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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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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後卻竟只收了一條屍。

那屍體,便是王侯商的。

他在江湖聲名顯赫,武藝其實並不出眾,原是靠著入南疆走商博出的名聲,對敵時多使的些鬼蜮伎倆,一時叫人摸不清底細,才令他在江湖譜上排到高順位了。若是寒山別的子弟甚至代掌門,倒有可能力有未逮,裴緒卻與他相熟甚久,兼且彼時早已看破這金玉外皮下敗絮心思,防備頗多,怎可能再著道?

這樣下來,這場一邊倒的戰鬥很快便結束了。

只是誰也想不到,王侯商被裴緒擒住之後,不去求饒,反而側頭湊在背跨他身後以繩索縛他的裴緒耳邊,講出四年前兩人尚未撕破面子時他便給裴緒下了那齷齪東西的事來。

裴緒還記得那人臨終癲狂又淒絕的形容。

他說,他原打算讓裴緒活到與自己齊壽,不叫裴緒死在自己後頭難受,未想到竟沒能得手,沒得委屈了裴緒。

那樣滿懷臆想與癲狂的話語聽得裴緒渾身發冷。他早明白這當年的知交已變為如今的死敵,也猜到那人是以那般不堪的目光窺伺自己,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卑鄙齷齪的手段,一時間又是惡心又是憤懣,無端生出悲哀來。

王侯商講完了,一翻身拄著劍站起來,伸出右手去夠裴緒的肩膀。

裴緒被他羞辱至此,心緒翻湧,給對方留了可乘之機,險些被那人袖裏不知何時鉆出的偌大白蟲咬上一口。幸好裴緒警覺尚存,電光火石之際心念回轉,肩膀一矮避開蟲子探頭那一口,劍勢上揚利落斬斷了那人的右手,回劍又挽了個劍花,直直從背後刺入轉身欲逃的王侯商的左胸。

至此,下蠱者身死,裴緒性命開始為期兩年的倒計時。

他頭一回看見商小穗,是在那日之後七天。

那一日,被王侯商邀上山的江湖人泰半被裴緒和他手裏頭的證據點透唏噓離開,剩下若幹試圖趁著混亂場面蹚水摸魚見識了裴緒對付王侯商的手段,再不敢惹事,也陸續下山去了,只有王侯商十來個死士,同寒山弟子鬥成一團,最後寡不敵眾紛紛受擒。這其中,浮舟小小年紀,武功卻著實練得不錯,頗得了一番嘉獎。

裴緒也欣喜這孩子進步迅速,應敵機巧,奈何自己性命如風中之燭,搖搖欲熄,實在騰不出心思來照看他,只令他同寒山派去忙收拾場面與慶賀劫後餘生的活計,自己退居幕後,借著代掌門的面子延請鬼醫不櫛子瞧病。

大抵是從這一節引起了那孩子的疑心,又算後話了。

此事說來裴緒著實丟人,但王侯商對著裴緒這股子執拗,鬧得當年江湖上沸沸揚揚,已是樁公案,裴緒掐頭去尾將故事講給代掌門與鬼醫時,倒也沒生出事端,只惹來了許多嘆息。

然而到底,那蠱,還是沒法用藥解開的。

代掌門猶不死心,許裴緒尋天下名醫防治,裴緒婉辭了。他當年隱約知道自己中了王侯商的招,退隱前也去訪過天下名醫,只是那其中連個能判別蠱蟲真身的都沒有,請來何用?他確是惜命,而意氣,尤重於命。

便在這時節,寒山派山腳下突然來了個女子,跪在寒山派山門前,整日不起。

裴緒聽代掌門說起這麽回事兒,便知道,那就是王侯商時時講起的妹妹商小穗了。

商小穗本不是王侯商嫡親妹子,是他在苗疆行商時候撿著的。王侯商手上大半本事都學自他這妹子,用蠱也是其中一項,只是商小穗用蠱從不解蠱,王侯商又沒有她百毒不侵的本領,只是機緣巧合下隨她去了趟苗疆腹地,在某個不知名的寨子裏很是學了一手,由是闖出了江湖名聲。

裴緒這時候的確是對王侯商厭惡至極,卻也不至於殃及一個不認識的小姑娘。他雖然沒有生來就憐香惜玉的性子,常年混跡市井,行事舉止乖張,到底也稱得上個俠字,對弱者的惻隱之心並不缺。更何況,商小穗武功低微,卻硬扛著在寒山派山腳淋著大雨跪了三天三夜,滴米未沾,那般堅持,直叫人後背發涼,也令人敬佩不已。

如此情景,裴緒與代掌門一合計,終於是讓商小穗求得了那賊子的屍體。

事後,裴緒聽被他派下山送屍體的弟子講,那姑娘抱著王侯商已長出蛆蟲來的屍體,竟在雨中生出了綠色的火,將王侯商焚了,取了骨灰收入貼身的香囊中;又站起來,要他轉告裴緒,她會替哥哥報仇。

那弟子說,姑娘美則美矣,可惜不識好歹。裴緒不予置評。

美不美倒其次,至情至性確實是好的。

可惜眼光太差。

裴緒回憶至此,輕輕咋舌。

卻原來,這姑娘打算用那綠色的鬼火將自己給活活燒死?

他似是不知而今處境般悠閑玩味地勾起嘴角。

他其實挺想見識綠色的鬼火的,但這鬼火還不值得他把命送上。

現在就看是商小穗請的這位馬車夫快,還是浮舟那呆子快。

浮舟的確很快。

他自那蹊蹺林火中救下了木屋,察覺到裴緒不在,先是心緒大亂,待不多時冷靜下來,便看到了木屋之中裴緒在木床欄上淺淺刻下的三道劃痕。

一左一中,皆是直線,末道卻是個歪歪扭扭的曲線,由上而下。

那是裴緒教他識字的時候用的。

浮舟與裴緒不同。裴緒少時跟著父親,尚是世家子弟,舞文弄墨水平倒還過得去,後來淪落市井消磨了些,在一片草莽江湖人中也算得上翩翩貴公子了;浮舟自小被家人所棄,卻是目不識丁的。裴緒有回心血來潮想著聽浮舟念段書來,這才明白如此合自己心意的小孩兒竟不識字,平素上街按自己吩咐去買點兒什麽也都是連蒙帶猜,一時也不知該感慨浮舟聰敏,還是遺憾這滄海遺珠了。

教學齡的孩子與教十來歲的長成了的孩子,方法上有不同;教駢散文與教日常用語,這法子又有不同。裴緒琢磨出這麽一套代號系統,是用來讓浮舟記下當日的事件的。浮舟寫了好幾本冊子,日常記事才終於從符號換到了文字。

這其中,曲線便是代表姑娘的辮子,左邊的直線代表有本領,中間的直線代表大道。

浮舟摩挲著裴緒刻下的三道劃痕,心上更是不安。裴緒若是自己要走,至少浮舟還能知道他暫時安好,而如今裴緒被人帶走了……

不論如何,要把人救出來。

浮舟的目光隔著窗子落在了院子外。

雖然撲火時心情太急切沒註意到,但此刻院子外的餘燼裏顯然沒有屬於馬車的部分;若說是火勢驚走了馬兒,那來路上馬蹄印痕未免太整齊了些。

如此,就好找了。



趕馬車的姑娘的確很好找,尤其是她還帶著個不能動的男人時。

浮舟給鎮外唯一能走馬車的官道上那破落茶寮裏的茶博士塞了幾枚銅板,便輕易問出了那行人的去向。

若是裴緒見了他此時熟練的姿態與演技,恐怕是要吃驚的。

浮舟如是想著,翻身上了剛在集市買的快馬,輕夾馬腹朝馬車的方向追去。

他並不總如在裴緒面前表現出的那般軟弱無害。

自跟了裴緒,除了去找鬼醫那一遭,浮舟的確再不曾下山過,卻並不缺乏閱歷。

一個自小在最底層掙紮著獨自生活的孩子,早該看慣了人間冷暖、世態炎涼,也摸索出了如何利用周圍的人給予自己最好的機遇——不論是活下去的機遇,還是達成目的的機遇。

沒能摸索出的,早在那連綿災年之中,死去了。

其實浮舟也曾幾乎死去。

那一回,幼年的他,連著十來個樣貌齊整些的孩子,被鎮上大戶為了給老太太賀壽積德而收養了。那早離了職的官老爺只將他們當家奴使喚,浮舟依舊感激他給了一口熱飯吃。只是好景不長,那府上老太太病重去了,他們也就再無用處了。

浮舟原以為最壞不過是再次流落街頭,被他幫過幾次忙的廚娘卻偷偷告訴他,這些孩子,老爺本就是打算暗地裏編入賤籍賣出去的。私鬻平民是犯法的事,於大老爺這些人卻司空見慣。入了賤籍,為奴為婢還算好的,為倌為娼,才最是可怕。浮舟明白其中利害,急忙知會了同伴,十來個孩子,趁夜都逃了。

出逃那回,隆冬臘月的,又恰逢災年,短衣少食的孩子們有幾個染了疫病。一行人都是孩子,沒什麽主見,嚇得都散了,只浮舟仗著自己身體好些,執意留下來照顧他們。

那個月裏頭,病了的孩子們陸陸續續都歿了,浮舟左支右絀,勞累兼著日覆一日的絕望,終於也是病倒了。高熱中,天地間仿佛就剩下他一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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