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下一次見面、昆程把深藍色的絲絨戒指盒推到舒盈眼跟前時, 舒盈一時沒來得及作出反應。

她含著一點笑，“求婚戒指？”

“不算。”他搖搖頭，舒盈表情停頓了一瞬, 很快又聽到他接著講，“求婚戒指怎麽能這麽隨便？”

舒盈低頭, 把笑收回去，只是聲音裏仍能聽出笑意, “那我就收下了。”

她低頭拆戒指盒, 仿佛拆信。

那也是枚細細的銀色指環, 安靜地躺在黑色的棉絨上, 沒有多餘的圖案累贅，顯得樸素又溫柔。

當然，和他手指上那枚自當是一對。

舒盈將銀戒戴上手指，對著窗外的燈光伸手照了照, 緊跟著瞇了瞇眼睛, “還可以。”

昆程瞧著她, 忽而低低笑了一聲。

說是說第二天就要請客吃飯, 嘴上這麽一提，卻因為兩方錯不開時間，讓這頓飯拖了好一陣子。

待到真正相聚那天，舒盈還意外地稍稍遲了到。

她跟進一個案件采訪, 不得不加了點小班。

主隨客願, 餐廳是周溯挑的，市中心的中餐廳, 舒盈姍姍來遲，推開包廂門時，發覺包間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有些出乎她意外。

周溯支著長腿，看著對面一對人，翻了個白眼，“都訂了婚的人，搞得好像沒見過別人談戀愛似的，非要湊熱鬧。”

被嗆的男人只挑了挑眉頭，“可不是沒見過小程哥哥談戀愛麽。”

說話間，舒盈已認出來，這是先前訂婚宴上的男主角，男主角旁邊還坐著他美麗的未婚妻——陳小姐。

天氣已涼了，她穿了一件長風衣，便服氣質也是絕佳的，坐在未婚夫身旁，貼得很近。

目光還未打量透，手腕已經被人拉扯了一把，將她整個人往身邊帶了帶。

“別聽他胡說。”

舒盈在昆程身邊坐下，扭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安靜又溫柔，她本就纖細小巧，一笑之下，更顯得她整個人都乖巧溫順。

那位婚宴男主角已站起身，伸出手表示友好，“陸驍。”說著，男人又彎眼笑了一下，“這我女朋友。”

舒盈頓了一下。

倒是翻著菜單的周溯先一步代她講出疑惑，“你倆不都訂婚了，稱呼怎麽還不改改？”

陸驍道：“你不懂吧，我這是和陳小姐補談戀愛呢。”

這屋子裏三個男人性格倒是頗為相仿，陸驍說這話時，語調風流輕佻，又意外地撩撥，惹得身旁的女孩子瞪了他一眼。

他尾音落下去，舒盈恍惚了一瞬。

昆程挑了挑眉頭，替舒盈接下了對方伸過來的手，“握手免了。”

陸驍“嘖”了一聲，臉上表情高深莫測。

周溯將菜單遞給舒盈，舒盈從恍惚中回神，接過菜單冊子，想了想，又推給了對面的女孩子，“陳小姐先點吧。”

對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身旁的陸驍一眼，方才接了過去。

這廂舒盈剛將冊子遞過去，包間門便又促然被推開了。

舒盈瞥了一眼。

一眼瞥見個小姑娘。

有些直覺是天生的，舒盈下意識地，跟著瞥了身邊的昆程一眼。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姑娘清清脆脆地喊了一聲，“小程哥哥。”

周溯：“……”

陸驍：“……我妹妹，我妹妹……也就等於昆程妹妹。”

幹巴巴的氣氛裏，唯有舒盈嘴角帶起一點笑，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指，“昆程。”

依舊是散漫慣了的表情，昆程擡起眼，望進她眼睛裏，隨即抿唇笑了一下，嘴角漏出來一個音節，“嗯？”

舒盈手指搭在他小拇指上，沒接下去，只看向已落座的陸驍妹妹，這麽一擡眼，正看進一個好奇窺探的目光裏。

舒盈與她對視兩秒，先一步向女孩子微微笑了笑。

依舊是柔和的、溫軟的笑意。

手機上同事發來的采訪消息打她踏進包廂起便沒有停過，眾人點菜的間隙裏，舒盈一直低著頭、皺著眉回消息。

看得出來陸驍妹妹和自己這個準嫂嫂關系不錯，兩個人親親熱熱地湊在一起研究菜單，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正是最好賄賂的時候，也正是青春熱忱的時候，看人時眼神亮晶晶，像星星。

在回覆工作消息的閑餘裏，舒盈毫不吝嗇地誇讚了她好幾句，小姑娘那邊倒是沒什麽動靜，周溯坐她右手邊，倒是先憋不住，捂著嘴笑出來。

一頓飯吃得也算融洽。

舒盈難得喝了點酒，安靜地聽著耳旁傳過來的聲音。

陸家的小姑娘嘴巴甜，很討喜，舒盈光聽著她講話，都覺得她嘴巴抹了蜜。

小姑娘一口一個“小程哥哥”地叫，菜上到一半時，她問，“小程哥哥，待會兒一起看電影吧？”

昆程拒絕得很敷衍，“不去，吵。”

小姑娘吃癟，撇撇嘴，話題忽然一轉，對向了舒盈。

“姐姐。”

舒盈看過去。

“聽我哥說，你和小程哥哥高中就認識了？”

舒盈點頭。

“近水樓臺先得月……”小姑娘瞇眼，歪頭朝她笑了一下，少女的光芒無限，耀眼極了，“真嫉妒啊。”

舒盈竟也認真想了想，“算是這個道理。”

小姑娘繼續，“姐姐，高中時候的他，什麽樣呀？”

只是換了一個代詞，距離卻像是一下子被拉近了。

酒意終於上頭，先前的恍惚感，再次迷迷蒙蒙地擊中了她。

她停頓間，搭在腿上的手已經被另一只手握住，昆程另一只手握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裏的青菜，“看見你舒盈姐姐了沒？”

小姑娘楞了一下，點點頭。

“她是什麽樣，我就是什麽樣。”他繼續道，“我只向她而生。”

聽起來，漫不經心的。

其實早些年昆程就已經發現，舒盈不笑時，表情很淡，不是冷漠、也不是別的，反倒更像是把情緒都寫在了這種淡裏。

比如此刻，她凝眸看了他碗裏命運悲慘的青菜一眼，神色淡淡地，貼近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麽。

昆程瞥她一眼，嘴角就溢出一點笑來。

周溯喝了酒，不得不叫了代駕司機。

舒盈站在路邊看著周溯的車離開，這才轉過身。

“我們也走吧。”

甫一轉身，身後溫熱的懷抱就貼了過來，他彎腰，下巴頦蹭蹭她的脖頸。

她覺得癢，索性直接擡起胳膊往後，摸索到他的臉頰，上手輕輕撓了撓，“幹嗎呀。”

他蹭了蹭她的掌心，兩個人之間的聲音熱得發膩，“不看電影了？”

舒盈楞了楞。

不知道出於什麽，或許是她酒量不行，真的醉了，在包廂時，她貼近他耳邊，問他，看電影嗎？

他笑，說好，又說他最愛電影院。

惹得陸家小姑娘臉綠了一半。

舒盈的心裏，沈悶的恍惚感卻一瞬消散了。

回過神，舒盈敲著額頭，“下次吧。”她補充道，“下次我來訂票，我請你，好不好？”

身後的人點點頭，下巴頦抵上她肩膀。

他松開手，“我們逛逛吧。”

舒盈轉身，迷茫瞧了他一眼。

昆程捏捏她酒後通紅的臉頰，“要熟了。”

像是佐證他這句話，舒盈迷茫混沌的腦海反應了一會兒，轉了個彎兒才明白他話意，同時露了個笑出來。

他看著她，低頭想親她。

舒盈這下倒是機警起來，向後退了一步，“大馬路上呢……”

他歪著嘴角笑了一下，這笑很壞，笑容之間，他已經擡起胳膊，遮住她的側顏，湊過來飛快地在她唇上點了一點。

他的笑將她帶回十七八歲。

這十七八的偷吻，又酸又甜。

說來也巧，餐廳離她和何慧去過的新街很近，舒盈提議去那邊晃晃，昆程微不可察地楞了楞，很快同意。

夜市比起白天，總是顯得更加繁華多彩。

再走過去，舒盈只覺唏噓。

上一次來這裏，她仍茫然無措於感情，而第二次來這裏時，她卻是已經有了答案。

又或許，她的答案，一早就擺在那裏。gw arrangement

夜晚的新街，人依舊很多。

抱團取暖這個詞著實是真的，混跡在人群裏，舒盈幾乎察覺不到初冬的寒意。

舒盈被他主導著包裹住手掌，再將兩只相扣的手一齊塞進他外套口袋裏。

她猶豫著，將臉頰貼上了他胳膊。

她只到他肩頭。

她一路買了七七八八的零食，也不管有沒有那個胃口再撐下去。

他替她提袋子，狀若漫不經心地提起，“今晚我的寶貝好像不太開心。”

舒盈看了他一眼，“怎麽呢？”

他同她對視，“前半場都在發消息，看都沒看我幾眼。”

舒盈笑了笑，“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是真的漂亮。”

這麽走走，就快到街盡頭了。

她記得，何慧同她說過，盡頭的這一段建得像極了香港那個取景勝地。

都爹利街的四支煤氣燈燃起，舒盈踩上臺階。

她錯過了那個年紀。

這是她的遺憾，也是她的幸運。

少年的愛、和現在的愛，是不一樣的。

昆程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的手仍牽著，他這麽一停，兩個人的手從他口袋裏滑出來，舒盈也不得不停下來，轉眼望他。

他笑了笑，“原來是這樣。”

舒盈沒作聲。

“這麽說很貪心，但是……”他說，“能不能補給你。”

她眨眨眼，“什麽？”

她站在第三階臺階上，他站在臺階下，他抓著她的手，仰臉看她，在煤氣燈淡漠柔和的光暈下，他的眉眼顯得虔誠極了。

“這枚戒指訂制時，對方問我要不要刻字。”他手指搭上她的戒指，她手指細得很，戒指松松地挽在上頭，“我想了很久，還是告訴他，不用。”

她問，“為什麽？”

他只答，“我錯了。”

舒盈不說話，表情安靜地等著他——他還有話要講。

他看著她，握緊她的手，用力拉了她一把，她失重，穩穩落進他懷裏，緊跟著，她被緊緊按進他懷裏，“舒盈。”

他原以為他和她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修飾性的環節。好比那枚戒指，幹凈利落，旁的點綴都是累贅。

可原來不是。

她想要的，或許是坦誠熱忱的愛，像少年時愛到眼角眉梢都是光明。七年前他就欠她一句，七年後居然毫無長進，她認識他九年，他後知後覺到今天。

“好好談個戀愛吧。”他摸摸她的腦袋，稍帶著加上主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主語，他語氣格外放松，“我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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