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望向侍應生。

侍應生想了想, 粗略為她指了個方向。

她說了一句“謝謝”，擡腳轉向場地另一端的黑暗角落。

一段荊棘路能教會她許多，從少年時的沈默, 到成人後的果斷，徘徊在否認和肯定、矛盾和痛苦中的過程, 一點一點滲透、又無法描述出的隱晦澀痛，大概就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長大。

而在這段路上, 她一直記得。

…

“你遇見的這些只是九牛一毛, 我也是。”

…

因為這一句, 她在趟俗世這一趟渾水時, 不覺得自己悲慘、不自怨自艾、不痛恨苦難和命運。

他烙印在她的生命裏，痕跡太重太重。

…

朋友訂婚前夕的單身派對，朋友出手闊綽，包下整座會所, 昆程明明已經勾著車鑰匙, 站在會所正門口了, 看清頭頂流光溢彩的燈牌時, 卻轉頭逃了票。

他去了間常去的酒吧。

抱著吉他的歌手在臺上唱一首詩改的短歌，和弦溫柔和煦，歌聲是三月春風，像正面對面彈唱給心愛的女孩兒聽。

“你是光/但我想送你一顆太陽/讓你累的時候/可以閉上眼睛/任它去亮。”（1）

他坐在吧臺邊, 表情淡漠地聽完這一首。

恰巧有女人來搭訕, 低領吊帶、妝容精致，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側目, 眼睛被映得深邃，他微微揚起一個笑。

這麽些年，他笑容的迷惑力是日益精進的。

只是下一秒，他手裏那杯酒，一個不經意間，悉數在女人胸口。

女人氣急敗壞，倒是他仍掛著那個不鹹不淡的、匪氣的笑容，舉手表示無辜，“抱歉。”

隨即起身，再沒了下文，也沒瞧出半分對自己不紳士形象的抱歉意思。

只是想了想，他又轉身，女人還以為對方態度有所改變，剛擡起頭，卻見他推了一張鈔票過去。

這個面容英俊的男人望向吧臺小哥，眼神掃過臺上安靜歌唱的歌手，沒勻出多餘的半點兒，“幫我請他一杯酒。”

…

他記得清楚。

七年前，她交給他的音樂軟件賬號，名字就叫，是光。

他記得清楚。

七年前，她轉學不久，他也跟著離開，來到這個陌生的一線城市，舊地朋友都盛傳，他是去學藝術，即將大紅大紫，飛進娛樂圈，他聽了，也只笑一笑，不給答案，也不作否認。

他記得清楚。

七年前，吳峰成只消一個電話，就切斷他和手裏那把吉他的緣分。

男人問他，跟他還是跟他母親。

他答，跟他。

吳峰成笑起來，答應他解決鄭家這個麻煩事，又誇讚，果然勝過養一只狗。

那時他正在十七歲的春日裏，額頭被逼著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昆潔從書房外沖進來，歇斯底裏地扇他巴掌，他木然承受，只是分明窗外是春水解凍的好光景，他心裏卻冰破河開，滲入料峭寒意。

這麽七年，每一分愛、每一分恨，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

出了酒吧門，接到周溯電話。

周溯脾氣到如今仍未收斂太多，在那邊怒氣沖沖地開腔，“你人呢？”

昆程答得懶散，“外面。”

“操，你可真會掉鏈子，關鍵時刻就沒人了。”那邊罵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今晚見著誰了？”

“嗯？”

“舒盈。”那邊長長地“嘶”了一聲，像是難以置信地緩了好一會兒，“真他媽見鬼，我居然遇見舒盈了。”

舒盈停下腳步。

她微微喘著氣，擡眼掃過這間小小的卡座。

男男女女，不少人坐在一起，唯獨沒有她想找的那個。

她莽然出現，倒是讓好幾個人眼神都聚焦了過來。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子，依偎在男人身邊，眨了眨大眼睛，語氣調侃、笑容輕浮地問了一句，“姐姐，你找誰呀，用不用我給你介紹？喜歡什麽樣的？”

視線掃過，小女孩兒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漂亮倒是足夠漂亮，輕率卻也是足夠輕率……舒盈搖搖頭。

好歹她也是個大人，犯不著同個孩子計較，說了句“打擾”就要離開，剛轉身，肩膀卻一瞬被人扳了過去。

“找我。”

女孩子登時笑僵了下去，“啊……原來是來找小程哥哥的呀……”

小程哥哥。

這稱呼一出，舒盈也沒忍住，嘴角露了個淡淡的笑出來。

她向旁退了一步，輕輕掙開對方按在肩上的手，擡起眼。

正巧對上燈光下，他如酒杯裏的薄冰般浮浮沈沈的眼神。

氤氳著酒色，醉人。

昆程擡眼，漫不經心地道，“道個歉。”

女孩子終於舍得從身旁的男伴身上退開一些，望向眼前的昆程，“啊……啊？”

昆程挑挑眉。

女孩兒目光在面前的舒盈身上掃過，顯然沒吃過什麽虧，並不情願道歉，鼓起嘴，抱住身旁男伴的胳膊軟著嗓子嘟嘟囔囔地撒嬌，“憑什麽呀，我也沒說什麽呀……”說著，她擡眼，向著面前的人眨眨眼，“就算說了什麽，我也是無心的，小程哥哥。”

昆程應了一聲，點一點頭，“嗯，確實。”

女孩兒的表情剛松懈下來，卻聽得對方繼續開口，這回他的視線直接挪向女孩兒挽著的、自己的朋友，“就是這點無心的虧，我寶貝也吃不得。”

話語間，已擺出她的位置。

他說著，手指又搭上她脖頸，骨節分明的手指向上攀援，熟稔又溫柔地穿梭進她已經長長的發間。

舒盈垂下眼睫。

這類場合，大多虛情假意，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拎不清道理，一圈廝混的人卻是明白，身旁的男人也是打一開始就擺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嗯，那什麽……確實是你不對，你就給程哥……女朋友道個歉吧。”

“不用了。”還不待下一個人開口，舒盈擡起眼，徑直打斷了對方的話，嘴角扯出來一個笑，“她還沒有成年吧？小孩子開玩笑，沒關系。”

說完，舒盈望向身旁手指從發間重新落回她肩頭的他。

她擡手扯一下他衣領，繼而手指貼著他腰線，將他向後推了一把，“小程哥哥。”她淡漠笑了一笑，“早點回家。”

舒盈再回到原先的座位時，何慧已經回來了。

見到舒盈，何慧從座位上蹦起來，拉過她的胳膊，像是要確認她安全似的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盈盈姐，你去哪兒了！”

舒盈含糊道，“去了趟廁所。”

何慧這才拖長音調“哦”了一聲。

舒盈又坐了一小會兒，側臉溺在光影裏，半明半昧。

很快，她起身，望向何慧，“我有點累了，要不然今天先回去休息，好嗎？”

何慧聞言，也跟著點點頭，抱著提包站起來，笑得陽光明媚，“那我們下次再約呀，姐姐。”

舒盈也笑，點頭答應。

兩個人出了清吧，發現夜色已濃了，霓虹閃爍，正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時分。

何慧依舊膩著她胳膊，兩個人就這麽拐去路邊打車。

走過清吧的街角，一輛黑色的SUV越過無人的斑馬線、在兩個人眼前戛然停下。

何慧嚇了一跳，“嗬”了一聲，往後蹦了兩步。

也是此刻，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來。

他沒有笑，只是手指徑直敲敲車窗，“上車。”

舒盈看著何慧“你……我……他……”了半晌，沈默地拉了何慧的手一把，緊跟著拉開了車門。

她坐副駕，何慧在後頭眼觀鼻鼻觀心，平時到哪兒都挺愛說話的一個人，此刻也閉了嘴巴。

而舒盈扭過頭，一路上都看向夜色。

何慧先到家。

下車時，何慧禮貌地和兩個人都打了招呼，緊跟著背影消失在夜晚的小區裏。

舒盈這才收回視線。

第三個人一走，他和她之間的氣氛，又沈默下來。

夜車不知駛往何處，秋意和夜色一樣濃重，舒盈不自覺往灰色的衛衣領裏縮了縮脖子，長發也一同憋憋屈屈地扭卷著被壓進了領子裏。

很快，她這邊的車窗被搖上了。

封閉狹小的方寸裏，還是手機提示音打破了寂靜。

舒盈摸索出手機，借著屏幕的亮光，看清了來信人。

——果然是何慧。

【媽呀，盈盈姐剛剛剛剛那個是誰？】

【盈盈姐你還好嗎？？你要是有事就給我回個亂碼，我馬上替你報警，我記住他車牌號了！】

她沒忍住笑了一聲。

【……算了，長得那麽好看也不能是壞人，就是酷得跟黑道大哥一樣怪嚇人的…而且他那個車很貴啊…所以到底是誰呀盈盈姐……莫不是你那個渣男前任？！】

舒盈看到這裏，擡手回了三個字，告訴何慧自己沒事。

黑暗裏的亮光讓她眼睛幹澀，她不想看太久，回覆完便收起了手機。

而何慧口中的某位正一只手肘撐在車窗上托著腮幫，另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方向盤。

舒盈掃了一眼，出聲道，“你平時都這麽開車？”

“嗯？”

儀表盤的黯淡光影裏，他手指上的圈環發亮。

“嫌命長？”

舒盈抿唇，看著前方。

也不曉得他開來了哪裏，車輛稀少，只看得見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

“舒盈。”

他叫她，她轉過視線。

“果然，你長進不少。”

輪胎摩擦地面，他猝然踩下剎車，黑色的汽車在冷風裏靠邊停下。

舒盈在驀然的晃動裏抓緊安全帶，語氣裏是真心實意的誇讚，“你也是。”

江邊夜色比城市裏更濃更深，從這裏望過去，滿目荒涼，江風從他身畔關了一半的窗裏鉆進來，吹得人牙齒打顫。

而她安靜溫和地看著他，“訂婚前夕還能夥同朋友去會所找小姐作陪，玩樂游戲還要拉上未成年人，你知不知道，這些都是犯法的？這七年以來，小程哥哥還真是長進不少。”

昆程在黑暗裏瞇了瞇眼睛。

舒盈看著他，握緊掌心起了一層薄薄的汗。

對視只有一瞬，很快地，她揪緊安全帶的手被他的掌心貼緊覆蓋。

身體察覺到危險，意識卻先一步被攪亂。

少年已長成實實在在的男人，傾身湊過來時，壓迫感和成熟氣息同時裹挾住她的喉嚨。

臂彎圈出勢力範圍，他惡狠狠咬住她嘴唇。

“你看人的眼光也有長進，男朋友的Q7不錯，就是比我這輛稍微差一些。”他像個語氣無辜而天真的惡童，“所以考慮一下我，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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