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那位母親連著好幾天都來了學校。

校園裏一幹少男少女從最初的摩拳擦掌心潮澎湃, 到而後的波瀾不驚。

——還不如即將要來的文藝晚會讓他們興奮。

這一事周溯冷笑著總結，鄭家這種潑皮無賴，到今天也警也沒報, 兒子也沒找，無非是想抓著漏子訛錢。

當時一群人窩在食堂裏吃飯, 昆程坐在旁邊抽煙，聽到周溯的話, 他也稍稍扯了一下嘴角, 慢悠悠道,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不曉得鄭志退學。”

陳安橙從打鹵面裏擡起眼, 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對哦，我怎麽沒想起來，聰明。”

唯有舒盈沒作聲, 看著窗邊的一點斑駁的陽光出神。

昆程瞥她一眼, 她似有感應, 側過臉。

目光交接。

聖誕和元旦將至, 學校慣例要開文藝晚會，一年中最後的放松，而後便是教人頭皮發麻的期末沖刺階段。

各班都要出節目，八班出了個唱歌表演, 約莫就是幾個美少女往臺上一站, 夠漂亮就行，嗓音實質性的好壞並不打緊。

與舒盈無關。

她甚至盤算著, 那天該找個什麽理由請假。

許是因為臨近晚會和期末，學校好心讓學生放松，被主課占了半個學期的體育課又卷土重來。

舒盈跟往常一樣，跟在大流最後下樓。

踩到最後一個臺階，她這才想起來什麽似的，腳步猛然一頓。

這節課，三班、八班，和十班都在的。

舒盈長舒一口氣，踏進十二月的陽光裏。

難得的體育課，體育老師也不想過多要求學生，只說跑一圈活動一下就解散。

一班人晃晃蕩蕩地踏上操場。

正巧，三班也在跑圈。

遠遠地，舒盈就瞧見前方的昆程和周溯。

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地跑步，沒個正形。

昆程在周溯前頭，今天沒再穿校服，也沒一身黑，反而套了一件白色的棒球夾克外套，扭頭談笑間風把額前碎發吹得揚起來，他嘴角掛著笑。

苛刻的動作，在他身上，卻顯得青春年少。

靚仔。

她遠遠看他一眼，便覺得夠好。

眼神專註間，他卻忽然看過來。

她來不及縮回目光。

他看她一眼，挪開視線。

跑完步就可以解散。

人群混在一起時發覺不了，等各自散開時，便能輕易搜尋到哪個人是不受歡迎的落單者。

舒盈就是。

正在她坐在樹下，耳朵裏塞著耳麥，思忖著是不是要回班寫作業消遣這一堂體育課時，籃球敲著地面的聲音湊近。

她擡眼，是顧冕。

“看籃球嗎？”

十二月的天，男生只套了一件薄衛衣，說話間，籃球很聽話地跳進他手裏。

舒盈剛要開口，眼簾裏忽地映進兩個身影來。

她知他是好意，但還是搖搖頭。

顧冕也沒再說話，抱著籃球離開了。

男生的身影一消失在眼裏，舒盈就站起了身。

她低著頭，悶頭往前走。

心下計著數字。

一、二、三……

第三十六秒，胳膊被人拖住。

舒盈茫然擡眼，看見昆程，以及昆程身邊的高挑女生。

女生單馬尾紮得高高，是三班的宣傳委員，纏了昆程兩堂課，為了游說他參加文藝晚會。

女生掃了舒盈一眼，沒再瞧她，只繼續道，“聽說你會鋼琴啊，唱歌還好聽，哥哥，你不去這不是浪費資源嗎……”

昆程截斷她的話，心不在焉的表情，“你問她。”

女生古怪地掃了舒盈一眼。

舒盈張了張嘴，小聲道，“他不去的。”

女生終於停頓，“你說了算？”

舒盈張張嘴，沒說出別的來，倒是昆程視線終於掃過來，“沒聽見？”

女生張嘴還要說什麽，但擡眼看上一眼，到底識趣，閉了嘴離開。

耳根清凈，他拖住舒盈手腕。

舒盈歪臉看他，“為什麽不去？”

他腳步沒停，側臉嘴角翹起來，“老婆不讓。”

“……”舒盈被攥著的手腕往外抽了一下，未果，悶出來一句，“不講理。”

他倒不太在意，“我真不講理的時候，你沒見過。”

“……”

舒盈語塞。

兩個人繞到操場後頭，她這才掙開他手。

身畔是高墻，墻頭冬季裏的藤蔓沒什麽精神，她立在墻邊，手指勾住垂下的枝條。

她說，“她說鋼琴。”

她方才替他拒絕，著實有自己的私心。

他轉身看她，純白的衣角。

她聲音愈發小，“我不想你彈。”

如果要為一切找一個證明，她只能想起那支鋼琴曲。

在雨中，在秋天來臨時。

半晌，他說，“好，我知道了。”

聖誕文藝晚會那天，舒盈還是請了假。

她說想回家準備奧數競賽，班主任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準了假。

奧賽實則不急，在新年後，舒盈純粹找個借口脫離熱鬧。

全校上下都為這難得的慶典歡呼喝彩，唯有她避之不及。

誰知道剛踏出辦公室，便又撞進另一處熱鬧裏。

陳安橙抱著一箱零食，周溯手上拴著一把彩球，大概是給晚會送東西的。

而昆程自然在他們身後。

舒盈多看了周溯手裏的彩球幾眼，周溯眼尖，隨即問她要不要彩球，說著，還要拆一只下來給她。

舒盈連忙擺擺手，晚會上的東西，她不好意思收。

周溯還要遞給她，昆程恰當地拉她肩膀，把她向身邊拉，“誰稀罕你的氣球。”

周溯白眼翻得熟練，“又不給你，你怎麽這麽能加戲呢。”

舒盈肩膀被挽進他臂彎裏，聽著他帶著笑的懶散聲線，“行，明天就給周慢說說你的感情史。”

周溯果斷抱個拳，甘拜下風，“別，別，你是我爹。”

說到這兒，她想起來什麽似的，向四周張望一眼，“周慢學姐呢？在會場嗎？”

周慢不在會場，而是先一步去了酒吧。

酒吧還是林米蘇家那間酒吧，只是因為是過聖誕，酒吧裏氣氛當然不同往日，人挨著人，氣氛旖旎喧鬧。

舒盈踏進去前，猶豫了一瞬。

酒吧隔音效果很好，拉開半扇門，才能聽見裏頭傳來的震耳欲聾的樂聲。

她轉身，看向身後的他，眼睛在後頭模糊燈光的照射下，仿佛含著一汪清水。

他微微湊近她，吐息溫熱，“別怕，這些熱鬧都是你的。”

舒盈終於踩進去。

陳安橙幾個人已經聚在一起，林米蘇見到舒盈，顯出十二分的意外。

她伸手揪陳安橙的劉海，“你要死啰？你怎麽拐好學生來？”

她果然把一頭大波浪染回黑色，配上紅裙愈發明艷得像舊電影裏的女星，同樣的年歲，她瞧起來卻是比舒盈一流成熟許多。

她話音裏沒有任何不屑與反諷，舒盈聽得出來。

陳安橙連忙喊冤，倒也不掙紮，這個動作讓兩個人看起來格外親密。

舒盈替叫冤者解釋，“是我自己請假的。”

說了一通，林米蘇這才信了，松開受難者發尾，拍拍玉手。

陳安橙甩了甩頭發權當整理，笑嘻嘻地接話誇舒盈，“舒盈可厲害了，新中的奧賽名額很難拿到的。”

林米蘇搖晃著酒杯裏的飲料，托著腮露出一點憧憬的表情，“其實我很羨慕讀書好的人。”

舒盈楞了一下。

她說得真誠，不像托詞。

女孩子繼續道，那張臉在五光十色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流光溢彩，“可惜我天生不是讀書的料啦，所以看著你們這些讀書好的女孩子，就特別羨慕。”

陳安橙湊過來揭她短，“你不曉得她讀書時有多蠢，必須寫成畢須，cos和sin分不清……”

林米蘇已輟學，不再讀書了。

舒盈不明白，原來也有人羨慕她的。

像一個圈，兜兜轉轉，大家都盯著別人的腳跟走。

被揭短，林米蘇不怒反笑，順了一把自己的長發，頗為頭痛的模樣，“我看那些定理就想睡覺，上課聽著聽著就不省人事……我有什麽法子，我以前就特別好奇，舒盈她們這種好學生都是怎麽學習的，不過那群優等生眼睛都翻到天上去，老子才懶得和她們啰嗦……”

舒盈笑了一下，搖搖頭，“也沒有，其實我不喜歡讀書的。”

昆程坐在她身旁，終於從手機上擡起眼，“能做好不喜歡的事情，也不錯。”

舒盈臉紅了一小下。

話題一時間只圍繞她，令她不適。

好在，舞臺上爆出一聲鼓響，看起來是樂隊終於要演奏。

舒盈擡眼向燈光最黯淡處望過去。

又是一聲鼓響，燈光倏然亮起，霎時白晝。

她睜大眼，抓住昆程的手指，“你……”

你的發小。

是天臺上的少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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