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中心的院長辦公室中， 奧多斯坐在辦公桌後面，克若和林楓兩人坐在兩邊的沙發上， 都低頭看著光腦最新的數據。

林楓現在還記得， 在將克若救出來的那天，也就是季明江公開宣稱人魚本來就可以在人類形態和人魚形態間自由轉換的那天，他把克若塞進治療艙後對著支棱著兩條腿的季明江也十分放心不下地把他也往治療艙裏趕時， 對方所說的話。

他將季明江隨口建議他的話放到了心上，在得知克若打算之後在人魚中心當養育員時，便雷厲風行地聯系上了奧多斯，準備以克若的身體數據為對照， 給人魚中心目前的所有在館人魚進行一次全員體檢。

至於為什麽不用季明江的身體數據……

想到當初奧多斯問他的這個問題， 林楓就呵呵一笑。他可是從自己弟弟那聽說了，林南這家夥之前一直跟他吹噓的那個能把他一個軍校生揍得鬼哭狼嚎的人就是季明江， 用這家夥的身體數據，那所有人魚的報告出來後怕不是清一色的當場就能送急救的水平。

不過考慮到林南跟他說這件事情還需要保密， 他能告訴自己也是征得了季明江的同意才說的， 林楓便沒有將這個真正的原因告訴奧多斯——這人還一心以為季明江是那個他親自送到克裏萊斯手中的乖巧可愛只是比尋常人魚聰明一些的存在。

他只是告訴這位老院長季明江最近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如果目前的人魚真的是普遍亞健康， 還是盡早做檢查比較好。

而當時的季明江直播時確實是一副要在那個旅游星玩上一段時間的樣子。

果然，聽到他這話後， 奧多斯只是略微思考了幾秒， 便采納了他的建議。

針對人魚展開的全員體檢是在昨天進行的，有本來就是人魚並且可以充當人魚和養育員溝通橋梁的克若在， 這次的體檢十分順利，能夠聽懂人魚訴求的養育員和能夠真正理解養育員意思的人魚們配合得當， 只用了半天的時間便將所有人魚都檢測了個遍。

現在， 傳到他們三個人光腦中的便是這次近一百條人魚的檢測結果。

三人的臉色都算不上好， 其中奧多斯尤甚。

報告單上清楚的數據對比告訴他，他一直以為被自己和養育員們照顧得很好的小人魚們，從頭到尾都處於亞健康的狀態。

被精心嬌養著的人魚，身體各方面的數據竟然連剛從重傷中恢覆過來的克若的一半都比不上。

這讓奧多斯大受打擊。

“所以……我們一直以為是人魚本性就不太喜歡熱鬧，只喜歡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安靜地待著或者睡覺，是因為他們一直都處於亞健康的身體狀態，是他們無精打采的表現？”

看完長達幾百頁的文件後，奧多斯身子陡然疲軟地向後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十歲一般，語氣輕飄，難以置信地說到。

“看起來是這樣的。”

同樣感到十分意外的克若放下光腦，他看向奧多斯，語氣匪夷所思，“所以你們到底是怎麽照顧那些小家夥的？我被比思納·奧菲爾那個家夥在地下室關了十年，然後現在你們告訴我，在治療艙裏待了幾個小時後就出來的我比他們還要健康了？？？”

在同樣身為人魚的克若的質疑下，原本也很不理解的奧多斯此時更是多了一分心虛，他的嘴唇囁嚅了兩下，“就……就是平時你看到的那樣啊。”

“哪樣……？”

克若剛說出了兩個字，反應過來奧多斯的意思後頭頂便冒出了一個問號，他的聲音猛然拔高，人也直接一拍沙發站了起來，“我以為這是我恰好碰上了什麽特殊日子然後你們在給那些小家夥放假！”

“結果那種一動也不用動，每天只進食幾條小銀魚的安排是他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慣例？！”

“奧多斯先生，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咳，冷靜，殿下你冷靜點。”林楓看了一眼被吼得快要縮到椅子中去的奧多斯，連忙伸手將情緒有些激動的克若拉回到了沙發上，幫著一臉絕望加心虛的奧多斯解釋著，“這也是誰都想不到的，畢竟幾百年下來都是這麽一個運行模式，也沒有其他的指標正常的人魚來當參考……”

至於人類的標準更不用說了，幾乎所有人都會以為這是物種差異導致的。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傳下來的說法，讓人魚中心一直以為人魚每天只能進食極少的東西。於是這麽安排下去的後果就是，人魚因為常年處於饑餓中，便自發地減少了活動量，而減少活動量後身體需要的能量減少，逐漸適應了這個飯量，到最後便真的契合了最初的那個謠傳。

因為開始的年份已經不可考，也沒有什麽文獻記載可以查閱，掐去這種行為的開端後現在再回頭來看，減少食量與減少活動量這兩個行為之間竟然是連成了一個莫斯烏比環，環環相扣，說不清誰是誰的前因誰是誰的後果。

“怪不得我看你們這裏的人魚都那麽小……”

有幾條明明年齡都跟他差不多，但看起來比他還要矮小瘦削一倍。

克若將因為剛才幅度過大的動作而跑到額前的碎發向後捋去，喃喃著。突然，他話音一頓，看向奧多斯，“那明江是怎麽回事，他不也是從人魚中心出來的嗎？”

他當初是被季明江抱出來的，大概是因為那一天太特殊，他現在都記得季明江當初有一陣是單手攬住自己的，並且胳膊上也有一層發力時十分緊實有力的肌肉。

更不用說季明江能變成人類形態的時間估計比他都還要早上不少。

怎麽一方水土還能養出來兩種人魚不成？

“……”見林楓也像是被提醒到了一般疑惑地望過來，奧多斯抽了抽嘴角，捂住臉，沈悶的聲音從他的手掌後傳出，“因為他是我們在外海發現的，然後帶回了中心而已。並且季明江頂多也就在這裏待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吧，就在他的第一次匹配日上被陛下帶走了。”

“哦不對。”說到這裏，奧多斯停了一下後，糾正了自己的說法，“是他主動選擇了陛下，讓陛下把他帶走了。”

“……”

“你們可真是……”

沈默片刻後，林楓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克若看著一臉懷疑人生不想幹了的奧多斯，季明江前幾天開玩笑一般跟他提起的想法突然出現在了耳邊。

雖然當時他跟季明江說以奧多斯的年齡也差不多要退休了，到時候季明江直接接替了他的位置就行。但當時兩人一個說一個聽，都顯然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樣子？

辦公室的三人各有各的想法，空氣陡然沈默了下來。

也就在這時，林楓和奧多斯的光腦同時響了起來，奧多斯從椅子中艱難地直起身，剛看了一眼，便和林楓齊齊變了臉色。

剛才還有些蔫吧的人一個激靈就從椅子上跳了下來，風風火火地收拾起了東西，一邊穿衣服一邊十分抱歉地對著克若說到：“剛才羅裏特總管給我們發消息，說是陛下他們又帶回來了一條需要救助的人魚，我現在去調派人手，殿下您要不先回人魚館？”

“不用了。”奧多斯話音剛落沒多久，克若手腕上的光腦也嗡嗡地震動了兩下，他回了個消息後十分幹脆地站起了身，“羅裏特說讓我現在回去，萊頓和明江有事要跟我商量。我先去給那幾條小人魚說一聲，一會兒跟你們一起走。”

***

三人趕到皇宮時，距離奧多斯和林楓派出救助人員還沒有過多久，那些剛才沖上星艦的人現在也只是將人魚轉移到了治療艙中，然後把治療艙搬到了地上而已。

林楓遞過自己的證件以及剛才收到的消息給門口的侍衛查看後，剛走到裏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閃爍著刺目紅光的治療艙。

各個年齡段都有的醫護人員將治療艙半包圍了起來，所有人都面容嚴峻臉色難看。

奧多斯和克若都收到了額外的消息需要去書房找萊頓，林楓沖他們點了點頭後便腳步匆忙地擠進了人群中。

站在最前方的那幾個人中就有他診所的員工，林楓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讓出一個身位，站到前面後才問到：“怎麽回事，數據報告出來了嗎給我看看。”

這紅燈閃的，看起來裏面的人魚情況實屬不容樂觀，之前的克若跟他比起來都不算什麽了。

“正在出。”他旁邊的人將聯通著治療艙的專用顯示屏遞給林楓，上面一行行數據飛速解析排列著，“身體情況太差勁了，上半身還好說，只是一些外傷，但他魚尾的部分毀壞的很徹底，不知道能不能修覆……”

“而且他尾巴的傷殘情況不像是單純的人力或者外傷就能導致的，我讓機器提取了他一管血液，然後解析出來的成分是我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伸手在顯示屏上劃了兩下，看到一個標紅的記號後，助理將頁面放大，指給林楓說道：“這是這裏，像是什麽藥劑成分，但帝國境內沒有出現過，我們現在知曉的聯邦那邊上傳的各類藥劑試劑中也沒有能與之匹配的。”

林楓慢慢皺起了眉，他畢竟也是從軍校畢業的，當面不管是為了堅定他們的立場還是為了讓他們提前直面聯邦的殘忍，學校每年都會有一節專門的課來講聯邦那些不會放到明面上來說的實驗。

但是……已經到了拿人魚來做實驗的地步了嗎？

“再抽一管血備用，我去找陛下請示一下這件事要怎麽處理。目前以保住他的命為主要目的，尾巴能救就盡量救，不能也不要因小失大。”將顯示器交還給身旁的助理，林楓簡單交代了幾句後，便攏了攏外套，匆匆地向書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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