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姬的奉承之言顯然讓晉王後大為受用，當即呵呵輕笑道：“在這晉地，妹妹便是姐姐的左膀有臂。妹妹放心，姐姐得意之時定然不會忘記妹妹的。”

那美姬大喜過望，當即磕頭謝恩道：“如此妹妹先行謝過姐姐了。”

晉侯寢殿。

重耳坐在榻幾前。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在朦朧的燭光中，面上表情幾不可辨。如果不是靠得太近，幾乎沒人能夠發現，此刻，他的身軀正隱隱地發抖，那廣袖下的雙手攥緊得已近乎僵硬。

“矩子鬼面此次護送的人中，以一家之人居多，老少婦孺皆有，規模有三百餘眾。這些人分別來自秦、晉兩國。矩子鬼面分批將這些人送至伊水之畔，再由其他游俠劍士用舟運走，至於這些人被運送何處了，目前尚不得而知。”

黑衣人稟到這裏，見原本無甚表情的重耳，突然挑了挑眉。忙又解釋道：“皆因矩子鬼面此次行事極為機密，若非是我等聽從君侯指令，這數年來一直暗中關註他的去向，此次也必然不能察覺。然，近三年來，矩子鬼面極少露面。此次我等好不容易知獲他重出江湖，唯恐打草驚蛇，是以未敢驚擾。”

重耳終是擡眸望來，輪廓分明的臉上，已是嚴肅之極，“你方才說矩子鬼面將人送至伊水之畔，再由其他游俠劍士用舟運走？”

“然！”

重耳聽後頓了頓，方冷冷地令道：“派人沿著伊水一路打探，休要驚動他。三百之眾，便是小隊遷移，亦是需要些時日的，其時伊水一帶必將流下其活動過的痕跡。”

黑衣人應“諾”著才待離去，重耳又緩緩說道：“若發現婦人蹤跡，休要驚動她，需火速來報。”

黑衣人再次一“諾”而去。

“婦人與矩子甚有交情，她失蹤之後，矩子鬼面亦消失於江湖。此次，鬼面一出江湖便有如此動作，必是婦人所為。”重耳的心情甚是激動，他自言自語說到這裏，覆又甚是覆雜地喃喃說道：“這婦人甚是警覺，又甚是無情，此次若能尋她回來，本侯……本侯……”

說到這裏，重耳卻是一噎。

其實他是想說，此次若是能尋到姬秋，必定不能輕饒於她。然，話未出口，他心中已早就苦澀莫明了。

重耳知道，姬秋性烈如火，又甚是執拗，在後苑之事上，更是不肯退讓半步。如若自己尋了她回來，又不能叫她如願，終有一日，自己還是會失去她的。

然，三年多的徹骨相思，卻叫重耳如何還敢再次放手。

就在這時，一個寺人悄然而至，他躬著身來到重耳身側，輕輕稟道，“君侯，王後與秦姬密議，得出一計，說是或許可激得姬氏阿秋現身。”

原本閉目沈思的重耳猝然睜開雙眼，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溫和的，優雅的聲音傳來，“上前說話。”

寺人輕輕一諾，躬身又貼近了些，直至離得重耳三步遠的地方，方又將頭往前湊了湊，這才輕輕地，如此這般地，小聲稟來。

重耳靜靜地聽著，靜靜地聽著。然，如珠如玉的面上，卻漸漸生出一股肅殺之氣。

寺人小聲稟完之後，亦嚇得不敢擡頭，只是一動不動地叉手站在那裏。

終於，重耳微微一笑，淡淡說道：“此計甚妙！本侯不知，王後竟是有謀之人呢？”

寺人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君侯了，然，他卻不敢輕易去猜度君侯的用意。只得將頭又低了低。

“秦姬何在？”

重耳轉過頭來，語氣閑適中透著隨意，似乎王後與姬密謀之事，他渾然未放在身上。

寺人將身子躬得更低了，答道：“秦姬拿了王後的令牌，已往使館而去了。”

“唔。孤看這王宮，王後也呆得太久了，是該挪挪地方了。”重耳點了點頭，覆淡淡地說寺人道：“本侯知道了。去罷，繼續盯著王後，事無巨細，皆要仔細記錄成冊，以便本侯查閱。”

“諾！”

寺人退了出去。

“夜，傳令於秦地暗士，讓他們註意秦王一舉一動。一旦秦侯的人真的準備對那近婢與老仆動手，爾等務必搶在秦侯之前將人擄回來。”隨著寺人退出，重耳對著暗處又輕聲令道。

隨著那守在暗處之人輕聲一“諾”後，大殿又恢覆了清靜。

重耳伸手揉搓著額頭，低低嘆道：“以姬氏阿秋的忠仆近婢為餌引她出現，此計雖好，然，姬秋若是知道了，必將不會原諒於我。善，此事便由秦侯來做罷了。”

在重耳焦急的等待中，秦國那邊傳來了消息。說是秦王見了王後的信後，果然派出宗師前往姬地與曲了。

大殿中，大臣正娓娓地稟告著秦地之事，這時一個寺人匆匆進來，附耳在重耳身側低低地說：“君侯，左司回來了。”

重耳瞟了一眼殿中的大臣，點了點頭。然後，重耳站起身來，高聲喝道：“秦地之事，容本侯再想想，愛卿先下去罷。”

那大臣一驚，他沒有想到君侯會在這個時候下驅逐令。當下叉了叉手，轉身退去。

他一退出，重耳便低低地說道：“斟酒！”

那稟告的寺人先是一怔，轉眼連忙上前一步，為他把酒斟滿。

重耳持起酒斟，仰頭一飲而盡。隨著酒水汩汩入喉，他恢覆了面無表情，“進來吧。”

“諾。”

寺人的尖喝聲中，身材高大魁梧的劍客左司大步走了進來。

他來到殿前十步處，雙手一叉，朗聲道：“君侯，臣等幸不辱命！”

重耳聞言，扶在幾上的手掌青筋跳了跳，不過他的臉上，依然是一派雲淡風輕，“說罷。”

“臣等聽從君侯之令，沿伊水而下，終在一個叫陌阡的地方尋得姬氏阿秋。”

左司說到這裏，擡頭看向重耳。

午後的陽光下，坐在王座上的君侯，那冠冕下的雙眼深邃之極，明亮之極。

左司跟隨重耳多年，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姬秋，都是十分了解。他見到君侯這般神情，也是一笑，道：“臣等追蹤至伊水之源時，聽聞陌阡之地的領主是個婦人，臣當下便猜測，這領主定是姬氏阿秋無異了。”

左司呵呵笑道：“想天下婦人，除了姬氏阿秋，還有誰有如此能耐，可擔任領主之職。”

“陌阡麽？倒是會選。”重耳一仰頭，將樽之酒一飲而盡，微笑道。

“女郎素來智謀過人，未想到她在陌阡一呆三年有餘，便是英明如君侯，也未曾想到。”

眼看著重耳面色一沈，他清咳一聲，忙從懷中掏出一份帛書奉於頭頂，一個寺人上前，接過這帛書轉送到重耳手中。

在重耳翻看帛書之時，左司朗聲說道：“臣等得知，姬氏阿秋在陌阡造良田，開水渠，又帶著當地百姓事漁業，深得陌阡百姓敬重，甘願奉為領主。”

左司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話時，突然，重耳有些冷淡的聲音傳來。“說重點！”

“重點？”

左司有些不明白重耳的意思了。心道，我這一直在說的，俱是你心心念念的婦人之事，又如何不是重點了？

“姬氏阿秋已誕下大子！”

重耳將手中的帛書往左司面前一擲，冷聲問：“誰的大子？！”

“哦。原來君侯是問這事麽？”左司恍然大悟，當下高興地大聲回道：“這個，自然是君侯的大子。”

“本侯的大子？！”重耳一怔，隨即有些惱怒，“姬氏阿秋離我已三年有餘，怎麽可能……”

突然他的暴怒之言一啞，因為，就在方才，他便想到，當年姬秋離他而去，正是自己要了她的清白，卻又不能順著她的心意，讓她獨霸後苑，是以才逼走了她。

“那孩兒，多大了？爾等何以便認定那是孤的孩兒？”突然明白過來的重耳，這一問，有一點急切，有一點慌亂。

多大？又是如何確認那便是大子？

左司呆了呆。

他瞪大眼看著重耳，突然間，他的心中也是格登一下：是啊，我怎麽忘記問那孩子多大了？大子之事，除了見那小兒與君侯長得一般無二外，還真的無從確認。

在重耳的盯視中，左司喃喃說道：“臣也不知那孩兒多大，不過看上去，也就三歲左右。臣等不曾確認，只是……只是……”

“只是如何？”

左司未想到素來淡然的君侯，竟然也慌亂至斯。這下，他的心裏更慌亂了，當下訥訥說道：“臣等只是見那孩兒，與君侯長得一般無二，故爾視為大子。”

“那孩兒真與本侯長得一般無二麽？”重耳點了點頭，道：“繼續說。”

“然。臣等繼續詢問，得知姬氏阿秋身旁三年多來除了一個叫冬的長隨，還有就是跟矩子鬼面較為親近，然，那孩兒叫矩子鬼面為假父。”

左司說到這裏，便低下了頭。

重耳幾步下榻，重新撿起帛書翻看。帛書上寫的，都是那些劍士沿途打探來的只字片語。也就是左司剛才所說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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