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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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環一路情緒都不高, 她輕闔著眼簾, 長長的睫毛時不時顫動, 不知在琢磨什麽。待車徹底停靠在福山鎮外後,她才睜開了眼。

看了眼遠處那層層疊疊的熟悉山脈, 她蔫噠噠的小臉驀然明亮,小尾巴一掃, 立即鮮活過來。

“把車先停在這裏, 我們上山。”銀環看著茶色玻璃窗外熟悉的景色,輕快地說道。

“不先在鎮上休息一晚嗎?”青蟒松掉油門,踩剎車,把車鑰匙抽出。他們時間充沛,不用急著往山上趕。

銀環搖頭, 拒絕了青蟒的提議。

到了這裏,銀環就有些迫不及待起來。她在這座山脈出生,長大, 這裏一物一景,她都非常熟悉, 別說夜晚, 哪怕是閉著眼睛, 她都能準確的找到自己曾經的洞穴。

一行人下了車,乘著夜色, 往山中行去。

月芽斜掛樹梢, 厚重月色下, 起伏山脈仿若暗藏在黑暗中的猛獸, 張牙舞爪,帶著絲詭異的猙獰之態。

銀環甩著尾巴,小臉上那沈悶的郁色,一掃而空。起伏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妖性使然,向來反覆無常。這一點,在任何一只妖身上,都是同樣。

銀環臉帶微笑,許是回到了自己的熟悉的地界,整個人都充滿了一種青蟒他們從來沒見過的活力。走過一處陡峭山波,她眼前一亮,指著前方那片黑漆漆,伸不見五指的樹林說:

“蘇毅,蘇毅,你還記得這裏嗎?當初,我就是在這個地方遇上你的。”一行人穿梭林中,速度不快不慢,一邊走,銀環一邊為大夥介紹著這片她土生土長的地界。

看著銀環所指的黑暗盡頭,蘇毅狼目微瞇,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灼目劃過一縷悲痛。

福定山……這是他與狼後,最後一次共同到達的地方。

那時,狼後剛剛渡過雷劫,蛻去獸身,化形成人。他高興之下,便帶著她出山游玩。在游玩途中,狼後欣喜的告訴他,說他們有了孩兒。

許是因剛剛渡過天雷,孩兒又來的突然,狼無妖元有些不穩。那時,他想起了老鬼曾說過的話,老鬼告訴他,在福定山上,有一種對妖族十分有用的草藥,不止能治療妖族的肉身,還能恢覆妖元。

妖族懷孕極為不易,腹中孩兒想要安然成型,定要吸取母體妖元。為了穩定狼後的妖元,他方才轉道,帶著狼後來了福定山。

那時,銀環被人類所傷,所需要的,便是狼後所需要的藥。

不過,福定山很大,那種藥草並不止一株,當時狼後有了身孕,他心下大喜,為了給肚中孩子折福,他不願多造殺孽,還好心得,把藥草讓給了銀環。

他的孩兒,生而為妖,妖途定是比他這個父親的還要長遠,他要讓他的孩兒不帶一絲業孽,幹幹凈凈地來到這個世間。

可惜,他帶著莫大期盼的孩子,最後,卻是胎死腹中,連呼吸一下這個世間新鮮空氣的機會都沒有。

兩百多年,他足足盼了兩百多年,眼看就要瓜熟蒂落,最後……

是他這個父親無能,是他沒有保護自己的妻兒,如果他能再強大一點,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蘇毅的情緒微不可察,眼中的悲哀一閃即逝,沒驚動任何人。他與狼後的故事無人知曉,在監獄中,大夥只知他是錯手殺了凡人,才被關進去的。

銀環也不知曉這一點,所以,她接下來的話,又一次勾起了蘇毅內心深處不願回首的記憶。

“我記得,當初和你一起來福定山的,還有一只灰狼,那是你的伴侶吧,我在她身上嗅到了你的氣息。對了,我一直沒有問你,你的伴侶呢?你這次出來,要不要回華山去看看她?”銀環知道蘇毅已經被關了二十年之久,這麽長的時間,灰狼肯定很想念他。

反正這次出來,時間不定,蘇毅和他伴侶分開這麽久了,回去看看也好安灰狼的心。

蘇毅聽到銀環的話,狼目狠狠一閉:“她,死了。”

“什麽?”銀環大驚,眼中帶著不可置信。

死了?怎麽會死?

灰狼不是妖嗎?妖族壽元漫長,怎麽會死掉?

當初,那灰狼外形雖不如蘇毅漂亮,但身體卻極為健壯,行走間,帶著一股無法描述的優雅,健健康康,渾身都散發著蓬勃生機。

這才三百年不到,怎麽得就沒了呢?

那時,兩只狼一前一後,攜手在林間奔馳戲耍,感情極深。

大雁失伴,蘇毅他……

銀環有些懵,她眸子微動,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蘇毅。看著蘇毅臉上那濃到化不開的悲傷,銀環暗惱:說錯話了,早知道就不要提了。

“蘇毅,對不起,我不知道……”銀環小腦低微微垂下。

蘇毅蒼白一笑:“不關你的事。走吧!”

“哦。”銀環小聲應了一句,便帶著大夥往山林深處走去。

經這一事,氣氛一時變得寂靜。銀環也失了再為大夥介紹的心思,耷拉著小腦袋,沈默地在前方帶路。

夜,深深沈沈,山脈深處,一陣鳥兒的撲騰聲突然響起。夜間停靠在樹椏休息的小鳥似是受到了什麽驚嚇般,紛紛飛躥進了夜空之中。

“旻前輩,你確定是這個方向嗎?”夜色之下,一夥人手持木棍,艱難地穿行在山林之中。

“沒錯,是這個方向。”被叫旻前輩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

他頭發花白,皮膚松馳,整張臉都布滿了皺紋。但那雙烔烔有神的眼睛,卻帶著灼人之意,老態的身姿挺拔青松,他跨出去的步伐虎虎生威,整個人精神矍鑠,不容小覷。

“可是我們已經在山中尋了三天了,依舊沒有找到地方。”問話的人看著過眼的參天大樹,眼中閃過不確定。

旻聞之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道:“要是這麽容易找到,還用得著我們來?”

說完,他搖了搖,暗忖: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心浮氣躁。

“我們都快把這片山翻遍,會不會是弄錯了。騰蛇說不定不是出自福定山,而是從別的地方來的福定山。”年輕人叫周意飛,年紀不大,卻是道門後起之秀。

他伸出木棍,往腳邊欄路的雜草上猛拍了一下:“旻前輩,咱們休息一晚,晚天再繼續找吧。”

來了福定山後,就一直忙著尋找騰蛇蹤跡,他們已經足足三天沒有合眼。

他們雖是道士,有修為傍身,但依舊是血肉之軀。三天不合眼,已經是極限。他覺得,就他們現在這種情況,就算真找到了騰蛇,也無濟於事。

旻聞之擡頭,看了一眼前方,回頭又瞧了眼身邊的四個年輕人,見大夥精神疲憊,因長時候沒有休眠,雙眼皆充滿了血絲。他嘆了口氣,道:“前面有片低窪峽谷,我們去那邊稍作休息。”

說完,步伐一擡,便率先往那處地方走了去。

旻聞之是特殊安全局的老人,這次騰蛇現世,震驚佛道兩教,在騰蛇渡劫飛天之後,特殊安全局就成立了專案組,馬不停蹄,派人去了各大宗門,查閱古籍。

而他也是這專案組裏的一員,他臨危受命,負責追蹤騰蛇行蹤。

後來,陣一與天道這兩個歷史最悠遠的派門內傳出消息,說,傳說中獨一無二的騰蛇,並非第一次現世。據陣一派所說,他們老祖宗曾在白扶山遇上過一條被困的騰蛇,那騰蛇一脫困,就立即風化成了白骨,原因,至今無人得知。而天道那邊也說,幾千年前,在大漠之中曾有騰蛇蹤跡出現。

兩方信息一匯聚,大夥發現,大漠騰蛇蹤跡比白扶山那裏早了近一千五百年。大夥都在猜測,這兩個地方的騰蛇,是不是同一條。

得到這個消息,特殊安全局兵分三路。一路去了白扶山,一路去了大漠,而他,則帶隊來了福定山。

按霍飛的說法,騰蛇是從福定山被送去監獄的。這一點,在他們來了福山鎮後,經過多番打聽得到了確認。在這方面上,霍飛沒有隱瞞大家。

旻聞之其實有些看不清霍飛,這次騰蛇現世,特殊安全局所有人都懷疑其中是不是有霍飛的手筆。總部那邊已經抽調霍飛去了魔都,希望在霍飛身上能得到想要的訊息。

如今天下,真要說起來,霍飛才是那個知道一切過往的活歷史。只要他願意據實以告,大夥也就不用如此神經緊繃,勞累奔波了。

按羅漢寺所存在的年代來看,霍飛絕對知道一些世人都不知道的隱秘。

如果那只騰蛇沒有威脅,哪怕他再強大,大夥也能與他相安無事,可萬一……人族太脆弱,這種能毀滅天地的存在一旦發狂,定然生靈塗炭。到時候,哪怕是道佛兩教共同覆滅,他們也要阻止他為惡。

騰蛇啊,遠古的存在,道門流傳中,這神獸在女媧補天之時,與白矖也一同以身補天了。

甭管目前現世的這條騰蛇與久遠前的補天騰蛇有沒有關系,就憑這個種族流傳下來的傳說,大夥就不願與他對上。

旻聞之帶著身後的四個道門新星之秀,來到了峽谷低窪之處,他看了一眼四周,找了一個較為平坦的地方,讓大夥暫作休息。坐下後,幾個從身後的帆布包裏拿出壓縮餅幹,開始充饑。

幾人稍作休息,等沈下心來後,便立即察覺到了不對。

周意飛坐在亂石之上,目光奇怪地打望四周,片刻,他道:“旻前輩,這裏,似乎不大對勁。”

旻聞之回頭,看他這個面目清雋的後輩,欣慰一笑:“發現了。”

看來,這些後輩是真的長大了,年輕的心雖還有些不安定,但卻把傳承棒接了過去。才這麽會兒功夫,就已經發現問題所在。

“在旻前輩面前搬門弄斧了。”周意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旻聞之:“休息夠了吧,動身,我們找到地方了。”

從踏進這片低窪,他就發現了不對。這裏太安靜,連一道蟋蟀的聲音都沒有,寂靜的仿佛異空間般,隨了空氣依然在流動,再察覺不到一絲別的存在。

這裏可是罕見的深山,沒有人跡踏足,本因是所有動物的樂園才對。可偏偏卻詭異的沒有一絲動物足跡。這證明著,這個地方有一個很強大的存在威懾著山中生物。

動物們害怕,不敢靠近,久而久之,這裏成了禁地。如此情況,不用多想,騰蛇定然是在這裏生活過。就是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這裏。

“走,找找。”旻聞之起身,神情一凜,從背包裏摸出一個羅盤。

羅盤飛快轉動,半響後,指向了前方的峭壁。旻聞之見狀,烔目一緊,邁腿,小心謹慎地往峭壁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與峭壁兩個山頭之隔的銀環,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小身板突然一頓,鼻尖微微聳動,有些不確定的往自己的老穴那邊看了看。

半晌,她雙眼一瞇,回頭,疑惑的看向青蟒:“青蟒,你是不是來過福定山,為什麽山中會有你的味道。”

不嗅不知道,一嗅嚇一跳。

這山中,竟還有青蟒的味道……這家夥,什麽時候來過福定山?

青蟒:“……”小鼻子也太靈了吧?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青蟒神情憤然:媽蛋,他說就為什麽羅邙在渡劫後一天功夫就把他找了出來,原來,是那家夥回過福定山。

狗鼻子,尋著氣味就能千裏追蹤。

……好吧,氣怒之下的人不可理喻,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按他這般算法,那所有的妖都帶著一副靈敏的狗鼻子。瞅瞅,他自己當初不也是尋著氣味來的福定山!

一想起羅邙,青蟒心裏就憤恨不已。

銀環也就隨口一問,問完後,她轉過頭,眸子直視前方那如黑石般的山頭,垂眉,有些氣惱地道:“有人類進山了。而且,還進了我的洞。”

主人不在家,私闖空門,視為賊。有小賊進家,銀環自是憤概。

赫白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誰這麽無聊,半夜三更跑到山上來玩。”

他剛一說完,旁邊的青蟒與蘇毅神情剎變,如臨大敵,挺拔的身姿頓時進入防備。

青蟒急道:“赫白,你留下來照看銀環,蘇毅與黑雄,我們三人過去看一看。”

說完,三人對望了一眼,身形微晃,就想前去查看情況。

“等等。”三人剛動,銀環就立即喊住了他們。

她尾巴微微掃動,夜色下,璀璨生輝的綠眸,仿若能看透一切般,直勾勾註視著他們。

片刻後,她語氣淡淡地直接問:“你們為什麽這般緊張我?從我陪大哥渡過雷劫之後,你們態度就變了。”

有些事,憋久了,銀環也很郁悶。

她不怎麽精明,總是和她們耍心眼,一次兩次還罷,多了,她就覺得有此失味了。她是妖,還是喜歡直來直往。

連著遇上兩波道士,他們都如臨大敵,生怕道士發現她。她覺得,有必要和他們說清楚,她不是他們認為的女媧,雖然她的形態的確和女媧長得有些相似。

銀環不等他們說話,眼眸一垂,自顧道:“我知道你們在忌憚什麽,你們以為我是女媧,都小心翼翼奉承著。可我明確得告訴你們,我不是女媧,我這形態,是大哥渡劫時,我沖進了劫雷裏,被雷劈出來的異變形態。”

說起來,這段時間銀環也很迷茫。她雖然確定自己不是女媧,但反之,她的身份也必然不是銀環蛇那麽簡單。

腦海中仿佛有道迷霧,把一切直相掩蓋。

特別是青蟒去了監獄之後,充斥整個監獄的淡淡悲傷與青蟒快死時,心底升起的強烈酸澀,都讓她懷疑自己的種族。且監獄的妖都在聯手隱瞞她,這讓她在思考問題時下意識帶上了一層濾鏡,哪怕蘇毅幾人,她都潛意識地認為他們對她好,是帶著某種目的。

識海中,有個聲音告訴她青蟒可信,所以她相信了。離開監獄時,青蟒一說陪同,她連考慮一下都沒有,憑著直覺相信了他。

但相信後,卻發現,他也同樣對她有所隱瞞。

銀環情緒有些低落,說著說著,她也有些不確定起來,她低低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麽?”說完,她擡頭,直視青蟒,極為認真的道:“青蟒,你知道我是什麽嗎?不許騙我……”

不許騙我——

如同言出法則般,剎時貫穿青蟒識海,這一刻,青蟒內心生不起一絲反抗之意。

青蟒下意識地道:“你是女媧。”

青蟒給出的答案讓銀環心中大赫。有些不確定起來:“女媧……我真是女媧?我這樣子像是女媧嗎?”

就她這走個路都叫尾巴痛的廢材樣,會是女媧?

銀環知道,這一次青蟒沒有騙她,因為,他胸中那強烈的“女媧,主人”四字,似乎是通過了某種神秘的牽引,直達她心底。

也是因為如此,所以銀環更加不確定自己是啥了!

“你和我是什麽關系?”銀環甩了一下腦袋,拋掉腦中的雜念,趁機又問。

然而,方才那一道“不許騙我”之後,禁錮青蟒的神秘力量,便隨之消失。這一次,銀環沒有立即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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