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風波漸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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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德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是書玙的十歲生日。

書玙看著桌案上自己練習時寫下的大字,一時間心頭思緒四起,十年了,自己來到這個古老落後的世界,竟然已經生活了十年。

書玙閉了閉眼睛,靜下心來,繼續寫手上的字。幾乎每日不間斷的練了整整六年,書玙的字也算是小有所成了。只是,這一世的六年時光,畢竟還是比不得上輩子的二十餘年,即使書玙自己能夠沈下心來,不為外物所動,可是,他的身上依然有著上輩子刻下的屬於時代的印記。

即使他不說,即使他的行事都遵從著這個古舊的時代的規則,可是,那種幾乎刻在骨子裏的印記依然存在,甚至隨著他的逐漸長大,反而愈發鮮明起來。

這個時代裏,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在面對皇帝時,舉止恭順有禮,眼眸深處卻只是順應這個時代的不得不卑躬屈膝、而非相信真龍天子乃是人上之人。

前幾日,卓尚書托人遞過話來,問書玙的十周歲生日,要不要跟九皇子告個假回府一日,卓夫人也好擺上一桌宴席小小的慶賀一下。

書玙想了想,還是婉言拒絕了。自己成為九皇子楊靖澤的伴讀已經五年時間,九皇子如今已經是十二歲了,再過三年時間,九皇子到了十五歲就可以開府出宮居住,而自己這個已經安安穩穩的做了九皇子五年伴讀的人,不出意外的話,剩下的三年時間裏,將繼續將九皇子伴讀的這個身份保持下去。

若是九皇子無心皇位,到了歲數就老老實實的出宮開府甘心做一個閑散王爺,那麽書玙這個伴讀倒是沒什麽,可是偏偏,九皇子楊靖澤和他的母親德妃都不是甘於現狀的人,對此,書玙心知肚明,到時候,自己這個卓尚書府嫡子勢必會貼上九皇子的標簽。

已經過去的五年時間裏,書玙在皇宮中、跟隨著九皇子的時間,要遠比只有逢年過節再加上休沐日才能回到卓府的時間長,不過對於書玙而言,這兩處都只是居住的地點而已,都談不上有多少歸屬感。

對書玙而言,皇宮和卓府唯一的不同也不過是,在卓府裏,他和現在已經十二歲的嫡姐淑瑜關系最為親密,姐弟二人相處的時候,把那些個丫鬟婆子們轟走後,說話談笑都極為悠閑自得。而在皇宮裏,和待人接物極為爽利肆意的德妃相處起來,要遠比面對眼神深沈永遠維持著賢惠沈穩的處事路數的卓夫人來得輕松,至於九皇子,說句實話,反正就是陪著一個小孩子讀書而已,書玙自己是個能靜得下來的性子,認真讀書的時候,完全可以無視九皇子的存在,換句話說,有他沒他都一樣……

生日這一天,書玙的言語行事和平日裏沒有絲毫不同,依然是兢兢業業的上午陪九皇子讀書,下午則是陪著練習騎馬射箭,從練武場回來後,要先陪著九皇子去給住在怡和宮的德妃請安,然後不出意外的德妃留飯,飯後隨著九皇子回自己的寢宮。

只是在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書玙有些意外的接到了卓尚書白日裏托人送來的一封書信,打開一看,寫信給他的人,竟是淑瑜。

大約是小時候最初隨意練字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和底子根深蒂固,即使完全不是一個教書先生給開蒙,後來書玙做了九皇子的伴讀,姐弟兩人就更加不在一起了,可是淑瑜的字和書玙的,仍舊極為相似。

若非刻意,淑瑜的字從來是筆鋒淩厲姿態舒展,簡直是不帶一絲女氣。完全沒有當下出身名門的千金小姐們那種柔柔弱弱、工工整整,字體極為娟秀柔美的樣子。書玙也是一樣,這輩子,雖然每天讀書寫字用的都是毛筆字,可是他在用毛筆書寫時,還是免不了帶上了幾分用鋼筆寫硬筆書法時候的特點,字跡規整,筆畫偏細,筆鋒硬朗卻流暢。

淑瑜在信中寫道,自己給書玙準備了生辰禮物,可惜他不肯和九皇子告假,自己又不願假他人之手將禮物轉交給他,無奈,只得緊趕慢趕的熬夜修書一封,一大早又爬起來趕在父親上朝之前,求了父親許久才請動父親在下朝之後,將這封信擺脫皇宮裏的宮人轉交給他。

看著熟悉的和自己相似的字跡,就像是看自己寫給自己的信一樣,書玙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加上淑瑜信函裏的言語也是極為率真開朗的,字裏行間透露出的關心和俏皮看在書玙眼裏,更是使得他嘴角眉梢都染上了幾絲笑意。

至於淑瑜提到的送給他的生辰禮物究竟是什麽,淑瑜在信裏沒說,只是小小的埋怨了書玙幾句平日裏很少能夠回家也就算了,偶爾書玙在休沐日回去,她也經常因為要跟著羅師傅學習,姐弟兩人都不能見面。

對於淑瑜說是埋怨更像是撒嬌的話語,書玙幾乎立刻的就在腦海中想好了要怎麽給淑瑜回信,下次見面之後怎麽跟淑瑜告罪討饒哄那個小蘿莉開心。

淑瑜的信不算長,大概是由於時間緊迫,後面的字體顯得略有淩亂,卻不掩其中的親近關心意味。書玙很快便將整封書信看完了,長長的舒了口氣。書玙坐在桌案前,想要提筆寫回信,寫好開頭的問候語之後,書玙看著那幾個字頓時心生遲疑,思來想去的猶豫了好一會兒,書玙最終還是默默的放下了手中蘸了墨的毛筆,起身將自己才寫了幾個字的那頁紙丟掉,然後認真的將淑瑜寫給他的信重新裝進信封收好。

徹底放棄了打算回信的想法之後,書玙看著冬日清冷的月色下投影斑駁的窗戶,微微怔了一會兒,面色沈靜如水……

書玙十歲生日那天,就這樣平平靜靜的過去了,除了淑瑜的書信外讓書玙獨自默默的在心中感動了一下之後,再無一絲波瀾。

三月初六是太後的生辰,今年又恰逢是整十的年歲,是以皇帝早就提前下令,要給太後賀壽,今年更是要大慶。

眼下不過還有十餘日的時間,皇宮裏掌管宮務的德妃三人忙得都停不下身來,就連其他不需要操持主事的那些妃嬪答應們,也都一個個的卯足了勁費盡心思給太後準備壽禮,只求能一鳴驚人獨占鰲頭,只求能夠贏了太後的眼緣,或是讓皇帝註意到自己。

九皇子的禮物是德妃一早就給準備好的,個頭雖然不大但是很是貴重,又極為精致討巧,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思的。不過德妃也說了,若是九皇子得了什麽有趣的玩意或是新巧的點子,不妨也在禮物上再添上一點,孫兒孝敬祖母,再怎麽奢侈盡心竭力都不為過。

九皇子對於德妃的話,自然是聽得,先是花了大工夫,認認真真工工整整的抄了一卷為家中老人祈福的佛經,放下筆後,又左思右想,有沒有其他不錯的點子,最後還找來了書玙也跟著一起想,看能不能出出主意。

書玙看著九皇子身邊已經整理好的厚厚一疊抄寫的佛經,看向九皇子的時候,眼神裏都帶著幾絲敬意。這孩子才十二歲吧,這耐心,這勁頭,這書法,簡直了……

“你在看什麽呢,書玙?”九皇子坐在軟榻上,挑了挑眉,慢條斯理的吩咐道,“今天若是想不出主意來,可就不放你出這間書房了。”

書玙聞言,只是輕輕的彎了彎嘴角,對於九皇子剛剛的話,也不回答。

十二歲的九皇子已經脫離了五年前那個小胖子的形狀,每日的騎射功課上訓練量對於十多歲的小孩子而言已經是很足夠的鍛煉了,加上這個年齡的少年,差不多正是到了青春期的時候,個子也像抽條的柳樹一樣開始迅速的拔高兒,每天的飯量並不見少,身上的肉倒是眼看得見的瘦了下來。

九皇子抄寫完之後的佛經還放在桌案上,書玙將那本佛經拿起來,淡琥珀色的漂亮眼珠轉了轉,心裏有了主意,笑著問道:“殿下,太後她老人家可是喜愛讀佛經?”

“沒錯,皇祖母平日裏除了喜歡佛經,也沒聽聞有什麽別的愛好,”九皇子點點頭道。

書玙起身從九皇子的案上拿出了兩張紙,然後在其中的一張上,寫了一個偏大的壽字,輕輕的吹了吹,等到那個大字晾幹後,又將第二張紙覆在那個壽字上面,在筆筒裏尋了一支較為小巧的毛筆,然後照著下面壽字透出來的輪廓,寫了幾個小小的壽字,正好也組成了一個大個的壽字摸樣。

“殿下,請看——”書玙將上面那張由許多個小字組成的壽字拿給了九皇子。

九皇子看著那個書玙剛剛寫成的“壽”字,面露驚異,略微沈吟了一下後,伸手點了點上面小巧的“壽”字,有些不確定道,“若是我用佛經替換掉那些個小字,看上去,會不會顯得有些雜亂無章?”

書玙想了想,看著手上的“壽”字輕輕的搖了搖,又補充了一句:“殿下若是將佛經抄寫在上面,只要抄寫佛經的字體夠小,組成的那個壽字夠大,就是用不一樣的字堆疊而成,看起來也會是極為工整的。”

九皇子聞言微微頷首,十二歲的少年漆黑的眼珠專註的盯著那個壽字,半響,抿了抿嘴唇,下定了決心,“我知道了,就這麽辦吧!”

見他的視線轉向了那疊已經抄好的佛經,似乎有將那份佛經棄之不用的意思,書玙趕忙道:“殿下,那個‘壽’字形狀的佛經不過是看著新奇,又恰逢太後做壽,應景兒而已,若是真的讀起來,還是這樣工工整整抄寫的看起來舒服。殿下既然有心,不妨將兩份佛經一同送給太後祝壽。”畢竟,人家做策劃的時候,都講究吸引眼球和持續性同時具備。

九皇子微微挑眉,覺得書玙這麽說倒是也有道理,便也照辦了。

接下來的幾日裏,九皇子又開始了每日稍有空閑時間就專心抄佛經,書玙倒是清閑了下來。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皇子伴讀,又年僅十歲,單獨獻禮是完全輪不上的,而卓府給太後獻上的那一份自然有卓尚書和卓夫人操持,怎麽著也用不到他一個小孩子。

太後的壽辰,在三位執掌宮務的後妃依然緊鑼密鼓的籌備中,一天比一天的鄰近。皇宮裏也越來越流動著一股喜慶卻又緊張的氣氛,就連每日忙忙碌碌的宮女內侍的臉上,似乎也開始被旁人傳染的帶上了一絲面臨大事時候本能的惶惶不安。

書玙看著眾人雖不同卻又相似的表情,搖頭笑了笑,卻也只能在心裏暗嘆一聲,皇權至上的時代,似乎本就應當如此。

即使他早就適應了在這個古老的年代生活的方式,作為一個小小的皇子伴讀,處處跟隨在九皇子楊靖澤背後聽令行事,習慣於對皇宮裏每一個地位高於自己的“主子”屈膝跪地,然而在他的心裏,卻依然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會讓自己的行為舉止遵從於這個時代的規則,卻永遠無法讓自己認同,對皇權膝蓋著地,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終於,日歷翻頁到了三月初六那天,太後的壽辰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主角快要長大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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