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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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盈印象裏的故鄉, 是個四季分明的地方。

春有花夏有雨、秋天草木起薄霜,冬天的夜晚裏空氣有煙霧氣息,賣桂花糖藕的老人騎著車慢悠悠晃過學校, 四季在不經意間一輪輪地擦肩而過,舒盈在這座分明幹凈的半大不小的城市裏, 度過了青春就最好的時侯。

她這次的出差地點,就在這座分明幹凈城市的隔壁。

一樁經濟詐騙案終於水落石出, 一幹涉案人員在這裏落網。

這類案件難以立案, 加上這起案子跨度又長, 數額又高, 消息一放,不少報社紛紛聞風而動。

舒盈這一回算是走了後門,報社黑箱操作了一次,用響當當的名頭, 換得她直接近距離采訪的機會。

昆程得知這個消息時, 第一反應是皺了皺眉頭。

“安全?”他問她, “你們報社讓你一個女孩子去?”

“是我自己申請去的。”

天已經很冷了, 辦公室裏開著厚實的暖氣。舒盈倚著他辦公桌上,隨手翻動著他桌上新一期的經濟雜志,聽到男人的話,她無聲笑了一笑。

“有個學習機會, 多好?”

昆程“嗯”了一聲, 沒再作聲。

舒盈大學學得並非金融,對經濟雜志沒什麽太大興趣, 手指動動,將一本雜志走馬觀花地從第一頁向後翻。

翻到中間,舒盈停了停。

她認得這張臉。

名字她也不眼生,前不久,在昆程家裏,她無意間瞥見過的那個文件夾,好巧不巧,白紙黑字,寫了吳峰成的名字。

她猜得出來,他在調查吳峰成——他名義上的父親。

她眼神一擡,又對上面前的臉。

兩張臉,沒什麽關系,長得也並不相似,卻又有千絲萬縷的糾葛。

舒盈想了想,眼皮又垂了垂,“吳峰成。”

昆程擡起頭。

舒盈指指眼前的雜志,補充道,“在雜志上,被采訪來著。”

“哦?”昆程瞥了一眼,跟著挑挑眉頭,“在國外度假還不安生。”

吳峰成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近幾年又做起慈善公益,金融大鱷的名號一天比一天響亮,連昆程都被外頭媒體盯上,舒盈吃著碗飯,略微有所耳聞。

“那些財經媒體都說……”

“說?”

“吳家那位獨子,神秘得很。”舒盈眼皮低垂著,手指無意識劃過紙張上印刷的字跡,無非是些對未來金融市場看法一流的問題,“吳家太寶貝這位公子,刻意藏起來,不讓外頭的俗世濁了這塊和氏璧的光輝。”

昆程看著她,眼睛像是在笑。

舒盈指尖在這頁最後一個字上輕輕一敲,終於擡起眼來。

“生氣了?”

他搖搖頭,“不對。”

她看向他。

他忽而起身,手指叩上斜斜倚著桌案的人的頸後,觸手一片溫熱細膩,他傾身湊過去,吐息將近未近。

他說,“不是璧玉,是活在俗世裏的石頭。”

“那也還好。”他眼睛近在咫尺,她望著,低頭稍稍貼近他,“俗世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他在她幹燥的嘴唇上印下一吻,旋即松開了手,勾著嘴角,無所謂地笑了笑,“還行。”

“什麽意思?”

“對我來說,一直不好不壞,怎麽過都算過。”

她尾音上揚,“嗯?”

“你不明白嗎,乖盈,我的人生沒有好壞界限,只有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他笑得懶洋洋,“換句話說吧,就是你出現的時候。”

三天後,舒盈登上飛機,抵達另一座城市。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采訪任務圓滿完成。

這一次報社除了舒盈,還派了高磬和另一個報社的前輩一同前往。

在目的地,舒盈還意外地見到了那位大學同社團的學長。

舒盈掛著記者證和攝像機,跟在前輩身後往當地公安機關裏去,眼神盯著前方思索,尚沒註意到四周,還是學長先同舒盈打招呼,拔高了叫她,“舒盈!”

舒盈轉頭,看清對方後,慢慢笑了一下,“學長啊。”

對方的眼神掃過她胸前的證明,也笑了笑,調侃著換了稱呼,“好巧啊,舒記者。”

舒盈沒說話,只是抿唇,又笑了笑。

采訪安排在第二天,黑箱操作,舒盈一行人率先見到涉案人員,采訪由報社前輩負責,舒盈不打頭陣,只是負責記錄整理,而高磬,就是被派來走個過場,得些經驗。

警察交代了一下事項,退到了玻璃門後。

采訪有條不紊地進行。

舒盈低眉垂眼,坐在一隅。

如同高磬所說,她一直是個極淡的人,柔和安靜,如此低眉垂眼地坐著,誰驚擾不到的模樣。

當然也不會驚擾旁人。

記者問的問題,對方大多不痛不癢地答了。這狀況在幾個人的意料之中,舒盈並不意外。

采訪結束後,那位和氣學長邀請他們一行人共進晚餐。

舒盈想了想,沒什麽理由拒絕,於是應下。

這座城市出乎意料的冷,出了門寒意撲面而來,舒盈這才發覺,天空竟然飄起了雪。報社前輩和高磬紛紛表示要先回住處添件衣服。

舒盈表情淡淡的,點點頭,“我留下來等著吧,和學長碰頭。”

等待的空閑時間裏,舒盈無意識地滑過手機屏幕,又回想起之前的采訪,一字一句,猶在耳畔。

這些聞風而動的記者中,沒有人會比她熟悉這場案子,沒有人會比她明白牢獄裏那些人的殘忍。

枝頭枯萎,萬物雕謝。

冷風吹來,夾著雪花碎片,舒盈擡手,揉了揉左邊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念昆程。

就在她一只眼被風中雪花吹得迷蒙的檔口,另一只清晰的眼,瞥見從外頭開進來的車,那車在警察面前開得也很野,一路帶著喇叭狂響聲,偏偏又穩得挑不出錯。

舒盈放下胳膊,往後避了避。

那輛狂野汽車,在公安廳門口一個甩尾,停了進去。

冬風過境後,眼前慢慢明晰。

車門推開,一雙經典款大黃馬丁靴,率先踩出一只左腳。

舒盈看著對方,忽然覺得熟悉。

不過只是一瞬間的感覺,那人步子很大,長腿邁了幾步,就踏進了公安局裏。

興許是錯覺。

舒盈收回目光,恰巧,身後有人叫了一聲,“舒盈!”

餐廳裝修得古色古香,頗有小酒館的模樣,門口除了酒壇子的雕像,還堆疊了一堆碎碗,小山似的壘在一起。

掀開簾子,酒香四溢,人聲鼎沸,還真有點江湖豪氣的意思。

舒盈對酒沒什麽興趣,高磬倒是很喜歡這個地方,直誇這地方好,學長則擺手表示,都是網上攻略看來的。

舒盈坐在對面,聞言笑了一下,“我記得你大學時,最不相信網友發言。”

對方哂笑一下,“人嘛,都是會變的。”

舒盈接過菜單,隨意般將話題岔開,“學長還在那家經濟報做事?”

對方點點頭。

舒盈讚了一句,“厲害。”

學長嘆了口氣,“總歸沒有你吃公家飯安穩。”

舒盈意不在此,並不想說旁的,輕飄飄接了一句,“可單論人,師兄可比我優秀得多。”

天氣寒冷,小酌一杯,也算怡情暖胃。

采訪已經結束,就沒有後顧之憂。身邊三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對飲,那前輩雖然是個女子,但是偏是個北方人,喝起酒來全然有巾幗不讓須眉的架勢。

只有舒盈捧著茶杯,聽著幾個人交談,不再開口。

不知怎麽的,話題又跑到了她頭上。

學長眼裏薄醉,“說起來,舒盈家就在隔壁城市,怎麽不趁著這次機會回家看看,平時……平時估計你也挺忙的……”

高磬和前輩好奇的眼神都看過來,前輩說:“真的啊?小舒,以前沒聽你說過,原來你家在這邊啊!”

高磬幫腔,他醉得最深,說話都有些大舌頭,“就是就是,平常都很少聽舒盈……舒盈姐姐,嗝,聽她講自己、自己的事情!”

“我沒有什麽可講的。”舒盈笑了笑,避重就輕,“平時確實挺忙。”

忙得王錦一曉得舒盈要來附近出差,就打電話過來,讓她回家看一看。

好在三個人的酒勁都有些上頭,話題很快挪開,沒再追問她什麽。

酒過三巡,大家終於滿意,離席散場。

雪已經下停了。

舒盈來采訪以前,提前看過這邊的天氣,這場雪已經連著落了三天,在她們這裏,這樣連續又厚重的降雪也是罕見的。

舒盈看著高磬借酒勁撒歡兒,穿得像只厚厚的企鵝,在軟綿綿的潔白雪地上快樂地打了幾個滾,前輩笑著去拉他,不小心也跌進雪地裏,伸手抓了一把雪,蒙了高磬一頭一臉。

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舒盈在後頭笑,耳邊有人問,“你真的不回家看看嗎?”

大學時代裏,這位學長,應當算是屈指可數了解她過去的人之一,不過這種了解,也僅僅停留於表面。

停留於她拒絕他時,說的那句,我有非常喜歡的人,到今天還沒法忘記。

“其實我回去過了。”舒盈想了想,低聲說,“昨天。”

腳尖踩著一點雪,皎潔得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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