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言風語傳得極快，舒盈這周過得狼狽不堪，但好在她被傳召的那天已是周四，緊跟著就是雙休，她終於得以喘口氣。

連著下了兩天的雨，星期六雨終於停了，但天仍舊陰著。

舒盈站在奶奶家門口，往外頭探身瞧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拿傘，只拿起桌子上的飯盒。

“爺爺奶奶，我去醫院了。”

這兩天醫院大手術不斷，父親的律師所也很忙，媽媽說要好好跟她談談，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舒盈到了醫院，提著溫熱的飯盒，輕車熟路地上樓，站定在王錦辦公室門口。

她敲敲門，裏面有人應了聲“進來”。

飯盒被輕輕放在桌前，王錦正在忙著寫病歷，擡頭看見是女兒，這才停下了筆，笑了一下，“來給媽媽送飯？”

舒盈點點頭。

王錦誇了聲真乖，站起身捏捏她的臉，“你學校裏，到底怎麽回事兒？”

舒盈楞了楞，低頭擺弄飯盒，把袋子裏別著的筷子抽出來擺好。

她沈默了一瞬，“我真的不知道，媽媽。”

見狀，王錦嘆了口氣，“那等星期一手術都結束了，我再去找你們老師談談吧。”

王錦是個成年人，自然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所在，但她更是一個母親，作為一個母親，她並不想去誤會傷害女兒。

舒盈點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轉身，剛要推門，媽媽在身後又叫住了她，“盈盈。”

舒盈回頭，茫然，“怎麽了？”

“你這兩天在學校，嗯……過得還好嗎？”

舒盈怔了一下，隨即展開一個笑，“我很好，媽媽。”

出了辦公室，舒盈進電梯離開。

這種市級醫院，每天都人潮不斷，她躲在一群人最後，看著電梯上的數字發呆。

電梯門打開，人流往外擠，舒盈倒是不急，跟在人流最後等待。

剛踏出電梯，她視野裏就觸到一片橙色。

對方先她一步看見她，在不遠處向她招了招手，“舒盈！”

舒盈這才笑開了，“陳安橙。”

“叫我安橙或者橙子就行了。”女生手裏還提著果籃，果籃上系著紫色的絲帶，笑瞇瞇地向她小跑了過來，“他們一般叫我老橙。”

舒盈又被她逗笑。

“你來醫院做什麽？生病了嗎？”

舒盈慌忙搖搖頭，小聲解釋道，“不是的，沒有生病，我媽媽在這裏上班。”

“醫生？”

“嗯。”

女生楞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道，“醫生好啊，宅心仁厚，妙手回春，救死扶傷。”

舒盈被她這一串修飾詞誇懵了。

陳安橙笑了一下，把手裏的果籃擡了擡，“你等我一下啊，我把這個送上去就來。”

去看朋友嗎？

她想，但沒出聲。

舒盈有一點乖，話少，不愛多問事兒。

心裏再疑惑，她不會問些什麽，只乖巧地點點頭。

陳安橙捏了一把她的臉，“你怎麽這麽聽話呀，我怎麽這麽喜歡你呀。”

舒盈臉熱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她本就開朗，笑起來時露一顆虎牙，更是光芒照人，陽光得要命。

大抵是因為這個，她說起女生間普普通通的喜歡二字，卻讓舒盈覺得，和別的女生不同。

陳安橙果然沒去多久。

兩個人一起出了醫院，陳安橙一路和舒盈說這一個禮拜來的趣事，舒盈安靜聽著，不時點點頭，或者配合著笑一笑。

陳安橙忽然停下腳步，“你真的好乖。”

舒盈擡眼看她。

“那天在辦公室……”

她說了半句，她就懂了。

她也立刻明白過來，為什麽昆程那天會出現在密密麻麻的雨幕前。

想來那早上過得太迷蒙，她連陳安橙來過辦公室都不曉得。

她說，“不是我。”

陳安橙笑，“我當然知道。”

舒盈不再說話，也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麽。

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

陳安橙盯著眼前人行橫道的花磚，“不知道為什麽，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很喜歡你。”

舒盈呆呆的，“為什麽？”

她伸手摟了一下她肩膀，哈哈地笑，“呆子，我說了不知道為什麽，你還要問。”

沒什麽惡意的。

陳安橙的笑被手機鈴聲打斷了，她很快松開手，摸索出口袋裏的手機。

接起來，“肥婆，幹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陳安橙罵了一聲，“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十分鐘還沒有，就他媽瞎雞兒亂跑。”

舒盈瞥了她一眼。

女生高，側臉線條流暢而硬朗，幾綹橙發垂在耳畔，遮住一點耳朵的輪廓。

其實她發色很漂亮，舒盈第一次見時已這麽覺得，既搭她名字，又襯她膚色。

身旁的女生有些煩躁地掛斷了電話，看向舒盈時倒還是好聲好氣的，“我去找個人，一起嗎？”

舒盈楞了一下，“好。”

陳安橙去找她朋友，本來兩個人約好，在離醫院不遠的奶茶店裏等她送完果籃回來碰頭，沒料想對方先一步溜了。

無可奈何，陳安橙只能打車去找她。

身旁還坐著舒盈。

對方顯然被陳安橙一頓罵罵得不悅，掛了電話後就在網上給陳安橙發語音。

她沒有耳機，只得外放。

聲音嘟嘟囔囔的，帶著點抱怨和委屈，音色倒還好聽。

她說的話，舒盈聽得很清晰。

她說。

——昆程的熱鬧，誰不想湊啊？

陳安橙皺了皺眉，瞥了舒盈一眼，女生正看窗外，沒出聲。她按了對話框開始打字。

——湊你媽湊，昆程的熱鬧怎麽了，昆程不是個人了？

對方很快回消息過來，這回是打字。

——你不懂，你不知道他們都叫昆程什麽。

像是賣關子，那邊悠悠停頓半晌。

陳安橙嘆了口氣，深知對方德性，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配合她。

——什麽？狗渣男？

——……放屁。

——她們都叫他，神仙。

這一路上，舒盈都極安靜，默默下車，跟著陳安橙往小巷裏走。

這裏舒盈自然沒來過，小巷幽長，藏了間小網吧，走時腳下要小心避開泥濘和垃圾。

行至拐彎處，終於有了點人氣。

但舒盈卻立在原地，沒動了。

陳安橙大抵是見著了要找的人，加快腳步，往那邊走了過去。

舒盈瞥了一眼，看清了，陳安橙找的女生正站在人群外圍的墻角，天已經涼了，那女生卻仍是短裙，看到陳安橙，小跑著過來笑瞇瞇地抱住她的胳膊。

女生一頭蜜糖色的長卷發，許是因為發色緣故，兩個人站在一起，竟是很搭。

短發的一方皺了皺眉頭，餘光瞥見舒盈正僵在一邊，擡手向她招了招，“舒盈，這邊。”

女生驚訝了一下，“這就是舒盈啊？蠻漂亮誒！”

走近看了，舒盈這才註意到，女生生得很好，大眼睛深眼窩高鼻梁，像混血。

果然這個圈子裏的人，都個頂個的漂亮。

人以類聚，不無道理。

舒盈笑了一下，心說您才是真正的漂亮。

但她不想就外貌討論下去，瞥了一眼不遠處小巷盡頭，“這是在做什麽？”

女生笑了一下，“傻妹妹，看不出來這正打架呢嗎？”

舒盈自然看出來了。

她看到這裏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狹長的小巷，只有盡頭開闊些許，一群人或倚墻，或蹲在地上，總之三三兩兩地散開。

臉上神色紛呈，或漠然，或不屑，或湊熱鬧看一場好戲。

一群人她並不識得幾個，除了坐在一邊摩托上的周溯，便是……顧冕。

她怔了一下，沒想到顧冕也會在。

湊得是昆程的熱鬧，但此刻，真正動手的卻不是昆程。

正主倚著墻抽煙。

“聽說昆程好久沒動過別人手了，不知道這次為個什麽事？”

女生的話傳進耳朵裏。

短發的女孩子接，“別看我，我也不曉得。”

聽女生這話音，八成是她已經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

“唉，你沒看見，他動人手的時候，是真他媽神仙，操，我就沒見過下手這麽兇的，挨打的那個也是倒黴，偏偏要頂嘴……”

“廢話，他小時候打架就不要命的。”

兩個人說話間，堵在墻根的一群人散開了，隨即，癱在墻根的一個人，落入她視線裏。

舒盈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脊背貼上粗糙的水泥墻壁。

陣仗比那晚要兇，血，都是血。

男生癱坐在地上，鼻青臉腫，靠著墻支撐，臉不自知向後仰，像一條要閉氣的死魚。

昆程一支煙燃到尾聲，擡手，煙尾在空中拋出一個弧度，落進一旁的垃圾堆裏。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墻角，伸腳踢了踢男生。

“死了？”

男生動了動。

“認錯。”

他連腰都懶得再彎第二次。

秋天第一陣風吹過小巷，狹長過道，令風冰冷。

他背對她，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不完整的旗幟。

而他面前的男生，勉強撐起了個弧度，但吃了一頓拳腳，大概痛得穩不住身，身形一抖，伏趴在了地上。

仿佛臣服在這面旗幟下。

一群人哄笑起來。

舒盈瑟縮了一下，水泥墻壁咯得她後背發痛，她向前一步，微微遠離了墻壁。

又像是終於忍受不住，她轉了個身，猛然向著反方向沖了出去。

身後陳安橙在叫她，“舒盈！舒盈！”

而她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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