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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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盈捏著斜挎包的背帶, 垂眼踩在車庫的警戒線邊沿,

地下三層嘈雜的幽暗喧囂裏,車門合上, 響一聲上鎖。

保安揮著胳膊,小跑著引導車輛, 粗嘎拔高的聲音就在耳邊,“繼續!行行行!往後倒!”

保安小跑間沒註意身後, 舒盈險些被撞上, 慌慌忙向後退了一步。

剛剛站穩, 一雙中幫系帶皮靴已經到了眼簾下。

望過去, 視線裏,鞋主人一只手上勾著一掛黑色的車鑰匙,顯然,是屬於高磬那輛Q7的。

舒盈想了想, 說了聲, “謝謝。”

多虧他替她順利將車倒入車庫, 才不妨礙後頭車輛, 得她一聲謝謝,應當。

“嗯。”

他回一個單音節,聽不出旁的。

舒盈下意識想要舔嘴唇,卻又刻意收住了動作。

她等他還她鑰匙。

那邊和他同一輛車、駕駛座上的人已停好了車下來, 瞥見這邊,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擡聲叫他的名字, “昆程!”

舒盈眼瞼一顫,越過他肩膀,順著聲音方向望過去。

那男人穿著西裝,正往這邊大步跨過來,“好了沒有?好了就走吧。”

他淡淡應了一聲,“好了。”

男人瞥了舒盈一眼,沒什麽多餘的表情,繼續往前走。

那雙皮靴跟上。

舒盈楞了楞,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昆……”

握進掌心,是棉麻襯衫的觸感,像輕輕一握,還是薄薄衣角被風撐開的漫長時代。

腳步跟著停下了。

手指很快松開,僵在半空,緊跟著往前送了送,所幸一氣呵成,動作之間沒有停留太久,不讓人察覺。

“你忘記還給我了。”

擡起眼。

高瘦挺拔,並沒有多少變化。

“車鑰匙。”

手心攤開,她提醒他,聲音安靜,水波溫柔。

眼裏的男生——興許現在已經算是男人的年紀,同她對視片刻,向前邁了一步,擡起手,把勾在手指上的鑰匙對準她的手心,勾著嘴角笑了一笑,“我以為是你忘了。”

舒盈看著車鑰匙落進自己掌心,合實手掌,垂眸將鑰匙塞進包裏,“我怎麽會……”

指尖輕輕一松,鑰匙滾落進斜挎包裏。

最後兩個字沒有出口。

她擡眼望他。

這一眼,才算對視。

舒盈再走回那片破敗的居民樓時,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意外的是高磬居然還沒有敲開對方的家門,蹲在樓道口邊的槐樹下撓頭,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小野貓,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腳下懶洋洋地曬太陽。

看見走過來的舒盈,他眼睛總算亮了一下,跟著從樹下蹦了起來。

舒盈往前走,掃了他腳下一眼,“小高。”

高磬跟在她身後,聽到她叫自己,趕忙湊了過來,“啊?在呢在呢。”

“你可真是個好人。”

“……”

高磬顧自為這張好人卡發楞,舒盈已經敲開了二樓最靠裏的一扇門。

高磬在她身後,小聲提醒,“剛我敲了半天了,沒人開門,不知道是不在家還是不願意開門。”

舒盈看他一眼,沒說別的,“我試試。”

說著,她擡起手腕,叩響眼前的木門。

這一片看起來治安就不大好,門上連貓眼都沒有裝,站在最深處望過去,狹長幽深的走廊透露出長年累月積累的臟亂,地磚上黏著黑漆漆的一片,垃圾在角落裏堆積如山。

高磬剛剛踏進來時,半是感慨地嘆了口氣。

敲了幾下,裏面沒有應答,舒盈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陳小姐,我們就在這裏等著。”

兩分鐘後,那扇門“吱啦”一聲,開了。

露出一張女人的臉來,像是狠熬了幾夜,眼下泛著重重的眼袋,教這張本應清秀的臉變得憔悴許多。

那雙冷漠的眼睛越過舒盈瞥見高磬,伸手就要關門,好在年輕人眼疾手快,趕在女人合上門前抵住了門縫。

女人一只手夾著一根細長的煙,另一只手搭在門把上,用了兩下力,孰料眼前這個楞頭青咬牙沒松手,只能松了力道,擡起了眼睛。

“我說過,我什麽也不知道。”

女人夾著那根煙,神色憔悴又淡漠。

她是對著舒盈說的。

舒盈平視她的眼睛,“真的嗎。”

“謝謝你們,但請你們不要再追究這件事了。”對方看她良久,背對著幽暗的光線,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也快要離開這裏了。”

舒盈沒再作聲。

高磬沈默片刻,倒是開口,“什麽時候走?我們送你。”

舒盈轉頭看他,看見這好人已經露出滿臉真誠的笑容。

第三天,報紙按時發售。

兩天前的標題,原封不動地寫在報紙的第一塊版面上,兩行黑色大字,孤零零地躺在上頭,高磬盯著瞧了很久,最終沈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條消息就是此刻跳進來的。

是周溯的號碼——那天他和她交換了聯系方式,對方如約報上了一個酒店的地址,舒盈略略掃了一眼,只覺得眼熟。

和高磬同一批的小姑娘何慧湊過來同她講話,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仰臉一笑,順手將手機塞進了抽屜裏。

下班前,高磬不見了。

舒盈在報社角落裏的碎紙機前找到他,他正把那沓厚厚的資料,一張一張塞進碎紙機裏。

舒盈也不說話,環著胳膊看他。

片刻,高磬開口,“舒盈姐。”

“嗯。”

“你一開始就知道的吧?”

舒盈松開環抱著的胳膊,摸索出口袋裏的手機,神色平淡,“知道。”

知道結局不會被改變。

前陣子,這座城市裏死了一個賽車手,聽說是惹了一群太子爺,到死後還被這群混世佬顛倒黑白後、塞上頭條見報。高磬在接手這件事的稿子時,認出了其中這群人中的一個,發現了其中的不對,才有了先前和主編鬧脾氣這一出,而他一直在找的女人,就是賽車手的女朋友。

所以這件事的結局顏色,從開頭就是註定好的。

註定不會是白的。

高磬又不說話了。

碎紙機繼續沈默地絞碎薄薄的紙張,舒盈手指劃過屏幕,定格在那條短信上。

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女孩子笑嘻嘻的聲音打破沈默。

“舒盈姐姐,一起喝酒吧,今天發工資呢。”何慧扒拉著門框,剛剛踏出校門的女孩子眼神裏尚帶著稚氣,笑起來一派美好天真,“小高,你也一起來啊!”

舒盈含糊地“唔”了一聲。

高磬把最後兩張紙塞進機器裏,先一步爽快地應下,“好啊。”

手指長按,拷貝。

粘貼覆制,搜索。

舒盈擡眼,看向門口的何慧,微微笑起來,“那我們去哪裏?”

最終三個人敲定的是一家燒烤店。

烤串燒酒擺了一桌,舒盈沒喝幾口,倒是意外地發現高磬這個應屆畢業生酒量很是不錯,一杯一杯地往嘴裏倒。

何慧被男孩子這陣仗嚇到,捏著羊肉串,張大了嘴巴,“誒,你別這麽不要命地喝啊,對身體不好的……”

酒意穿腸,連帶著臉上也燒起來。

高磬那張白凈的娃娃臉連帶著一雙眼泛紅,像只被煮熟的蝦子,顯然沒聽清何慧的話,半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出聲,“你說,做記者是為了什麽呢……”

何慧咬著羊肉,聲音也是含糊不清的,只是另一只空閑的手伸出來,起誓似的握了握拳頭,“當然是為民眾說話,替正義發聲了!”

“正義啊……”舒盈撐著胳膊,視線掠過兩張年輕的臉,低頭笑了一笑,壓低了聲音,“正義是要付出代價的。”

因為高磬喝得太急太快,沒多久就醉倒了,這頓飯比舒盈想象中結束得要快,兩個人架著迷迷糊糊的高磬向外走時,天色剛黑下來沒多久。

出了門,何慧轉頭看她,“姐姐,你扶他一下,我去打車。”

舒盈點點頭。

何慧松了手,舒盈才真正體會到高磬的重量,她原本個頭就算不得好,喝醉後的高磬整個人歪歪扭扭地往她肩膀靠過來,壓得她險些踉蹌摔倒。

好在何慧很快打到車回來了。

舒盈望了一眼停在路邊的車輛,再看了何慧一眼,“你們順路?”

“是啊,大學同學嘛。”何慧點頭,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補充道,“舒盈姐你就放心吧,我大學經常送喝高的小姐妹回寢室,沒事的!”

舒盈這才說好。

何慧看起來小巧玲瓏的一個人,蠻力倒是出乎她意料。

她看著何慧和高磬上了出租,這才轉身,慢慢邁開腳步。

剛入夜的城市,有清冽的人潮氣息。

舒盈裹著開衫,背著提包走在鬧市街頭,路過商店商店櫥窗,看見長發長裙的倒影,和身後閃過的車燈。

她歪歪臉,對著玻璃,笑了一下。

手在口袋裏,手機在掌心,拿出來就能瞧見停留在地圖軟件上的界面。

舒盈站定在玻璃大樓前時,仰臉看了看,沒摸索清自己的心思,只記得昨天早上像是遠在天邊的對視。

回放幾遍,一眼又一眼。

圓頭的坡跟皮鞋猶豫著,向前邁了幾步。

服務生禮貌溫和地攔下她,“請問您有請柬嗎?沒有的話是不可以進去的。”

請柬。

舒盈緩了緩,忽地露出一個笑來。

“有錢真是好。”她仰臉看著高樓裏散出來的柔和燈光,聲音安靜輕緩,聽不出羨艷的意味,“又是包場。”

服務生顯然沒理解她的意思,古古怪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仍是保持著職業化的笑容重覆了一遍,“請問,您有請柬嗎?”

舒盈視線挪回來,向後退了一步,剛要出聲,肩頭忽而被攬住,緊跟著,這股力道幾乎是惡狠狠地將她拉進懷裏。

“我們是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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