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冷風拂面時，蘇閱瑾正獨自走在街上，寬大的圍巾遮住小半張臉,眉眼低垂著,看著漂亮又幹凈,格外溫順,像只毛絨絨的小動物。因為與熒幕上的形象相差甚遠，又遮了小半張臉,倒是沒叫人認出來，最多回頭率高了點兒。

沒過多久,蘇閱瑾的手機響了，接起電話的瞬間，她側身避過一個行人,聲音幽冷地開口：“你在等我？在哪兒？”這一出聲,一下子就從人畜無害變成了冷艷清絕。

而在蘇閱瑾的身後,秦斂微回眸,怔怔地盯著擦肩而過的人的背影,一時有幾分恍然。

“秦總？”身旁的小助理試探性地開口,表情有幾分遲疑。

秦斂微視線仍沒移開,看著馬路對面有個人朝蘇閱瑾招了招手，蘇閱瑾小跑過馬路,風衣的衣擺揚起,像只翩躚的蝶。她看著那兩人踏進一棟建築,而後才輕抿了抿唇角，長長的睫毛遮住眸中的情緒，沈聲開口問道：“那裏，在做什麽？”

“哦,好像是粉絲見面會？”小助理回道。

秦斂微沈沈地應了一聲，頓了片刻，又開口問：“誰的？”

“葉子寧葉老師的。”小助理回道。

秦斂微眉頭瞬間蹙起，唇線繃緊，面色沈冷，“知道了。”

“您感興趣？要不……”小助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秦斂微冷聲打斷了。

“沒興趣。”秦斂微說完，直接邁步走過旋轉門，衣擺帶起冷冽的風，明晃晃的低氣壓，搞得小助理大氣都不敢出。

另外一邊，蘇閱瑾跟著工作人員走進休息室，葉子寧正沒什麽形象地趴在桌上玩手機，一見到蘇閱瑾，便揚起一個笑容，“蘇蘇，你可算來了，我快無聊死了。”

“見面會幾點開始？”蘇閱瑾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葉子寧努努嘴，而後探究似的看向蘇閱瑾，“你怎麽對我這麽冷淡？心情不好？”

“沒有。”蘇閱瑾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而後擡手捏了捏眉心，顯得有幾分疲憊。

葉子寧狐疑地看著蘇閱瑾，“不是，你最近不是沒通告嗎？怎麽感覺你這麽累啊？幹嘛去了？”

“我閑得累，不行嗎？”蘇閱瑾幽幽開口。

葉子寧挑眉，“謔，您這是吃什麽反人類的藥物了？勞模到這種地步有點兒嚇人了吧？如果我沒記錯，這是你為數不多能連著休息三天以上的時候。”

“嗯，我心累。”蘇閱瑾了掃葉子寧一眼，道，“還不如忙得腳不沾地呢。”

“懶得說你，你幹脆出去旅游散散心吧。”葉子寧一臉嫌棄地看著蘇閱瑾，道。

“旅游？”蘇閱瑾微頓了一下，“算了，不想動。”

“確認了，你今天確實狀態不對，到底怎麽了？”葉子寧一看蘇閱瑾這德行，就覺得有事。

蘇閱瑾抿了抿唇，“沒什麽。”

“跟我還藏著掖著呢？”葉子寧白了蘇閱瑾一眼，“瞅瞅你那樣子，那叫沒什麽嗎？”

蘇閱瑾眸光微閃了一下，“我……我好像碰到她了。”

“什麽？！”葉子寧登時表情一變，看著比蘇閱瑾反應都大，“你在哪兒碰到她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蘇閱瑾蹙眉，道。

“不是，這怎麽還有可能呢？你沒看到正臉？”葉子寧急道。

蘇閱瑾輕輕搖了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是她？”葉子寧道。

蘇閱瑾抿唇，“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葉子寧一時無語，“到底怎麽回事？”

“沒什麽，意外，擦肩而過而已。”蘇閱瑾淡淡道。

葉子寧猶豫了片刻，開口道：“興許只是別人用了和她差不多的香水，你不要成天疑神疑鬼的。”

“嗯。”蘇閱瑾沈沈地應了一聲，垂下眸子，斂掉其中的情緒。

葉子寧暗自盤算，心想這地方也不是秦斂微公司所在地，隔著好幾個街區呢，應該不會是本人，這麽一想，算是放了一半的心，至於剩下那一半，就沒放下來過，蘇閱瑾這家夥……哎別提了，也不知道這倆人小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念到現在。

大概半個小時以後，葉子寧的粉絲見面會正式開始。來的粉絲很多，氣氛卻並不算活躍，因為這是葉子寧此前宣布息影，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公開露面了。

粉絲見面會前面的環節屬於葉子寧和她的影迷，最後的簽名環節蘇閱瑾才會出場，這件事之前並沒有事先告知過粉絲，算是一個小小的“驚喜”。

等蘇閱瑾出來的時候，就見葉子寧眼眶微紅，站著的一眾粉絲同樣也有些難過。

“今天為了防止大家審美疲勞，我叫了一個我的好朋友來撐場，來吧蘇蘇，和大家打個招呼。”葉子寧揚起一個笑容。

“大家好。”蘇閱瑾語調柔和地開口，“我必須提前說一下，我這裏收留心碎女孩兒，歡迎。”

“你怎麽還準備撬我墻角呢你？”葉子寧瞪著蘇閱瑾。

蘇閱瑾掃了葉子寧一眼，道：“我這是關心大家。”

“那男孩兒呢？”底下有人喊道。

蘇閱瑾的視線掃過人群，笑得十分得體，“男兒當自強。”

葉子寧白了蘇閱瑾一眼，伸手攬過蘇閱瑾的肩，拿著話筒開口：“你就沒有什麽話要送給你親愛的朋友我的？”

“祝你身體健康。”蘇閱瑾很是敷衍地開口。

葉子寧蹙眉，“我怎麽覺得你這是在咒我呢？”

“健康不好嗎？”蘇閱瑾幽幽開口。

葉子寧松開蘇閱瑾，眼神有些晦澀，“好，行了，不廢話了，想要簽名的同學排好隊，不要擁擠，不想要簽名的請有序退場，務必註意安全，不要著急。”

大家還是很聽話的，簽名隊伍很快就排好了。

蘇閱瑾和葉子寧坐在一起，想著應該沒什麽人來找她，心情很是輕松。然而過了不到五分鐘，蘇閱瑾嘴角的笑意就有些僵了，不都是葉子寧的粉絲嗎？就不要順帶讓她也簽個名了吧？賣不了幾個錢的，真的。

不到半個小時，蘇閱瑾就覺得手腕酸得不行，得了個空輕輕轉了轉，眼角的餘光就瞥見有人在她前面的桌上放了一件白色的T恤，擡眸時視線被那人躲了過去。但蘇閱瑾還是看清了眼前站著的人，她戴著黑色的口罩，一頂鴨舌帽遮了半邊眉眼。

蘇閱瑾盯著眼前人有些發楞，這個人的眉眼，好像……

旁邊，葉子寧在桌子底下輕輕拽了拽蘇閱瑾的衣角，而後輕咳了一聲。

那個人於是往葉子寧那兒遞了張海報，而後把手機屏幕放到了蘇閱瑾面前。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便簽，上面寫著：“嗓子不舒服，不好意思，請幫我寫。Formylove。”

“我想送人，謝謝。”

蘇閱瑾垂眸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沒再擡眼看她，只是開口問：“送誰？需要寫名字嗎？”

“不需要，謝謝。”

蘇閱瑾的視線在眼前人拿著手機的指尖上頓了半秒，移開眼，在那件T恤上寫下一串英文，作勢就要收筆，卻見那人又將手機遞了過來。

“還有簽名。”

蘇閱瑾輕咬了咬下唇，在角落寫下自己的名字，一手遞給她，一手接過下一個人的本子，全程不曾有目光交匯，她甚至沒看她。

接過T恤後，那個人便走了，而葉子寧盯著面前那張自己簽了名的海報，若有所思。思考的時間並不長，因為下一個人已經到了，葉子寧索性將那張海報送給了後面那位粉絲。

接下來，蘇閱瑾有些心不在焉，秦斂微是以為自己偽裝得很成功嗎？騙騙傻子還可以，到底在搞什麽？送人？難不成秦斂微有個喜歡她的愛人？

這個猜測讓蘇閱瑾心頭一沈，臉色顯得有幾分蒼白。

葉子寧瞄了她一眼，低聲問道：“累了？要不你先回休息室吧。”

“不用。”蘇閱瑾回道。

等粉絲見面會結束，蘇閱瑾吐出一口濁氣，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心思不知飄到了哪裏。

“蘇蘇，給你買了奶茶。”葉子寧從休息室外走進來，沒得到蘇閱瑾的回應，便疑惑地繞過去，結果看到蘇閱瑾眼眶泛紅，楞了楞，“怎麽了這是？”

蘇閱瑾坐直身子，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真的？”葉子寧明顯不信，眉頭皺得緊緊的。

蘇閱瑾揚了揚嘴角，“沒事，我只是突然想到，等你息影了，我在圈子裏就真的可以稱得上是孤家寡人了。”

葉子寧伸手彈了下蘇閱瑾的腦門，開口道：“讓你工作狂，還那麽宅，多交幾個朋友啊，我都是自己死乞白賴貼上去的，就你這樣，活該。”

蘇閱瑾不甚在意地勾勾嘴角，“我還是學著怎麽享受孤獨吧。”

葉子寧用一副你沒救了的眼神看了蘇閱瑾半晌，將手裏的奶茶遞給她，“噥，還是熱的，趕緊喝，別一會兒涼掉了。”

蘇閱瑾應了一聲，垂眸盯著手裏的奶茶，有些出神。

“哎我突然想起來，你覺不覺得今天那個粉絲，就是嗓子不舒服那個，有點奇怪？”葉子寧喝著自己的奶茶，突然道。

蘇閱瑾拿著奶茶的手指尖有些僵硬，“怎麽奇怪了？”

“作為我的粉絲，來我的見面會，只沖著你去了，激動得我的簽名都忘了拿，不奇怪嗎？”葉子寧挑眉，調侃似的開口，“我們蘇蘇魅力真是大啊。”

蘇閱瑾垂眸略一思索，開口問道：“我要來的事情，你和其他人說過嗎？”

“怎麽可能，我可是留著當驚喜大禮包的，怎麽了？幹嘛問這個？”葉子寧露出幾分疑惑。

蘇閱瑾眸光頓時深邃了幾分，“沒什麽，隨便問問。”所以，之前擦肩而過那個，真的是秦斂微。現在搞這些似是而非的小動作，究竟想做什麽？

“哦。”葉子寧不疑有他，把自己的奶茶喝完以後，接著道，“你快喝，喝完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好。”蘇閱瑾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休假結束之後，蘇閱瑾很快便投入了緊鑼密鼓的拍攝進程，工作一擠進她的生活，那個小插曲很快就被蘇閱瑾忘到了腦後，反正她和秦斂微以後也不會有交集，互相躲著對方，互不相見，再沒有任何牽扯。

林空青自從幾年前的輿論風波過後，就十分關註網絡輿情，現在走到哪兒都要帶著自己的工作電腦，鍵盤敲得飛起，搞得蘇閱瑾經常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背著自己在弄什麽副業。

“我說林姐，你這每天拿著電腦敲敲敲的，都在幹些什麽啊？”蘇閱瑾開口問道。

林空青擡眸看了蘇閱瑾一眼，“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工作狂，我不努力一點兒多不好意思。”

“那你在努力做什麽呢？”蘇閱瑾開口問道。

林空青頓了一下，而後開口：“交涉。”

蘇閱瑾滿腦袋問號，“我怎麽聽不懂呢？”

“除了必要的工作聯系，也要記得建立自己的人脈關系網，養你這麽一個自閉的藝人你知道多費腦細胞嗎？除了演戲什麽都不關心，我頭都要禿了。”林空青開口道。

蘇閱瑾笑笑，道：“有什麽事你要跟我說啊。”

“跟你說有什麽用，你還是乖乖當好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吧，其他事不用你操心。”林空青笑著道，“何況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不再續約的事情，你和公司聊過了嗎？”蘇閱瑾接著開口問道。

林空青頓了一下，皺起眉頭，“說是說過了，不過，公司的態度，好像不是很願意放人，說是可以給你提高待遇。”

“提高待遇？”蘇閱瑾挑眉，“還怎麽提高？我這不都到頂了？”

“公司說可以給你股份。”林空青這話說得有幾分遲疑。

蘇閱瑾瞬間便皺起眉頭，“股份？有必要嗎？就算解約，我們自己單獨成立工作室，也可以和公司合作不是嗎？”

“這我可不知道，總之，公司的態度就是不想放人，我看上面的口風，有點兒讓你任意提條件的意思，只要不過分。”林空青聳聳肩，道。

蘇閱瑾抿唇，“你怎麽說？”

“我只能說再考慮考慮唄。不過我仔細想想，像你這麽一棵任勞任怨的搖錢樹可不好找了，公司想留也不奇怪吧？”林空青沈吟片刻，道。

“是不奇怪，只是感覺力度有點超乎尋常了。”蘇閱瑾漫不經心地說道。

頓了片刻，蘇閱瑾又接著道，“算了，之後再說吧，反正離合同到期還有一段時間。”

林空青點頭，“啊對了，《迷航》的拍攝很快就要開始了，你的游泳學得怎麽樣了？”

“馬馬虎虎，游是可以游的，但我閉氣不太行，不能長時間潛泳。”蘇閱瑾說道。

林空青略一頷首，“夠用就行，主要目的是讓你克服對溺水的恐懼，畢竟有場落海的戲要拍，會游泳的話心理壓力會小點兒，劇組的安全措施還是有保障的。”

“我明白。”蘇閱瑾道。

時間很快推移，蘇閱瑾穿著那件海藍色的長裙站在海邊的時候，秦斂微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視線落在眼前的鋼鐵叢林裏，一片深邃冷凝。

“知道了，發給我就行。”秦斂微淡淡地開口，對電話那頭的人說。

“還有一件事要通知您，蘇老師很可能不會與公司續約，因此，行程表以後您可能拿不到了。”

秦斂微頓了兩秒，才開口問：“已經確定了？”

“還沒有，但蘇老師的態度好似有些堅決，公司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我們也希望能夠留下蘇老師，您若是有辦法，請幫幫忙。”

“我幫不了，就這樣吧。”秦斂微聲音很冷，透著幾分決然的意味。

“好……好的，那秦總再見。”

秦斂微掛掉電話，兀自站在窗前失神。也好，風箏飛遠了，本就不該存在的線也該消失了，如此了無牽掛，不就是她想要的嗎？不能太貪心，所以不能見她，往後，也不知該去哪兒見她了，挺好的，剛巧如了她的願。

另一邊，蘇閱瑾站在海風裏，張開雙臂將它擁了滿懷，裙擺翻飛之際，像是會隨時羽化一般。

“閱瑾，別玩了，快來，拍攝要開始了。”林空青沖著蘇閱瑾喊道。

蘇閱瑾回眸，揚起一個笑容，墨發與衣袂糾纏，明媚瑰麗，美得不太真實。

林空青怔了一瞬，眼見蘇閱瑾走進拍攝區域，心裏沒來由地一陣慌亂，於是連忙跟了上去，林空青走到攝像機前，看著畫面當中款款而來的人，如同其他人一樣屏住了呼吸。

海浪低吼著，混雜在冷風的狂怒中，頗感無力地一頭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我問你，海浪漫過沙石的時候，有問過沙石是否願意嗎？”

“那你怎知，那些刻痕傷疤，不是我願意呢？”

“從你推開我的那一刻，就以為我好的名義，剝奪了我選擇的權力，如今，我想自己選一回，你早已無權幹涉。”

“那麽，永別吧，我會成為海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蠱惑眾生。”

那抹藍色的身影向後倒去，融進海裏，消失無蹤。

海岸邊一片死寂，只剩下海風和海浪的和鳴，像是低語，又像是嘲諷。

“楞著幹什麽？救人！”大喇叭裏驚慌的怒吼，與一瞬間的嘈雜瞬息將人的耳膜震得喪失了工作能力。

林空青呆呆地站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好似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

“秦總，出事了，出大事了。”

秦斂微擰眉，沈聲開口：“說清楚。”

“蘇老師出事了。”

“怎麽回事？”秦斂微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瞬間就變了。

“拍戲的時候出了意外。”

“到底怎麽了？！”秦斂微沒什麽耐心，少見地失了態，什麽叫出了意外？

“她……她死了……”

秦斂微拿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眼底積壓著血色，好半晌，才擠出三個字：“不可能。”

“您看新聞吧。”

秦斂微打開電腦，熱搜直接就是蘇閱瑾生前最後的一段影像。秦斂微咬緊下唇，指尖微顫著點開那個視頻，沒有絲毫血腥的元素，美得讓人心尖發顫。就如同臺詞中所說的那樣，大家寧願相信她會成為海妖，只是無人再能得見。

秦斂微倒在地上的時候，意識格外清晰，她能感覺到生機從她的身體不斷流逝，卻從未有過像如今這樣的對於死亡的歸屬感，或許是潛意識裏她希望這是能夠彌補些什麽的必由之路。

死亡其實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失去，當你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時候，死亡也不過如此。

她們會在同一天死去，同一天重生，攜光陰塵慮，歸來仍是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還有一篇番外，沒想好寫什麽，大家如果有想看的可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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