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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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三個多月再見,陳盛良又換上了駱航最愛的、他自己慣穿的無袖汗衫。

但駱航還來不及欣賞就發現陳盛良看來似乎有些瘦了。他最近很忙嗎?

駱航問不出口,三個月不見了,最後一次相處時的氣氛又是那麼糟,他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陳盛良也沒多說話,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跟上後便轉身往前走。

「這附近不太好停車耶。」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後兒後,駱航想說點話來緩和一下這種僵凝的氛圍,但話一脫口就後悔了。這樣好像在嫌陳盛良住的地方條件不夠好似的,搞什麼啊他的嘴……

「嗯,這附近很亂。你開車來?」陳盛良沒多想,只順著他的話尾應答。

「今天要幫忙載東西去展場,就開出來了。」

「畢展還順利嗎?」

「嗯……有好有壞啦,學到了很多東西,也讓我想了很多事。」

「有壞的事?」

「也不算壞,有人很誠實的說我的畫看起來有匠氣。老實說我有點受到打擊,不過仔細想想,要努力的地方真的很多啊……」

「嗯,加油。」

陳盛良淡淡地回應,讓駱航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只能隨著陳盛良走進一間看來老舊的公寓,然後靜靜地爬著樓梯。

屋齡已久的公寓,就算是大白天樓梯間仍然很陰暗,大部份的樓梯扶手也都斷了,陳盛良走在前頭開燈,有些燈管甚至還亮不起來,他不時會註意一下跟在後頭的駱航。

然後他們停在某戶油漆斑駁的老舊鐵門前,陳盛良開了鐵門讓兩人進屋。

「這一間。不用脫鞋沒關系。」陳盛良指了其中一個房間,駱航好奇地轉頭看了另一間。不知道他的室友是什麼樣的人?不過等到陳盛良打開房門走進去後,駱航的註意力又回到陳盛良的房間裏了。

真的是……好小又好暗。雖然有對外窗戶,但房裏的采光仍然不佳,即使是白天也需要開燈;空間很小,陳盛良的家當全放進這房裏後幾乎只剩一點空間能走路。還有墻壁也看得出歷任房客所留下的痕跡,不過許多都讓陳盛良用掛飾遮住了,看來倒是還好,給駱航的沖擊沒有陰暗又臟亂的樓梯間來得大。

房子的隔音也不好,在房裏還能聽見不知從哪傳來的說話聲及東西碰撞聲,駱航心想,幸虧陳盛良是粗神經的人,要是自己住這裏,可能光是隔音差就能使他崩潰。

陳盛良沒有關門,一來是室友還沒回家所以無妨,二來是他怕駱航覺得不自在,所以進了房裏後就沒管那扇門了,沒想到駱航反而順手帶上,讓他忍不住朝駱航望去。

駱航似乎沒有察覺到陳盛良的心思,仍然好奇地看著他的房間。直到看見自己送給陳盛良的酒糖外盒被放在架子上當裝飾品時,駱航才回過神來看了陳盛良一眼,然後立刻垂下視線,看來似乎有點害羞。

幾個月不見,駱航還是這麼可愛。陳盛良在心裏這麼想,但隨即又忍不住苦笑。是啊,像小惡魔一樣的可愛,讓他又恨又愛……

「坐吧。要喝水嗎?」他把房裏唯一一把椅子輕輕推向駱航。

「呃……我不渴,謝謝。那你坐哪裏?」

陳盛良只是笑笑地靠在桌子邊緣站著。他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那模樣看來有些距離感,讓駱航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

他真的是憑著一股沖動打電話給陳盛良的,要離開展場前還被同學念得要死,幸虧今天他是自願到展場所以才能這樣不顧一切立刻飛奔出來。但現在見到本人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駱航只知道自己好緊張,前所未有的緊張。

「看完了?真的很小吧?」最後還是陳盛良開口打破僵局。

「阿良,我很想你。」

駱航突然這麼說,讓陳盛良楞住了。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開玩笑地回道:想我的身體嗎?——但現在這句話一點都不好笑。陳盛良抿著唇不說話。

駱航真的是鼓足勇氣才開得了口,他沒料到陳盛良竟然什麼反應也沒有,仍然交叉著手臂靠在桌子旁,一時之間他只能無措地望著陳盛良。

那種有點可憐的模樣讓陳盛良心生憐惜,卻也覺得無奈。駱航到底想樣?主動打電話找他,主動說要看他的房間,現在又說很想他?駱航知道這根本就是在挑逗他嗎?

「然後要我繼續讓你畫圖?」陳盛良挑眉問道。

「不是!我不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你的!」

「那就是我把你想得太卑鄙了?」

「呃……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對不起,我——」

「我不想對不在乎我的人生氣。」

陳盛良的語氣很平淡,駱航卻聽出話裏隱藏的意思。他對陳盛良來說不是「不在乎的人」,而是「不在乎他的人」……

「我沒有不在乎你啊。」駱航輕聲說道,他覺得自己的臉好熱。「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最近遇到了一些事讓我了想很多,想要找人分享或是聊一聊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

駱航不敢直視陳盛良,他的臉很紅、心跳很快,要講出那些告白的話真的讓他覺得很害羞。他從沒向人告白過,原來告白是這麼難的一件事,要如此真心誠意卻又不知道下一步對方將有什麼反應……陳盛良當初坦白地向他說「我喜歡你」時有這麼緊張嗎?

「駱航,你知道你在講什麼嗎?」

陳盛良那一副不敢相信的口氣刺激了駱航,讓他終於敢擡頭直視陳盛良,一口氣地說:「當然啊。我在跟你說,我喜歡上你了。」

看著駱航漲紅的臉,陳盛良真的不禁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松開緊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看似冷靜地說:

「你為什麼來找我?就像你說的,現實一點想,我們可以相處的時間應該不多了。為什麼現在跟我講這些話?」

「一時沖動。」

太過緊張的駱航直覺地如此答道,直到看到陳盛良錯愕的表情後才清醒過來,期期艾艾地說:「我……呃我的意思是……是是是……」

是什麼?其實他已經太過緊張,腦袋一片空白了。陳盛良卻笑了,那是駱航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駱航呆呆地看著陳盛良走近,低頭用深綠色眼眸望著他,然後嘴角微揚輕聲說道:「別緊張,我很喜歡這個答案。謝謝你。」

那笑容讓駱航有種全身酥軟的感覺,他覺得腦袋好熱,也是一時沖動下,他撲向陳盛良,用力地親吻著那看來稍薄的嘴唇。

猝不及防的陳盛良差點撞到桌角,他卻顧不得要穩下身體,立刻也伸手擁住駱航。為駱航摘下壓在鼻梁上的眼鏡後,陳盛良像是害怕他會逃開似的緊緊擁著,同樣也瘋狂的親吻他。

不是淺嘗即止的輕吻,兩人的唇舌交纏著,饑渴地吸吮啃咬著彼此。

小小的房間裏盈滿親吻、喘息的聲響,並且熱到會讓人覺得悶。

兩人直到快要無法呼吸才松開彼此,卻又眷戀地一邊急喘著一邊伸手撫摸對方的臉頰,灼熱的氣息噴拂在雙方的臉上,滾燙的體溫讓兩人的膚色看來都帶點薄紅。駱航癡迷地望著陳盛良,覺得自己真的醉了,他全身都好熱,腦中只有陳盛良。他想親吻陳盛良的唇,也想親吻那對染上情欲的深色綠眸,更想撫摸正擁抱著的軀體……

怎麼能一次做這麼多事?駱航還迷迷糊糊地想著時,陳盛良已將他推倒在床上。房間很小也不錯,直接推倒剛剛好。

駱航毫不抗拒,半躺在便宜的椰子床墊上,他舔了舔唇,直接扒掉陳盛良的無袖汗衫撫摸那許久不見的身體。真的瘦了,他有些心疼……

陳盛良的手掌也滑入了駱航的衣內熱切地撫著,滑過他的腰側與胸口,那手掌的熱度讓駱航忍不住微微發顫。兩人不時地接吻及舔吮著對方的身體,房間裏愈來愈熱,駱航的臉頰開始滲出薄汗。

陳盛良卻突然停住愛撫的動作,按捺著下腹蠢蠢欲動的熱流將駱航牢牢抱在懷裏,喘著氣說道:

「這裏隔音不好……」

「嗯,我知道。」駱航輕聲回道。陳盛良皮膚的熱度和觸感讓他根本無法思考,他只是照著直覺答話,手掌仍不安份地游移在陳盛良的腰間。

陳盛良摟著駱航,空出一只手將駱航的手掌輕輕帶開,另一只手卻立刻又纏上來,讓陳盛良有點傷腦筋的笑了,他覺得自己下腹的欲望快要爆炸了。

「駱航……」

「嗯?」

「再說一次喜歡我好不好?」

陳盛良將額頭貼著駱航的,用鼻尖輕輕磨蹭著駱航的鼻尖及臉頰。這樣有些撒嬌的姿態讓駱航心裏莫名泛出疼痛,他因此稍微清醒過來,微微喘著,卻很慎重地說:

「我喜歡你。很喜歡。」

然後陳盛良立刻套上衣服,拉著駱航奔出房間。

他們跳上駱航的車尋找MOTEL,發現最近的目標後便直接將車子開了進去。

在MOTEL的房間裏,兩人汗水淋漓地交纏,陳盛良熱情到讓駱航招架不住。那時駱航才知道,原來陳盛良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地做上好幾回的欲望,遠比他想壓著陳盛良強多了,所以向來在上頭的他,那天被陳盛良鎖在懷裏徹底吃幹抹凈了。

「我還以為是我壓你……」

「你想過?什麼時候?」

「唔——」那次酒醉隔天醒來的時候。駱航打死不肯回答,陳盛良也沒心思逼問,現在他的眼裏心裏都只有駱航被他剝個精光、遍布著他烙下的吻痕的身體。

他們從下午交纏到深夜,疲累也饜足後,陳盛良仍擁著駱航躺在淩亂的床單上,輕輕的,溫柔的一遍遍撫摸著駱航的臉頰及汗濕的頭發。

「其實……你還不太認識我。」駱航突然開口,用沙啞的嗓音輕聲說道。

「是嗎?」

「嗯,最起碼,我的家庭背景什麼的都沒告訴過你。」

「我也是啊。」

「我家很覆雜,慢慢說給你聽好了。」

「好,那我也慢慢說給你聽。」陳盛良笑了,又是一個很溫柔的笑容,讓駱航在他懷裏徹底醉了。

事後想來,駱航覺得那天真是荒唐。

兩個面色潮紅的大男人手牽手從公寓奔到停車地點的過程中,不知道旁人見了會有什麼想法?駱航心想,那可真是他長這麼大以來行為最瘋狂的一次了。

除此之外,如果駱航當時稍微冷靜一點、再多想一點,他一定不敢去找陳盛良。就如同駱航自己跟陳盛良說的,現在這個時間點不適合,他們只剩幾個月的時間能朝夕相處而已。駱航不明白,自己做事情明明不是沖動派的,為什麼只要遇到陳盛良他卻很容易沖動行事?

可是,駱航很慶幸,在他往人生的另一個階段邁進、真正蛻變成一個成熟的男人前,最後一次的沖動行事是為了陳盛良。

+++++

在駱航的畢展結束之前,陳盛良最終還是去了一趟。

不能說是不情願,畢竟他和駱航現在的關系已經是情侶了,但陳盛良心裏並不太想在駱航的畫裏看到自己的身影,他覺得那會讓他再度回想起最後一次在駱航的畫室裏,那股又氣憤又悲傷的情緒。

那天離開了駱航的畫室後,陳盛良在騎車回家的途中真的有一股想落淚的沖動。當時的他雖然看來很冷靜、雖然還能很有風度地祝福駱航畢展成功……但胸口真的覺得很痛。很多人都曾因為他的外表而接近他,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像駱航這樣傷他這麼深。

心頭像是被刀剜了個大洞,陳盛良開始偶爾恍神,悶悶不樂,連眉間都染上一股憂郁。同事們看在眼裏都很擔心他,阿軍甚至一直逼問他到底是怎麼了?知道陳盛良只是失戀後,阿軍松了口氣,把陳盛良拖出去陪他喝了一晚。大醉一場後,陳盛良覺得自己真的好了許多。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當陳盛良努力遺忘駱航、漸漸適應著心裏沒有這個人的生活時,駱航卻又傳了簡訊過來,客氣地希望他來看畢展。陳盛良看了之後毫不猶豫地立刻刪除那則簡訊。

駱航這個人到底還能傷他多深?當接起駱航打來的電話前,陳盛良心裏忍不住這麼想著。

但結果竟是出乎他意料的美好。

直到把駱航吃幹抹凈了,陳盛良仍有一種莫名的恍惚感。要不是駱航的身體摸起來溫熱又有彈性,烙在上頭的吻痕看來又如此真實,陳盛良真的會懷疑自己是否做了場美夢?駱航向他承諾「以後慢慢說給你聽」時,陳盛良終於清醒了,覺得那是他從小到大心情最喜悅最激動的一刻。

從那天起,他和駱航終於是情侶了,是兩情相悅的情侶……只要一想起這點,陳盛良就覺得身體暖暖的,心裏好甜好甜,做什麼事都覺得開心極了。

踏進展場後,也許是心情已經變了,陳盛良竟沒自己預料中的反應,尤其當他看到最後在畫室裏讓駱航畫到一半的那幅畫完整展出的樣貌時,陳盛良心裏反而有些震撼。

駱航不需向他訴說自己的心意,那後來的心情,駱航已全都將之融進畫裏了。他從沒在駱航的畫裏看過這麼強烈的情緒……

陳盛良靜靜地望著那幅畫,在一旁的駱航反而很緊張。畢竟看到這幅畫就會想到當時的場面,還真有些尷尬啊……

「你畫得很好。」

「真的?」

「真的,我很喜歡。」

駱航聞言笑得露出了右頰那甜甜的酒窩,陳盛良感受到四周投射而來的驚艷目光,心裏真想立刻把駱航帶離展場。

「你可以出去嗎?」

「可以啊,今天我沒有值班顧場。」

「走吧?」

駱航有些納悶地向同學打了個招乎,便跟在陳盛良後頭出去了。

「怎麼了?」駱航困惑問道。他不明白陳盛良為何還沒看完所有的展就離開了?還有好幾個同學的作品都很有趣,駱航認為陳盛良應該會感興趣,本想好好向他介紹呢。

陳盛良一直走到建築物外頭無人的角落後才停下腳步,他轉身伸手扶住差點撞上他的駱航,目光定在駱航露出衣領的頸子上——上頭布滿了他前幾日落下的暗紅色印記。

「還沒有退?」陳盛良伸手輕撫。

駱航臉一熱,忍不住脫口說:「廢話!」

看也知道,害他這幾天飽受周遭暧昧的目光,每個人都用「哦、嘖嘖……年輕真好,女朋友好熱情哦~」的眼神看著他,就算駱航臉皮再厚也忍不住要發窘了。偏偏春天的衣物已經遮不住整個脖子,只能硬著頭皮這樣出門了。

「對不起,下次我會克制一點。」

「下次?下次換我把你的脖子種滿草莓給別人看!」

「好啊。」

陳盛良笑著點點頭,駱航一時間竟找不到話可以對付他,只能瞪他一眼,這模樣讓陳盛良看了有些心癢,俯下身親了駱航一口。

即使是在室外,駱航也沒有閃躲,只是有些臉紅。這樣的駱航讓陳盛良移不開眼,只能一直看著他發呆。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好像在做夢。」

駱航聞言一楞,心頭有些泛疼。他伸手攬住陳盛良的肩膀,擡頭主動輕輕吻了陳盛良的唇,然後問道:「禮拜四休假嗎?前一天要不要來住我家?」

「好。」陳盛良開心地笑了,他的眼瞳看來翠綠了些,駱航也跟著笑了。

雖然陳盛良後來什麼都沒說,但這幾日以來,他的反應也讓駱航明白了他曾經真的很傷心,不然不會一點點甜蜜的小舉動就能讓他這麼快樂。

駱航告訴自己,他不會再讓陳盛良聽到他說「喜歡」時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了。這個人行事向來直接幹脆,卻曾經陪著駱航耗了那麼久、暧昧了那麼久……為了陳盛良,他也要努力學習如何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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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清爽的微風吹向兩人,他們在無人的角落裏親吻了彼此後,手勾著手往駱航停車的方向走去。

「我想去吃炸雞。」駱航說道。

「你愛吃炸雞?」

「心情好就想吃啊。」

陳盛良笑了,那個下午,他陪著駱航吃了一大桶的炸雞。

終章

-終章-

很多年以後,當駱航與陳盛良都到了三十出頭的年紀、事業已經有些基礎時,再回頭看看過去的自己,才發覺目前的人生計劃原來都與二十幾歲初識當時大不相同。

「我那時怎麼會那麼天真啊?」三十一歲的駱航,偶爾會搔搔頭這麼喃喃自語著。

「不好嗎?很可愛啊。」三十三歲的陳盛良如此答道。

「是嗎?原來你這麼愛我?」駱航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有點自戀。

「對,我最愛你了。」陳盛良忍著笑不吐槽,只是認真的點頭。他真的很愛他。

他們仍在一起,熬過駱航服兵役時的等待與留學時的遠距離戀愛後,兩人再度一起共同生活著。駱航還終於如願領養了一只貓咪,也許正因為不是一個人了,所以現況才會與當年所計劃的不同吧?

駱航服完兵役、去歐洲留學兩年後再進了幾間畫廊學習,接著回到臺灣又待了兩間公司累積人脈與經驗,然後靠著父親的投資自己開始經營畫廊。大學時代想要當個純粹的畫家靠著在畫廊裏售畫為生的夢想,現在想來已經有點模糊了。

但駱航仍然很愛畫畫,而且也開始迷上了攝影。心境轉變了以後,便覺得拍出來的照片比畫出來的圖更能得到別人的讚美,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於是駱航開始鉆研相機,這幾年讓他拍過最多照片的對象當然就是陳盛良。而陳盛良也不會再看著照片困惑地懷疑裏頭的人不是自己了,就是他沒錯,那是駱航眼裏的他……

陳盛良後來則是繼續學習調酒,駱航回臺灣經營畫廊後,他跟著駱航搬到了臺北一起同居,目前在酒吧裏當調酒師。但他卻又迷上了手染布,有時候比起調酒,他更沈迷於研究染料及花樣。

駱航曾問陳盛良怎麼會喜歡上手染布?陳盛良答不出來,只隱約覺得,也許當年駱航握著他的手帶他落下第一筆色彩時,染料與布料之間無限可能的美妙就在他心裏落根萌芽了吧?陳盛良說如果將來不做調酒師的話,可能就是開染布工坊去了。

駱航說:「那你好好染,到時候我給你開個展!」

陳盛良笑了,天底下大概只有他這個愛人對他這麼有信心吧?

兩人在一起的這些年來,除了甜蜜的纏綿外,駱航也曾在陳盛良的懷裏失控大吼大叫、甚至大哭過,駱航也曾心想,天底下大概只有陳盛良的胸膛能容他這麼喜怒無常。

駱航在這幾年裏變得愈來愈強悍,心情也愈來愈不容易受母親影響了。他身邊有陳盛良陪著他,而他也想要當這個男人的後盾,所以駱航認為,自己非得學著比母親更強勢不可。

而陳盛良,在言談間則染上了駱航原本的調調。當他在酒吧裏與客人應對時,說話變得圓滑又帶點詼諧,讓人覺得溫和卻又有點距離感。

調酒師的工作常常需要與客人聊天,當初陳盛良選擇這條路時可驚嚇到了不少舊同事。但也許是心境變了,和陌生人聊天不再是件無趣的事,陳盛良常常還會跟駱航分享從中得到的樂趣與心得,駱航有時會開心和他閑聊,有時則帶點醋意地說:「走開,我不想聽別人搭訕你的故事!」——可愛極了,讓陳盛良更想逗他了。

陳盛良知道,雖然駱航嘴裏不說,但其實心裏總希望他能換別的工作,理由並不是酒吧裏覆雜的客人、時常遇到的搭訕,也不是陳盛良這樣日夜顛倒的作息讓兩人必需互相配合對方的同居生活……駱航只是單純擔心他的身體健康。現在年輕倒是無所謂,等到年紀再大一點,怎麼受得了這種工作到半夜才下班回家的生活?

一開始,駱航買了許多箱蜆精囤在家裏,逼陳盛良每天都要喝一瓶。後來甚至不放心那種工廠生產出來的食品,駱航自己開始研究精力湯和各種食補。

每晚上班前喝著駱航為他準備的蜆精或補湯,陳盛良心想,說不定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對上夜班的生活如此有恃無恐吧?和以前自己一個人不同了,現在有駱航照顧著他,光是這種幸福生活就足以讓他覺得每天都心情愉悅身體健康了。

認真研究著食譜和營養學的駱航好可愛,陳盛良每次見了總忍不住將他摟進懷裏狠狠親吻疼愛一番。不過如果他做得太過火,隔天喝的東西裏就會被加料,通常是沒加蜂蜜的苦瓜,苦得陳盛良忍不住皺眉。

「苦瓜退火啊,很適合你喝。」駱航總會這樣笑咪咪地說著。

偶爾有些小惡作劇的駱航也是很可愛的。陳盛良仍然會心裏覺得甜甜的喝到一滴不剩,偶爾臉上還會不自覺露出傻笑。

一起相伴了好幾年後,他們仍然是如此的互相關懷著彼此,仍然對彼此懷有激情與沖動。駱航忍不住向陳盛良招認,當年他不是把陳盛良耍著玩,雖然也曾考慮過要留著陳盛良當模特兒的事沒錯,但最主要還是害怕做了情人後雙方很快就會分手。駱航無法想像兩人分手後不再往來時,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陳盛良聽了,將駱航拉進懷裏,看著他認真地問道:

「駱航,你覺得我們現在還算熱戀期嗎?」

「嗯……好像不算吧。老夫老妻?我很喜歡現在這樣啊。」

至少陳盛良不像剛交往時那麼激情卻又生澀急躁,會把他壓在身下一晚就做了好多遍,做到他全身酸軟,很好!哪天陳盛良願意讓他壓在下面會更好……駱航不禁開始妄想了起來。

「那你能想像對我膩了的感覺嗎?」

「不能。」

「不要回答得那麼快,想像一下。」

「我才不要想。」駱航皺了皺眉,出於直覺地非常抗拒這個要求。

陳盛良笑了,是這幾年來駱航已慣見的溫柔笑容。

「我也不能想像,我怎麼會不想和你在一起。」

這一晚,陳盛良熱情地纏著駱航,在床上要了他許多遍。就像以前那樣有些急躁的激情,讓駱航最後不得不用微微沙啞的聲音討饒。

「好好聽,我一直很喜歡你的聲音……」壓在他身上的陳盛良反而好像更興奮了。

駱航這時才領悟到,原來許多舊事還是別重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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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睡覺啦,晚上還要上班耶。」

一大早,駱航看著跟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確認行李的陳盛良,忍不住叨念了一下。

「等一下送你出去後回來還可以睡。」

陳盛良笑了笑,幫駱航把大箱的行李先拉到玄關。這幾年畫廊開幕以後,駱航除了關註本土藝壇的畫家之外,也會定期出國看展或純粹公務上的出差,這回他預計要到莫斯科停留幾天,中途還得在韓國轉機,行李帶了不少。

「這些行李我搬得動,不用開車送我了,我叫計程車就好。」

「計程車司機不會幫你把行李搬進機場裏。」

「我不想要你少睡兩個小時,這些我自己搬沒問題。」駱航很堅持。

「檢查一下看看還有什麼沒帶到的?」陳盛良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有啊,就是你,我最想帶你出門了。」

駱航勾著陳盛良的脖子,在他臉上落了個輕吻。就在陳盛良笑著想回以親吻時,駱航卻輕輕推開他,勾起嘴角狀似可惜地說:

「可惜不行,所以你等一下還是乖乖待在家裏睡覺吧。」

陳盛良最後只能用不放心又哀怨的眼神目送駱航搭上計程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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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夜景很美。

駱航從旅館房間的窗戶望了出去,感想只有這樣。已經看了三天,他也有點膩了。還要再待兩天呢,一覺醒來就有滿滿的行程等著他。

光想就覺得累了,該睡了卻又睡不著,駱航突然覺得有些寂寞。

他想念他的愛貓,更想念那個會幫他照顧貓咪、還會摟著他,耐心地拍撫他的背哄他入睡的男人。這幾年來,那個男人對他的耐性從沒因為在一起久了就減少過。

駱航沒有被人拍撫背部的記憶,陳盛良說他自己也很少。他們都不是在一般家庭下長大的孩子,旁人說來稀松平常的事,也許他們在遇到彼此之前都不曾體會過。

駱航說:「沒關系,以後我們可以慢慢一起體會。」——於是他們一起創造了許多平凡的幸福,吃湯圓,天氣轉換時陳盛良為駱航熱敷膝蓋,過年兩個人一起圍爐,交換紅包,為彼此洗晾衣服,等門,回家時說「我回來了」和「你回來了喔」……

很平淡的幸福,但像一條無形的繩索,每當駱航出遠門時,那條繩索就會慢慢收緊,無聲地拉扯著駱航的心,讓他該做的事情一做完就想立刻飛奔回去,回到那個男人身邊去。

駱航打開筆電看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淩晨兩點,那是他不論到哪裏都不曾調整過的臺灣時間。

陳盛良這時候還在上班。駱航搔搔頭,對於不能用MSN騷擾愛人感到有點愁悵。以往出國出差時,偶爾時差上能讓駱航遇到剛好在家等他上線的陳盛良,駱航都會和他閑聊幾句。但是通常都很無聊,比方說「我是為了要跟你說晚安才上線的,親愛的晚安啰~」、「你想不想我?」、「快點說你想我!」之類的話,也虧陳盛良還能每一句都做得出回應。

不過即使現在陳盛良是離線狀態,駱航還是想和他說說話。

登入了MSN,駱航慢慢地對著那個灰色半透明的圖像敲著鍵盤——

晚安。今天工作順利嗎?

跟你講講話以後我要去睡了。

奇怪,為什麼跟你講完晚安以後特別好睡?

一天又要過了耶。真是光陰似箭歲月如梭……這句話果然是要上了年紀以後才會明白的。

其實我還很年輕啊,你說對吧?

我們認識多久了你知道嗎?好像已經十年了?

十年前的我好年輕喔,你也是。那個時候我們都有青春的肉體,哈哈。

沒想到一轉眼就過了十年。啊啊~人生哪……

嗯,有的時候,我說這三個字,是因為想到美好的事物而感嘆的哦。

你早點睡,不要以為我不在就可以一直瘋狂調染料都不睡覺,要乖乖睡哦。希望你明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晚安~

駱航打了個呵欠,滿足地關上筆電睡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出於直覺敲出來的字,讓幾個小時後的陳盛良反覆看了許久。

先是怔楞,然後嘴角輕輕揚起,陳盛良在螢幕前學著駱航的口頭禪,輕嘆了一聲:「人生哪……」

有的時候,這三個字是因為想到美好的事物而發出的感嘆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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