制住了書玙——或者說,幹脆就是在只有書玙和九皇子兩個人在的情況下,是書玙沖著九皇子發火了,然後,九皇子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在不傷到書玙的情況下,只是暫時控制住他讓他冷靜下來,手腕上的傷痕,在這種情況下,倒是理所當然的……

“我在想,你和九皇子之間是怎麽回事……”淑瑜下意識的回答道,她的腦子裏,還在不停的反覆回想著書玙沖著九皇子先動手,九皇子卻只是制住書玙卻不傷他之類的……如果真是這樣,九皇子對書玙,這可不是一般的看重了……

聽了淑瑜的回答,書玙的腦子裏只有“轟”的一聲,眼前簡直是一片發黑……

他自己再怎麽不在意和九皇子之間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前提也是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情況下。

至於九皇子身邊的侍女或者禦醫看到了什麽知道了什麽,書玙其實一直有種自欺欺人似的逃避想法。他也知道,反正那個侍女肯定是九皇子的心腹之類的,而且,低眉順目,一言不發的,完全不會給人造成她什麽都知道的壓迫感。至於禦醫,書玙知道有人給自己診過脈開過藥,但是沒在清醒的時候直面本人的情況下,書玙是直接把禦醫那一茬當不存在的……

可是現在,淑瑜只是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傷痕,直接就說出了這麽一句話,書玙的腦子裏,思緒已經完全被淑瑜給打亂,加上那一夜的事情,雖然書玙面上是壓下來了,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可是實際上,那卻是相當於書玙心底裏的一根刺……

自欺欺人當做什麽都沒發生的時候還好,真的被人伸手觸碰到了,卻是戳著心的疼和怕……

那天晚上的事情,書玙以為九皇子神志不清,可是他自己,卻是在完全清醒的承受了一切,直到最後才因為疼痛而感到麻木了,心神變得有些恍惚,卻終究無法忘記那天的細節……

甚至於,太過劇烈的疼痛,帶給書玙的,除了麻木,更多的其實還是恐懼,強大的自控能力讓他本能的去忽略這些,可是,自己忽略了,卻始終不等於不存在……

在書玙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對九皇子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種潛意識裏的由於害怕而想要躲避,動作細微,本人往往會直接忽略,可是卻並非不會被他人察覺——九皇子知道,但是,出於某些心思,他選擇了暫時避讓,甚至於,他這些天對待書玙的態度,已經軟化到了一個近乎危險的邊緣,這根本不像九皇子一貫的作風,可是,書玙卻遲鈍的忽略了這些細節。

至於淑瑜,若是讓她看見書玙和九皇子之間,以前是怎麽相處,現在是怎麽相處,估計不消片刻就會發現些什麽,只可惜,她完全沒有這樣的機會去發現。

以至於,當書玙和九皇子之間,糾結交錯著輔佐、強迫、順從、愛慕、恐懼、親近、逃避、掙紮等種種細微情緒的關系,終於瀕臨臨界點、然後一朝崩潰的瞬間,對他們雙方產生的劇烈沖擊,都足以讓他們完全拋卻曾經小心翼翼、謹小慎微的做法,近乎失控的情緒作用下,用著完全失去理智幾近瘋狂的手段,對待曾經最熟悉的彼此……

而事實上,淑瑜剛剛所說的那句話,完全只是她在出於對九皇子這樣一個從小嬌慣長大的天之驕子折節下交、禮賢下士的做法的感嘆,根本不會想到書玙以為的事情上去……畢竟,淑瑜就算再聰明,她才多大?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估計連她自己嫁人這回事卓夫人都沒跟她說清楚,又怎麽會對九皇子和書玙之間發生的事情有絲毫的想法?

只可惜,在上輩子,從小就接觸太多信息,等書玙長大之後,又眼看著不定點的小孩子們能夠接觸到更多更雜的社會信息的書玙,出於緊張等等諸多原因,暫時性的忘記了淑瑜所能接觸到的知識背景,以至於再一次做出了完全過激的反應……

就是看著書玙的反應這麽不同尋常,猛然間意識到自己可能想漏什麽的淑瑜,才會繼續追問,直到心神恍惚的書玙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頂不住的說出真相……

等到淑瑜在完全不比書玙輕松的愕然中,真正的了解到那一晚發生的事情,淑瑜整個人已經懵了。

她的手裏緊緊抓著茶杯,仿佛要把它捏碎一般,裏面的茶水已經流出來了,撒了一桌子,幾片茶葉也粘在了淑瑜纖細漂亮的手指上。只是現在,那些白如蔥玉的纖纖手指,卻是由於使勁握著茶杯用力,而呈現出一片青白色。

反而是書玙,一直隱藏、壓抑在自己心底裏的秘密,等到終於說出去的時候,反而讓他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

書玙有些脫力的直接躺在了床上,淡琥珀色的眼睛裏,神色透露著幾絲茫然,卻一如既往的清澈。他就那麽安安靜靜的看著床帳的頂上,有些出神一般。

姐弟二人之間,重新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這種仿佛要綿亙到永恒的沈寂,最終還是被打破了,只不過,打破沈默的,是守在外面的一個小丫鬟。

“小姐,三少爺,夫人那邊差人來問——”平時跟在淑瑜身邊的大丫鬟站在外屋那裏朗聲說道。

“閉嘴,出去!”淑瑜冷聲呵斥,聲音裏從未有過的尖利,讓剛剛還在走神的書玙都有些被駭住了。很少見淑瑜發這麽大火的那個大丫鬟,也是被嚇得直哆嗦。平心而論,淑瑜並不是個難伺候的主子,性子有些活潑卻知書達理,行事做派也是完全符合名門貴女的良好教養——當然,和書玙在一起密謀談笑朝堂大事的時候除外。難得見她發一次火,加上淑瑜畢竟是府裏唯一一個真正的嫡出大小姐,丫鬟們有些慌亂的退了出去,不敢再多言一句。

“姐?”書玙躺在床上扭過頭來看淑瑜發飆,這在書玙的印象裏,還是第一次。

不過情緒失控的說了兩句,淑瑜卻仿佛已經冷靜了下來,她慢慢的松開手,將翻扣了的茶杯平穩的放回到桌子上,然後用帕子慢慢的擦拭著自己的手指。期間,淑瑜沒有說話,書玙也沒有再搭腔,等到淑瑜慢條斯理的將帕子收起來,緩緩的舒了口氣,才轉向書玙,姐弟兩人別無二樣的淡琥珀色眼神裏沈靜非常。

“弟弟,”淑瑜終於又笑了一下,雖然臉色還是有些蒼白,漂亮的淡琥珀色眼睛裏卻堅定的令人驚訝,“今天的杯子是我失手摔碎的,我偶然聽到父親和母親說起我的親事,談及到了六皇子,卻沒有聽完全,今天,想盡法子在弟弟這裏打探,卻意外的得知趙家小姐的事情,一時失神,又惱羞成怒——”

說著,淑瑜在書玙驚愕的眼神中,拿起一個碎瓷片,用鋒利的那一面,毫不猶豫的在自己左手掌心一側的手指上,狠狠的劃了長長一條的傷口——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之前有沒有說過,淑瑜也是個狠角色?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什麽的,你們懂得……

淑瑜這只是小傷,輪到書玙的時候,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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