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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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不定的男人已經心猿意馬◎

歸希文靜靜站著,喉結無聲滾動。

他顫抖著將雙手舉起來,覆在顧櫻背上,輕輕拍打,仿佛在哄小孩。

“怎麽了?”發出的聲音輕柔帶著啞意。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這樣溫柔地說過話,可他此刻全然意識不到這一點,繼續以溫柔得不像話的語調安慰:“沒關系,不想說就不說吧。”

周遭又安靜下來,房間裏除了心跳聲,還有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顧櫻背部的哄聲。

顧櫻的確像個小孩,把頭埋在他胸膛裏,怎麽也不肯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歸希文僵硬著的身子已然麻木,顧櫻才終於放開他,轉身楞楞地坐在房間裏的木椅上。

她沒哭,一雙眼睛卻發紅。

房間裏橘黃色的燈光灑下來,在顧櫻周圍暈成一道光圈。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眼裏空洞,仿佛在想著什麽事情,又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想。

顧櫻有些反常。

歸希文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他從來沒見過顧櫻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刻,竟然不知道怎麽去安慰。

他就靜靜靠著門框站著,在顧櫻背影之後,以一種守護者的姿態立在房間門口。

這種姿態並沒有保持多久,因為半刻鐘之後,顧櫻恢覆如常。

她起身走到客廳,將歸希文剛編好的中國結取下來,笑盈盈望著他:“你這個送給我好不好?”

剛才還擔心得要命的歸希文這會兒瞧見顧櫻恢覆如常,心裏卻沒有多高興。

顧櫻調整心態,嬉笑如常,又變成平常那副淡定的模樣,可歸希文心裏卻隱隱感到難受。

他不知道顧櫻情緒變壞的原因,也不知道顧櫻情緒恢覆的原因,他目睹全程,卻始終如同一個旁觀者。

顧櫻能夠自己調節自己的情緒,懂事又省心,不會讓人過多的擔心,可他多麽希望有一天,顧櫻這樣的情緒轉變中,有他一份功勞。

但是,很顯然,顧櫻現在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好。”歸希文垂眸,掩蓋住眼裏翻湧的情緒。

顧櫻笑著將中國結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裏面,走去客廳打開電視機,招呼他去看晚上九點準時播出的連續劇。

她特意給他騰出一個位置,茶幾上還用果盤乘著一撮葵瓜子,他最喜歡在看電視的時候嗑瓜子。

電視機的銀幕上發出悠悠的亮光,顧櫻掐滅客廳裏的燈,朝他招手,“你快過來啊,電視劇要開始了。”

屋子變得溫馨又真實,一下子將歸希文的思緒抽回到現實中。

這樣一起坐在客廳裏看電視連續劇的夜晚才是平常每一天真實又平淡的夜晚。

剛才突兀發生的一切都好像虛妄,如同那個似夢似幻的擁抱一般。

歸希文呆呆站在房間門口,回味著胸膛的餘溫,他不太確信地將手放在心口跳動處。

連心跳都開始恢覆平靜。

歸希文自嘲似的將手放下來,走到客廳裏坐下,抓了一小把瓜子,笑著問顧櫻:“昨天劇情播放到哪兒了?”

顧櫻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女主角的哥哥想利用女主角的婚姻謀取自身前途,但是女主角執意要和男主角結婚,女主角哥哥很生氣,就故意將男二號從牢裏放出來,讓男二號來阻止女主角和男主角結婚。”

“哦,你一說我想起來了。”歸希文盯著電視機,正要從手中拿起瓜子,顧櫻一雙小手伸過來,將瓜子從他掌心搶過去。

歸希文沒在意,正要重新拿,顧櫻又提前把他掌心的瓜子搶過去。

顧櫻一雙小手不停在他掌心搶瓜子,如此四五回,歸希文氣笑了,“這果盤裏這麽多瓜子,你就偏搶我手裏的啊?你是不是存心……”

不等歸希文話說完,顧櫻輕輕揚起手中的瓜子仁,“給。”

顧櫻小小的掌心中,躺著幾粒剝了殼的瓜子仁。

歸希文望著顧櫻掌心裏的瓜子仁,半天沒有言語。

昏暗的光線下,顧櫻一雙眼睛卻清澈明亮如同夜晚的璀璨的星空。歸希文看看她的眼,又看看她的手,好半天才溫聲道:“給我剝的?”

“嗯。”顧櫻點頭。

恰逢此刻,電視機裏傳出適宜的背景音樂,“未怕罡風吹散了熱愛,萬水千山總是情……”

呢喃細語般的粵語女聲如黃鶯出谷,縈繞在耳際,陡然使人心底生出無限柔情,歸希文覺得自己四肢快要化了。

正感動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顧櫻很不合時宜地打斷歸希文的遐想,“吃瓜子上火。”

歸希文低下腦袋將顧櫻手掌的瓜子一口吞下,“反正火氣已經夠旺了,不差這一點。”

“你說什麽?”顧櫻沒聽清。

“沒什麽。”歸希文不自在地別過腦袋,扯了扯貼在身上的衣服,散散熱。

電視機裏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還在上演相愛卻要遭受無數阻攔的戲碼,顧櫻看得認真,歸希文心思卻全然不在電視機上。

他偷偷覷著顧櫻,臉上的神色逐漸平緩下來。

其實這樣也挺好,平平淡淡的日子,有人陪著自己一起看電視劇,也挺好。

當天晚上,歸希文做了一晚的好夢。

夢中,他無數次重覆顧櫻闖入他懷中的場景。

現實裏發生這一幕的時候,他內心裏關心顧櫻的情緒,全然沒有細細感受。在夢中,他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顧櫻身上的溫度與柔軟。

夢中的顧櫻更加主動,雙手環住他的腰,在他背部上下游走。

可惜歸希文怕癢,在這樣旖旎的時刻,他竟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他突然從夢中驚醒,才發覺自己抱著床上的被子傻笑,而被子的一角,正蓋在他腰際隨著他的翻身時不時地上下摩擦。

歸希文的臉一下子黑了。

難不成他夢裏的顧櫻,其實是這床被子?他感受到的溫度與柔軟,全是這套被子?

歸希文掙紮著起身,四周一看,不見顧櫻。

顧櫻聽到動靜,走進房間叫他:“醒啦?咱們去吃早餐吧,別忘了今天要去魏芳家裏拜訪。”

歸希文想到這件事,立即下床來,剛一挪動步子,他立馬察覺到下面的不對勁。

他面不改色地抓過被子攔住下半身,神色如常地回覆:“好,我換件衣服。”

趁著顧櫻轉身出去,歸希文翻出一套衣服,迅速走到衛生間,半個鐘頭之後才換好衣服出來。

兩人去商場買了些禮物,騎著自行車,趕往魏芳家裏。

經過大院的時候,張冬玲正好出門倒垃圾。

張冬玲瞧見歸希文騎著自行車載著顧櫻,車把手上還掛著紅紙殼包裝的禮品,立即叫住他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去我同事家一趟。”歸希文將自行車停下,打了聲招呼。

“喲,看來你們小兩口還挺忙的,剛才有個中年男人來家裏拜訪了,說是來找你們的。我準備扔完垃圾去你們那裏一趟把這件事告訴你們呢,幸好這會兒遇上了,不然我等下過去說不定碰不上你們。”

歸希文和顧櫻疑惑地對視一眼,問張冬玲:“媽,什麽中年男人?”

“我哪知道啊,好像說是姓魏,我也沒記住名字,但他有咱們家的具體地址,說是你們給的,我一看這肯定是你們的熟人啊,就準備把他帶到你們的新住址,不過他說他也是順道過來看一看,沒那麽多時間,就先走了。”

顧櫻這下想起來了,如果她沒猜錯,對方應該是魏振華。

張冬玲小心翼翼地問:“這人應該是你們認識的吧?他會不會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啊?”

“沒事,媽,他可能就是順道過來看一看,不礙事,應該沒什麽重要的事情。”

顧櫻寬慰完,讓歸希文繼續趕路。

魏芳的住址離林業部並不遠,歸希文騎著自行車,大概四十分鐘後,兩人來到一座修建得十分漂亮的小洋房面前。

替他們開門的是家裏的阿姨,魏芳和裘翡在客廳裏等候著。

顧櫻跟著阿姨走進去,一眼便瞧見房屋中央放著的真皮大沙發,以及對面黃花梨木桌上的彩電。

整個屋子裝潢得十分漂亮,不像內地的風格,反而有一種電視劇中的港城風格。

魏芳和裘翡從沙發上起身,很客氣地歡迎兩位客人。

互相介紹之後,顧櫻才知道,這位看著比魏芳大不了多少的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竟然是魏芳的母親。

顧櫻莫名想起自己的母親孫蘭,孫蘭平時操勞得厲害,四五十歲的年紀,臉上已經爬滿歲月的痕跡。

和孫蘭差不多年紀的中年婦女中,要屬婆婆張冬玲保養得最好,張冬玲平時日操勞少,不用為生計發愁,只偶爾為歸希武的成績發怒。

顧櫻第一次看見張冬玲的時候,以為張冬玲小孫蘭好幾歲,但無論如何,張冬玲看上去依舊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可裘翡不同,裘翡保養得極好,她和魏芳站在一起,兩人走出去,說是兩姐妹,別人大概率不會生疑。

裘翡也極會搭配衣服,她的穿著時尚又大氣,和顧櫻在電視劇裏看見的港城都市女郎別無二致。

年輕又漂亮的魏芳站在裘翡的簡直優勢全無,顧櫻一雙眼睛在裘翡身上不停打轉。

裘翡氣勢很盛,她微笑著,高挑的眉眼也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她吩咐阿姨去洗水果,沈穩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舉手投足之間,無一不在昭示她在整個家庭的地位。

一目了然的權威。

顧櫻和歸希文被請在沙發上,阿姨端來兩杯茶。

“這是港城帶過來的普洱,都說好的普洱茶越陳越香,你們嘗嘗,看看能不能嘗出香味來。”

裘翡說著,從冰箱裏拿出兩瓶橙子汽水,“你們若是喝不習慣茶,也可以喝喝汽水,這大熱天的,冰飲消暑。”

這年頭,一臺冰箱要大好幾百,質量好一點的上千塊。如果是外國貨,價格更貴,好幾千才能拿下,而且沒路子不容易買到。

裘翡家裏的冰箱,就是不容易買到的外國貨。

歸希文盯著裘翡遞過來的冰飲,有一瞬間的怔神。

他從小的生活比大多數小夥伴要好,小時候想吃什麽想玩什麽,他爸媽都會盡量給他買。他一度覺得自己的生活條件已經算是上乘,只是沒想到,魏芳同志家裏似乎過著和電視劇裏一樣的生活。

怔神間,阿姨端來一碟酥香可口的蛋黃酥,一碟奶香四逸的曲奇餅,還有一碟獨立包裝的巧克力片。

這些拿來招待人的東西,是平常人家過年時候才能吃上的美味。

歸希文對魏芳同志家裏的生活水平又提高了一個認知。

裘翡坐在一旁,輕輕瞥了一眼歸希文的神色,眼眸含笑。

她站起身,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支開魏芳:“小芳啊,你不是給希文準備了感謝禮物麽,去樓上拿一下吧。哦,對了,禮物比較重,希文啊,你能幫小芳搬下來嗎?”

裘翡這樣開口,歸希文如論如何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起身,朝顧櫻示意一下,便跟著魏芳上樓。

顧櫻只微微點頭,全程臉上沒有表露出任何耐人琢磨的神情。

“真沈得住氣啊。”

裘翡看著魏芳和歸希文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她轉過頭,笑盈盈地望向顧櫻,“我當著你的面把你丈夫支開,給他們創造相處的機會,你難道不生氣嗎?”

裘翡就這樣坦然地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顧櫻,客廳裏,阿姨正在水槽邊洗水果,她明明聽得見,但兩眼無神,無動於衷,仿佛沒有聽見任何話。

在這個家裏,她已經習慣左耳進右耳出,不該聽的絕對不過腦。

顧櫻瞥了一眼不遠處阿姨的身影,又擡眸看向裘翡。

不得不說,這一家子都挺奇怪。

顧櫻沒有回答裘翡的問題,她仰起頭,定定看向裘翡,“邀請我們過來是你的主意吧?”

裘翡嗤笑:“看來你故意拖後時間,是為了試探魏芳的反應吧?”

顧櫻坐著,裘翡站著,兩人隔著兩米的距離,眼神在空中交匯。

沒有激烈的對視,沒有暗藏的洶湧,兩人眼裏都蘊著溫潤的笑意,只是笑意都不達眼底。

無聲無息中,顧櫻先開口:“所以,你這麽做的理由呢?”

裘翡攤攤手,在顧櫻對面坐下,她翹起二郎腿,點燃一支煙。繚繞著的煙霧將她整個五官籠罩,呈現一副若有若無的神秘感。

“你們不相配。”她說。

“哪方面?”顧櫻淡笑。

“任何方面。”

裘翡夾著細長的女士煙,在煙灰缸裏抖落半截灰白的煙渣,她哂笑:“你心思太深,他心思簡單,就該和魏芳這種沒多少心思的姑娘在一起。”

顧櫻終於明白了,魏芳當初能那麽坦然地承認喜歡上已婚之人,看來和這個心思扭曲的母親脫離不了關系。

“我以為為人父母,多少該有點是非觀點,你這樣引導,不怕自己的女兒誤入歧途麽?”

裘翡向後一靠,一雙桃花眼瞇起來,輕笑:“什麽是是非觀?什麽是歧途?那些不過是約束人的條條框框罷了。”

“人吶,守不住自己的東西,才會借助外界那些條條框框。”

顧櫻神色冷下來,“你邀請我們過來,不也是在借助外界的東西麽?”

故意在歸希文面前展示優越的家庭條件,故意讓歸希文看到整個家庭的生活水平,以此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大概心神不定的男人,此刻就已經心猿意馬了吧。

“嗯?”裘翡不禁多看顧櫻兩眼,“你果然是個聰明的人,不過人再聰明,也抵不過人性。”

顧櫻眸子一顫,莫名想起張闊。

某種程度上,裘翡的話的確沒錯。

“可是,人性再怎麽拙劣,也不是你隨意傷害別人的借口。”顧櫻有些氣憤。

“傷害別人?No,no,no,我想你搞錯了,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別人啊。”裘翡長籲一口氣,吐出一圈白煙。

“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的男人都靠不住,要是你的男人能夠輕易被別人搶走,那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

“所以啊,我只是在幫你挑選男人而已,要是歸希文他禁不住誘惑,被魏芳搶走,那你不是少了一個對自己不忠的男人?這對你可是好事一件啊。”

顧櫻望著眼前那張鎮定自若的臉,突然明白,裘翡好像是認真的,她真的這樣想,她真的認為這並不是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

顧櫻冷笑,“如果你的丈夫被別人搶走,你也會覺得別人是在幫助你嗎?”

“那當然。”

裘翡重新點燃一支煙,她朱唇輕啟:“如果有哪個女人搶走我丈夫,我肯定會感謝她幫我識別一位渣男,能被別的女人搶走的男人我從來不在乎,那樣的男人,沒了就沒了,重新找一個不就得了。”

她話鋒一轉,“不過,我通常是搶走別人丈夫的人,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女人能從我手中搶人。”說完這話,裘翡擡眸淡淡瞥了顧櫻一眼。

裘翡說得越驕傲,顧櫻聽著越心寒。

魏芳有這樣一位母親,真是她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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