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21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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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谷是在一周之後才知道。

齊爺爺生病住院了。

高一最後一節晚自習, 走讀生可以選擇不上。

阮谷繞過小半個城市到齊燃學校等他。

下課鈴聲響起來,人群從校門口湧出來,阮谷爬到高一級顯眼的臺階上等齊燃。

她穿著白T, 配著墨綠色的及膝裙站在花壇邊的走來走去, 遠遠就能看見。

齊燃手揣兜裏,走過去拉了拉她手腕, “你怎麽來了?”

“我聽說齊爺爺生病了...嚴重嗎?”阮谷低頭看他。

“有點。”齊燃手微頓,眉心微攏, 聲音沙啞。

“你現在去看他嗎?”

“嗯。”

阮谷貝齒咬了咬下唇, 打量齊燃神色, 試探性的發問:“我能去看看嗎?”

“可以,老爺子應該也想見你。”

阮谷手下滑,拽住齊燃一根手指往前走。

她站在花壇上, 齊燃走在她身側邊。

齊燃眼底壓不住疲憊感,手觸到阮谷手指,彎了彎眉,心情隱約松緩。

醫院離三中並不遠, 走大概十分鐘就到了。

矗立在夜幕裏的醫院燈火通明,如同披著發光盔甲的戰士,阮谷跟在齊燃身後進了大廳,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充斥鼻腔。

一層是急診病室。

小推車在地上滾動發出軲轆聲響,護士叫號的聲音有節奏感的響起,掛在墻壁上的屏幕滾動著病人的名字和順序號。

他們想直插過這棟醫院樓,繞到後面的住院部。

這時候, 護士臺的座機剛好響起。

護士一邊翻文件,把話筒夾在耳邊,“急診部。”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護士急匆匆放下話筒,朝身邊小護士說了一聲:“腫瘤科1309號患者消化道出血,通知陳醫生過去幫忙。”

阮谷還沒反應過來,齊燃就猛的一下沖出去了。

阮谷手指摳了摳肩帶,心裏有了不好預感,她急急忙忙跟上。

齊燃和阮谷喘著氣到十三層的時候,齊國忠正好被推往手術室。

阮谷看著亮起來的手術燈,胸膛起伏,回頭看齊燃:“是什麽病?齊爺爺得什麽病了?”

齊燃眼角微泛紅,啞著聲線,“肝癌...晚期。”

醫院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人背脊發涼。

阮谷坐在等候區,盯著手術燈出神,齊燃倚靠在墻邊,抱著胸等待。

阮谷側頭看他一眼,拽他衣袖。

齊燃睜眼,眼底有紅血絲,掩不住疲憊:“怎麽了?”

他手揉了揉阮谷頭。

阮谷:“你坐下睡一會兒吧。”

“不用了,快結束了。”

阮谷抿唇,秀挺的眉往下壓,“讓你睡你就睡,一會兒爺爺出來了我叫你。”

“我...”

阮谷晃了晃他的手,哄他:“爺爺出來之後你還要照顧他,到時候沒精神了怎麽辦?”

齊燃黑眸在她臉上頓了兩秒,“你明天不去學校上自習嗎?”

“這周末我跟班主任請假了,說家裏人生病了。”

“那我就睡五分鐘。”齊燃拉著阮谷坐下。

他頭墊在她腿上,雙手抱著胸閉上眼。

阮谷手指貼在他側身上,輕拍。

淩晨三點半,手術結束。

阮谷推醒齊燃。

齊燃走上前跟醫生交談,阮谷像只小尾巴跟在病床後往病房的方向走。

齊國忠神色安詳的躺在病床上,身側的監控儀器有各種顏色的線條在波動。

阮谷看不懂,但是也隱隱知道在跳、有數字是個好現象。

她手指順著線條的弧度滑動,松了一口氣。

阮谷側臉貼在齊國忠手背上,喃喃跟他說著話:“齊爺爺,你怎麽就生病了呢...你生病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就能早點給你祈福...”

阮谷話還沒有說完,化作睡意朦朧的呢喃。

齊燃過了好幾個小時後才進病房,他身上帶著明顯的酒氣,一呼一吸壓制著暴動的情緒。

阮谷閉著眼睛,不動。

齊燃輕叫了她幾聲,見她沒有反應,輕聲輕腳把她抱到沙發上,蓋上薄被。

齊燃坐在剛才阮谷坐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

“來了?”齊國忠醒了,突然開口,中氣不足。

齊國忠說話的瞬間,齊燃繃緊的背脊線松緩下來,應了一聲,“來了。”

齊國忠狀態並不好,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說了第二句話,“醫生怎麽說?”

“... ...”

齊國忠似乎知道了,他哼笑兩聲,“算了,我自己的身體我也知道。”

氛圍凝滯,壓得阮谷喘不過氣。

她正要坐起身。

齊國忠又開了口,叫了齊燃一聲。

齊燃應了一下。

黑暗裏,某些情緒會被無限制的發酵和膨脹。

齊國忠聲線很穩很鄭重。

“你以後想當職業籃球運動員吧。”

“嗯,有這個想法。”

“那既然想做,就做最厲害的,那個叫什麽來著?”

“NBA。”

“對,叫NBA,要打球就去那兒打。打出點名堂給中國人爭口氣,到時候啊再回國打...”齊國忠閑聊著,給齊燃規劃著未來大藍圖。

齊燃心情松緩,他哼笑兩聲:“老爺子,你想這麽遠幹什麽?”

“該想了,畢竟...看不到了。”

話一出口,病房的氛圍又瞬間凝滯。

齊燃壓著頭不說話。

齊國忠拍了拍他的手,“別想那麽多,生死這種東西早就看開了,沒什麽大不了了,活了這麽多年也該到時候了,只是吧,有些遺憾。”

“哪裏遺憾?”

“活不到看見中國成為第一強國,活不到看見日本道歉。”齊國忠側頭看他一眼,“還遺憾我看不見你為國爭光的那一天。”

“能看見的...能。”齊燃頭埋在齊國忠身側,嗓音打顫。

阮谷睜眼,眼底水光閃爍。

眼淚順著她側臉無聲滑落,浸出深色的印跡。

齊國忠:“我想睡一會兒,給我背背‘四個全面’聽吧。”

“嗯,好。”

“能背得?”

“‘中國夢’我也能背,你都沒考過...”

齊國忠笑笑:“那就順道一起背了吧,我想聽。”

阮谷在‘國家富強,民族覆興,人民幸福’的背誦聲中又睡著了。

早上五點的時候,阮谷醒了再也睡不著。

她看了一眼趴在病床邊睡覺的齊燃,輕聲輕腳走過去,壓在他手下有一張放棄有創搶救的同意書。

阮谷徹底清醒過來。

早上七點鐘,陸陸續續有人趕到病房。

從外地趕回來的齊於和徐麗,穿著綠色軍裝紅著雙眼的男人,穿著得體西裝神情沈重的中年男人... ...

擠擠攘攘的,把病房堵得水洩不通。

齊國忠又醒了幾次,他跟人閑聊,臉上找不到一絲痛楚和悲傷,就好像是在拉家常一樣自在又隨意。

“聽說你家小子今年進部隊了?”

“現在生活條件太好了,這臭小子躁得很,扔他進去訓幾年。”

...

“你小子,現在小金庫不藏鞋底了?”

“現在都是21世紀了,還藏什麽鞋底,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

“沒想到比起當兵,你還真適合搞政治。”

“老爺子,反正都是為國家服務,殊途同歸。”

上午八點,陽光鋪展開,從縫隙搶著擠進房間。

卷著金邊的輸液袋、反光的監控屏幕、灼著烈日的五角星,有種莫名聖潔又神聖的儀式感。

齊國忠目光溫和的掃過面前站的人,他們是他親眼看著從一個皮實搗蛋的臭小子成長為今天的國家棟梁...

欣慰又有成就感。

齊國忠示意齊燃把他的病床調起來。

齊國忠倚靠在病床上,“以後啊,中國就拜托你們了。”

“黨也拜托你們了。”

“人民也拜托你們了。”

“我見不到的那天,你們一定要見到,到時候別忘了給我這個糟老頭子燒點紙告訴我一聲,讓我知道。”

齊國忠話音一落,圍站著的幾十男人失聲痛哭,像小孩兒失去了親愛的玩具,像十年如一日努力的運動員與金牌失之交臂。

阮谷也一直哭,止不住的...

一群大老爺們兒中間,阮谷看著特別可憐,鼻頭眼眶紅彤彤的一片。

齊國忠瞧她一眼朝她招手。

阮谷走過去,輕握住他的手,“爺爺。”

“阮阮啊,別哭,沒什麽好傷心的,爺爺這一生熱愛黨、熱愛祖國、熱愛人民,一輩子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現在也算是完美收尾了。”齊國忠慈祥摸了摸阮谷的頭,目光溫和,“你給我做了那麽多衣服,我都還沒怎麽來得及穿,浪費了,所以,爺爺想問問阮阮。”

“您說。”

“還記得你給我做的紫色緞褂嗎?”

“記得。”

“我想把它當做壽衣。”

死亡這個話題太過沈重,阮谷頓了半晌,才艱難的擠出一個‘好’。

齊國忠彎了彎唇,臉上擠出歲月的褶子。

他又看了一眼齊燃:“晚上我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齊燃通紅著眼點頭。

“那就行了,行了。”齊國忠閉上眼睛,純白色的睫羽像是羽毛扇。

說話太多了,齊國忠精力耗盡,“我累了,躺一會兒,放國歌給我聽吧。”

激情昂揚的聲音從老式收音機傳來。

房間裏所有人自然的目光下垂,小聲的應和著,阮谷和齊燃站在病床邊也跟著唱歌。

歌聲到末尾,齊國忠睜眼,敬了一個軍禮。

病房裏所有人回禮。

歌聲循環再播第二次。

齊國忠的手掉下去。

監控儀器發出尖銳的報警聲,那些上下起伏的線條慢慢趨於平穩,最後消失。

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起湛藍色的窗簾,將歌聲卷往不知名的遠方。

生機從齊國忠的體內被抽走,跟著風兒遠去。

風拂過阮谷的耳垂,她似乎聽見齊國忠的聲音在回蕩————

“一腔炎黃血。”

“一顆赤誠心。”

“今生不悔華夏人。”

哭聲悲切,從病房擴散開來。

阮谷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疊好的衣服交給齊於叔叔的。

齊國忠笑得無比安詳和滿足,花團錦簇的壽衣裝點著最後離開的尊嚴。

喪禮就像是一個餞別禮,讓我們清晰的意識到死亡的事實。

阮谷從來沒有仔細稱過衣服的重量,但是這一瞬間,她卻無比確認。

那件壽衣重21g——-靈魂的重量。

再見了,齊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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