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贏，本因坊的頭銜，我是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的。”

二十歲的青年擁有著修長結實的完美身材，站直了身子總是給人一種很高、很有壓迫力的感覺，加上今天難得的一身西裝，更顯得沈穩而威嚴。標志性的金色劉海下，一雙淡色的眸子光芒閃爍，微微上揚的嘴角扯出非常優美的弧度，青年一貫清朗的聲音此刻卻是略顯低沈，“那麽，我自己來拿。”

桑原點了點頭，又向他手中的折扇看了一眼，隨後背著手慢慢地向觀棋室走去。

“小鬼，我等著你啊……”

※

本因坊循環賽的最後一場，決定挑戰權歸屬者的比賽。

觀棋室裏早已聚滿棋壇最出色的棋士。

六年前從棋壇引退的前名人塔矢行洋推門進入的時候，桑原、森下、一柳、座間、芹澤、櫻野等老一輩棋士都已經在內線電視屏幕前坐了圓圓的一圈，而屬於年輕一輩、棋壇中間力量的緒方、倉田、黑崎、白川等人則聚攏在觀棋室的長桌前方。至於好不容易才擠進來的年輕棋士和新進棋士，甚至包括了蘆原、伢木、伊角、越智、和谷他們，都只能在觀棋室最後幾張散放的棋桌邊站著。

相比於他人看到塔矢行洋的驚訝，桑原本因坊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樣。

確是最受關註的比賽，“甚至會比本因坊的頭銜戰更受關註”，這是桑原本因坊的原話。

因為這是“棋壇雙子星”三個月來第一次對局。

這一次的本因坊戰，循環賽之前進藤光和塔矢亮並沒有相遇。他們上一次公開對局是三個月前、鼓勵新進棋士表彰會上的表演賽。塔矢很驚險地贏了半目，但棋士之間卻都知道那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進藤光連續數天應對一系列棋院方面的活動而極度疲勞的結果。但即便如此，兩人的實力都被很好地展現出來，真正的旗鼓相當的棋力，讓這一次循環賽充滿懸念。

或者，正如桑原本因坊所說的，人們對雙子星實力本身的關註，早已超過對一個頭銜的歸屬的興趣。

棋壇的新浪潮是由這兩個人領導的，進藤光和塔矢亮，本身便代表著圍棋世界的新生力量。從進入職業棋壇那一天，便從來沒有停下腳步，在神之一手的道路上相互追逐、相互陪伴的兩個人，其意義本來就比單純的名家國手要重大而深遠得多。

所以對這一局的期待，對棋盤對面和棋盤之外的人們而言，沒有什麽不同。

觀棋室裏，大都是看著雙子星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棋士，對這樣一局的預測猜想自然成為開局前議論的主題。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塔矢行洋笑容沈靜，桑原本因坊意態從容：即使是最出色最高明的棋士，也無法真正料盡棋盤上的變化。何況其中有一個，是進藤光。

不過沒有關系，比賽很快便要開始了。

五、棋局和改變

更新時間2006-9-18 3:11:00 字數：2199

進藤光執黑先行。

右上角小目的經典開局。

觀棋室裏的棋士大都熟悉這種開局。大凡重要的正式比賽，這都是進藤光優先選用的開局。對秀策流研究了解至深的進藤光平時其實很少用這樣的開局，只有在關系到頭銜戰、遇到如塔矢亮這樣棋力高強的對手的比賽，進藤光才會這麽做。

因為經典、因為人所熟知，反而更能體現出棋手真正的功底和實力，高段棋手都很清楚這一點。尤其是進藤光手中走出來的秀策流總是融合了多種變化，對於不了解真正秀策流的棋士是非常巨大的考驗。

輕靈飄灑的行棋，沈穩紮實的布子，精巧曲折的迂回，激烈狠決的拼殺……對局中兩人對彼此的了解，顯然是遠在旁人之上。

“果然是棋逢對手啊……”悠然地吐出一個煙圈，桑原本因坊微微瞇起了眼，“就算是快棋的下法，這種幾乎已經成為思維慣性的彼此了解還是讓整個棋局無懈可擊。只是可憐了那邊的小鬼們，大約已經要看不過來了吧？”

兩名剛剛升為初段的新進棋士頓時紅了臉。

“進藤的棋就是這樣，從來沒有多餘的步子。看似不合情理、互不關聯的落子總是含著深意，只要稍不小心就會落入他的計算。”大嗓門嚷嚷的是被進藤奪去了天元頭銜的倉田厚。這位心寬體胖的棋士年紀其實相當的輕，原是雙子星出現前最耀眼的“新星”，神速的進步曾經讓所有人為之驚嘆。他本也是最早發現進藤光才華並對之寄予厚望的棋手，對他用短短三年時間便摘去自己頭銜的事實更是表現得相當有風度。不過，豪爽的倉田八段無論在棋盤上還是棋盤外都是一個相當細心的人，見到幾位後輩的窘境，便立即輕松地為他們解圍了。

“塔矢君可不會受進藤影響啊。”說話的是一柳棋士，光溜溜的腦門在燈光照耀下泛出閃亮亮的油光。“人們總說塔矢的棋有一種模範圍棋的味道。對於進藤光這種無拘無束的棋路，也只有塔矢這樣的下法才能控制盤面了。”

桑原搖了搖頭，瞥了塔矢行洋一樣。

前名人只是微笑了一下。

“啊，小亮開始反擊了！”蘆原突然激動地嚷道。

很難得的情況。棋壇雙子星的對局眾人都看得不少，一向都是積極進取的進藤光首先發動攻勢。由塔矢率先在棋盤上發起進攻，在他對高段棋士的對局裏並不多見。

圍棋，本來就是看誰犯的錯誤少的競賽。想在棋盤上不犯錯幾乎是不可能的。你可以犯錯，只要錯得比對方少比對方輕微，勝利就是屬於自己的。貼目制度取消了先行後手的差異，因此先發制人的手法更強調了對先手的保持而不是單純目數上的多少。用發起進攻的方法來誘使對方犯錯的設想，在棋局裏沒有一點錯誤。只是這通常都是進藤光慣用的手法，那種種輕巧而寓意深遠的招數常常讓對手自亂陣腳。而塔矢亮則習慣於嚴守陣型，用最少的錯誤來獲得最堅決的勝利。沒想到今天先手的進藤卻將棋下得相當的厚，竟逼得塔矢只能采取主動出擊的方式來應對了。

簡直不像平時的進藤光了。緒方忍不住推了推鏡片。

觀棋室裏的大部分人顯然也多有這個想法，一時都是竊竊私語。

※

“應該說什麽呢？”桑原本因坊的心情顯然很好。“六年的時間，總算是把小鬼磨練成大人了……”

塔矢行洋深邃的目光凝在屏幕中的棋盤上，抿緊的嘴唇透露不出任何心緒。

指間夾著卷煙，卻任憑它一點點慢慢燃盡，一直沈默不語的緒方表情相當凝重。

其他的高段棋士也都是正襟危坐，一語不發。

觀棋室裏年輕棋士們的議論吵鬧聲此刻也安靜下來，看看棋盤，再看看棋壇的前輩們，一時有些茫然無措。

不像進藤光的圍棋，卻又是完完全全的進藤光的圍棋。

一百五十年前的最出色的棋手本因坊秀策的圍棋，處處透露出一種輕靈悠遠又飄灑自然之氣，人們說進藤光的圍棋酷似秀策，其實也是指的這一點。那種精心巧思和絕佳觀察力的結合，正是作為一位天賦奇才的棋手最重要的東西。但對於任何學習前輩的後人而言，天賦都是不可習得的技藝，因此研究秀策流的人雖然數目龐大，但真正能夠得其精髓的人其實寥寥無幾。而進藤光對秀策流的繼承，恰恰是建築在同樣的天賦基礎上，從而展現出一種真正一脈相承的從容揮灑的大家氣度。

但進藤光今天的棋，卻似乎是在漸漸拋棄那些早已為眾人熟知並深深認定的東西。

紮實的布局，沈穩的應對，不急不躁的落子，在先手的條件下穩穩掌控著盤面；激烈兇猛的廝殺，一子一地的爭奪，看似一團混戰的局面整體的均衡卻在慢慢被打破——

善戰者，必先使己身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從容圖之，以期完勝。

不再憑借精巧妙著取勝，所以能夠坐在棋盤邊，倚仗的，是完全的因為歲月洗禮而沈澱下來的沈穩與成熟。因為深知自己的實力，所以自信；因為深知自己的實力，所以從容；因為深知自己的實力，所以謹慎；因為深知自己的實力，所以改變。

事實上，沒有改變。唯一改變的，是棋盤裏透露出來的絕對要取勝的信念。

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顯露過的沈靜和堅決。與少年時代飛揚驕傲的“打敗”的宣言不同，這是一種不用語言、毋庸置疑的堅決。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心拿取自己想要的一切，青年的沈穩自信早已取代了當初的輕快無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的心意。

所以今天，進藤光的圍棋才會展現出這樣的風采。

或許也是因為，他的對手，是塔矢亮。

六、少年和圍棋

更新時間2006-9-18 3:11:00 字數：2150

走進棋院大廳，進藤光一眼就看到了正裝肅立的塔矢亮。

銀灰色的西裝，襯托出青年挺拔的身姿。翠綠幽亮的眸子，在發現自己身影的時候驟然放射出光彩。

自本因坊循環賽最後一局結束後，進藤光便一直沒有見到塔矢亮。

其實應該說，那一局後，沒人見過進藤光。

十八歲的時候，進藤光從家裏搬了出來，住到離棋院不遠的公寓裏。鄰居都是認識的年輕棋士，人們經常開玩笑似的說，那兩幢公寓簡直就是日本棋院棋士大本營。

進藤光住到這裏的唯一目的，是可以更好地節省下時間研究棋局棋譜。因為離棋院相當的近，所以可以在棋院留到很晚的時間才回家。而作為最受歡迎的頭銜棋士，棋院的工作人員對他幾乎可以說是有求必應，利用這樣的優勢，進藤將棋院資料室裏保存下來的所有名人名局棋譜都翻了個遍。通常在重要的對局前後，進藤都會特別專心於秀策棋譜的研究。人們很習慣在棋院角落的資料室找到這位年輕的頭銜棋士的身影，或者是在推開進藤家門的時候看到他伏在棋譜中的樣子。

但這一次，卻不是這樣。

伊角、和谷、伢木、門脅……想要恭喜時隔三年再一次獲得本因坊頭銜挑戰權的進藤而敲響公寓大門的時候，卻發現他根本沒有回去過。

棋院和研究會也都沒有去過。

甚至連打到他父母家的電話，都說進藤並沒有回去。

雖然在正式的頭銜賽之前沒有特別重要的比賽，而且人們也都知道進藤光對於本因坊這個頭銜的重視程度，但有過一次“失蹤”經歷的他總是不那麽讓人放心的。

所以，看到出現在棋院大廳的進藤光，塔矢亮忍不住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雖然，對他身邊微露緊張局促的少年非常好奇。

“見鬼的進藤你跑到哪裏去了！”一拳捶向他胸口的自然是年紀漸長脾氣卻一點不變的和谷。

進藤只是微微笑著。“去了京都。這是高橋雅臣，葉屋院長認為他在東京念高中比較好，這兩天一直在幫忙安排這件事情。”

“這麽重要的比賽居然不好好準備還跑去京都——”見進藤臉上變色和谷猛然住口，急急轉向那少年高橋雅臣說道，“哪，原來你就是進藤常提起的被資助人啊！進藤說你棋下得很好，所以跟來看比賽嗎？”

“進藤不是已經說了，高橋君是到東京來念書的。”一邊的伊角笑吟吟地看著少年，“我是伊角，這是和谷，都是進藤的朋友。”

高橋雅臣立刻禮貌地行禮。和谷忍不住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塔矢，“嗚哇哇，怎麽感覺跟那家夥有得一拼？進藤，你確定這真的是你的被資助人？”

“雅臣才到東京，家裏沒人便把他帶來了。”沒有理會和谷故意在“你的”這個詞上的重音，轉向伊角的進藤臉上是非常真誠的笑容，“伊角君，要麻煩你了。”

“沒關系。”拍拍少年的肩頭，伊角溫和地笑著，“一會兒我帶你到觀棋室去。現在先跟我到處轉轉吧。”

“是啊是啊，反正離比賽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

望著少年被和谷拉走時微顯僵硬的背影，進藤光忍不住又一次露出笑容，隨即感到身邊有人靠近，“雅臣是個很好的孩子呢。”

“他棋力很強？”

“如果按職業棋士的標準，還差得遠呢！”不意外塔矢亮會顯出如此驚訝的表情，他徑自說道，“差不多可以考上院生的樣子，主要是看不出很大的進展空間。但喜歡圍棋的心情卻一點都不輸給我們呢。”

無言地點了點頭，塔矢心裏還是有些微微的詫異。

“看一看日本棋院的樣子，見一見棋壇出名的棋士，是他很早就有的心願。我想著把他帶來也不是什麽很困難的事情，反正到時候只要拜托棋院的負責老師通融一下就可以了。”

塔矢微微有些頭痛似的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進藤就是進藤，永遠都不能夠指望他嚴格遵守棋院的各項規定。

“而且……他很想看我下棋時候的樣子。”

進藤光慢慢地，字斟句酌的說話讓塔矢亮猛然瞪大了眼睛。“看你下棋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下棋的時候究竟是什麽樣子，但真的不覺得頭銜賽和平時的對局有什麽不同，因為每一局對局都很重要。”進藤的語氣很認真。“但雅臣說感覺是不一樣的，而且有很大差別。結果弄得我也好奇起來。”

凝視著進藤光，幽綠的眸子光華閃爍。“小孩子的感覺是很敏銳的。”

“或許吧。”

相對沈默片刻，“從京都趕回來，沒有影響吧？”

深吸一口氣，進藤淺色的眸子裏迸射出火一樣的光彩，“沒有。”

“昨天接到了通知，天元和十段的比賽，就排在本因坊挑戰賽後。”

“要背著兩個頭銜參加比賽麽？今年下半年的任務似乎很不輕松的樣子。”

雖然口中說著“不輕松”的話，但語氣卻是相當的自信。知道這是他放松精神的方式，塔矢亮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微微笑著，“只是目前似乎還只有一個頭銜吧？”

“在說頭銜的事情嗎？現在的年輕人胃口還真不小啊。”大廳一頭桑原本因坊背著雙手慢慢走來，身後跟著相關的棋院工作人員。“進藤小鬼，今天來得倒是很早嘛。”

凝視著須眉雪白，微微躬著背，一雙眼睛卻精光閃亮絲毫不顯老態的本因坊，進藤光恭敬地欠了欠身。“桑原老師。”

“一起到幽玄棋室去吧——時間差不多了。”

七、信念和責任

更新時間2006-9-18 3:12:00 字數：2478

對於進藤光，這一天，等待得太久太久。

久到幾乎已經忘記了，第一次走進這幽玄棋室的心情。

十七歲以來，他也可以稱得上是幽玄棋室的常客。

一次天元挑戰賽、一次本因坊挑戰賽、一次天元衛冕賽，現在又是本因坊挑戰賽，像這樣頻繁光顧幽玄棋室的，在日本棋院並不多；而在二十五歲以下棋士中，除了塔矢亮，也沒有其他人可以稍稍比肩。

塔矢亮……沒有多說什麽，但那樣的眼神，自己看得懂。

“進藤小鬼，和塔矢的那一盤棋果然很有意思呢。”桑原本因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想證明無論如何都要取勝的決心嗎？非常有趣的下法，只是感覺上卻還略嫌生疏了一點呢。”

進藤只是微微低垂下眉眼。“是。還要請桑原老師多多指教呢。”

桑原本因坊頓時呵呵大笑起來。“比起那些一到幽玄棋室就戰戰兢兢的家夥，真不知道該說你天生的大膽呢還是小鬼的狂妄。我說過很多次了，無論誰挑戰都沒有關系，本因坊這個頭銜，我是不會讓出去的。”

緊了緊手中的折扇，青年的聲音平靜而低沈。“我也說過，我會自己來拿。”

本因坊的眼中閃過一陣精光。“信心很足，很鎮定也很堅決的樣子啊……比三年前確實是進步多了。”

兩人在棋盤面前坐下。

“進藤君。”

進藤光陡然擡起了頭。

“請多指教了。”

※

十二歲接觸圍棋。

十三歲成為院生。

十四歲考上職業棋士。

十六歲奪得第二屆北鬥杯個人賽亞軍。

十七歲同時闖入天元、名人、本因坊三項頭銜賽循環賽，獲得本因坊挑戰權，並成為最年輕的天元頭銜持有者。

十八歲獲得三國25歲以下青年棋手邀請賽第三名。

十九歲成功衛冕天元。

二十歲再次獲得本因坊頭銜挑戰權，再一次坐到幽玄棋室挑戰者的位置上。

如果只看成績的話，進藤光的職業圍棋之路，可謂一帆風順。

所以，人們很容易忘記他在院生時期曾經的連敗，忘記他職業考試中輸的莫名的三局，忘記他莫名其妙的新初段賽，忘記他初入棋壇時任性的不戰敗，忘記他第一屆北鬥杯上的兩局落敗……很少有人知道，只有他會在棋院資料室整理老舊的棋譜，只有他可以完全地背出秀策任何一局對局；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不但記下大手合賽高段棋手的每一局對局，並對每一屆院生的情況了如指掌。

一分汗水，一分收獲。

看起來總是快樂地笑得仿佛陽光燦爛的年輕棋士，一直被幸運之神眷顧著的進藤光，背後付出了多少汗水淚水沒有人真正知道。忍耐、努力、艱辛、苦修，還要克服絕望的煎熬，但也未必能夠達到目標……職業棋士的道路，從來都比人們想象的更為艱辛。

是什麽樣的信念，支撐著棋士在這條必然充滿艱辛的道路上繼續自己的腳步？

名局的誕生需要實力相當的兩個人，只有一個天才的圍棋是悲哀的。勁敵的存在讓棋手擁有前進的動力，但沒有堅定信念的棋士同樣無法在圍棋之路上堅持下去。從來沒有思索過為什麽要下棋的少年無法了解自身承擔的使命，而被寄予了莫大期望的青年卻必須背負起超乎年齡的壓力——對於單純地熱愛著圍棋的進藤光，職業棋士必須負擔沈重的責任顯然不在他預計之內。但決定了要在這條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的進藤，卻和圍棋世家出身的塔矢一樣很好地承擔起這樣的責任。

而且，可能做得比塔矢更好。

微微瞇起眼，桑原本因坊此刻的心情，其實遠不似表面的平靜。

※

棋士的責任。

是棋士，而不是職業棋士。

以圍棋為職業，自然地被劃入競技體育的範疇，目標只是簡單的勝利而已。更進一步說，突破前人的紀錄，創造出可以傳世的名局，是對棋迷和支持者的負責。圍棋不是直觀的體能技藝的比拼，如果要求具有相當的觀賞性，激烈的競爭、精彩的對局對於大眾而言還相當不夠；必須擁有針鋒相對旗鼓相當的敵手，才可能讓這一競技項目吸引更多人的眼球，從而贏得更大的生存與發展的空間。

——在現在這個時代，縱然是最應該保持單純的黑白世界，也充滿了濃厚的商業氣息。

而身為一名棋士，則必須保持對圍棋的絕對的赤誠。

“誠”，是大和民族精神最重要的內容之一。

誠於事，誠於物，誠於人，終而誠於心。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做到誠，或者應該說，只有極少的人，可以做到絕對的赤誠。圍棋世界的單純讓“誠”的內涵也變得相當簡單，但恰恰是這樣的簡單導致了達成的艱難。

單純的為圍棋而圍棋，追求棋盤上技藝的精進和圍棋心境的提升，在這個時代已經變得異常珍貴而渺茫。

棋士的責任，是保持這樣一份單純，延續這樣一種赤誠。“神之一手”是古往今來無數棋士的理想與追求，而延續這樣一份追求的赤誠，正是棋士最重要的責任。承擔起這樣的責任，要求最堅毅的心志、最開闊的眼界和最執著的追求，以及對圍棋本身最純粹的熱愛。沒有這樣心意的職業棋士，只是職業棋手，而非真正的棋士。縱然是被人們稱為“天才”的棋手，也會因為缺少這份心意而始終無法觸及圍棋最高的境界。

所謂的天賦，並不在於圍棋技藝的熟悉和掌握，而是對圍棋本身意義的感知和理解——是棋與人的共鳴，所以天賦的棋士才異常的罕見。而長年為名利物欲環繞的職業棋士，拋卻眼前世俗的障礙、維持一份最初的純粹心境，需要作出的努力往往更甚於提升棋力本身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但這絕對不是說職業和棋士兩者無法兼容。恰恰相反，只有兩者融合，才是這個時代棋士應有的行為。

而站在職業棋壇最高處，恪守著棋士尊嚴和驕傲，之所以堅持到現在的理由，也只是為了心中一個“誠”的夢想而已。

本因坊的頭銜，絕對不會交出去——不會交給沈浸在名利場中的職業棋手，不會交給只知棋局勝敗的職業棋士，甚至不會交給只誠於心而不誠於棋的棋士。

所以，驕傲地站在最高處，等待著能夠用自己的雙手拿過它的人。

對於桑原仁，這一天，也等待得太久太久。

八、對局和勝敗

更新時間2006-9-18 3:13:00 字數：1639

有棋局，就必然有勝敗。

挑戰者的勝利，就是衛冕者的失敗；衛冕者的勝利，是挑戰者的失敗。

雖然在評論的時候可以說，這場比賽勝敗已經超出圍棋之外了，但棋局結果本身的有勝有敗是絕對的。

競技體育本身的殘忍就在於勝敗的截然對立，但這同時又是其根本公平的基礎。在同樣的衡量標準下，勝敗意味著能力，意味著水平，意味著整體的素質和實力。

對於圍棋，天賦、經驗、信念、精神……臨場時穩定的心理狀態，棋盤上突如其來的靈感乍現，都是棋力的基本組成部分。更偏重於智力意志較量的圍棋，對棋士堅強心性的考驗，有的時候甚至更甚於對棋藝本身的考察。只有意志堅強的人才可能獲得最終的勝利，本來就是圍棋世界的鐵律。

當然，這是對基本棋力在同一水平上的對手而言的。

絕對的棋齡進藤光當然無法與桑原仁相提並論，臨到大賽的經驗也欠缺得太多，但單純的圍棋對局本身的經驗，進藤光的積累並不在對手之下。

有記者問過，進藤光目前的圍棋還缺少什麽。桑原本因坊的回答是，霸氣。

絕對王者的霸氣。

滲透在棋局每一步裏的絕對的驕傲，這是通向圍棋更高境界所必須經歷的過程。不是簡單勝利堆砌起來的盲目自信，而是對自己能夠通過每一局棋獲得成長的能力的肯定。霸氣與謙虛並不構成矛盾，擁有真正王者氣度的人才可能真正體會“求敗”的心態；從每一局對局裏面體會自身的進益，是自我完善自我提升的根本。

之所以缺少，是因為生命歷程的短暫。有些看似遠在圍棋之外的東西，人生的體味和感悟，其實相當重要；但這些東西的本身，卻又是不可強求的。

而此刻能夠彌補這一不足的，是從進藤光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對圍棋的熱情。

巔峰的較量。

※

縱然是看不懂棋盤精要之處的高橋雅臣，也可以體會出進藤光此刻全身心的投入。

淺色眸子裏閃爍的火焰，是用力地消耗著、揮霍著原本有限的生命，就像將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到一起而發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進藤光不是單純的人。不了解這個世界、不關註這個時代、不明確這個社會，遺世獨立隱士一般的人，不可能成為融會貫通的一代大家；但分心旁騖博雜不精，同樣無法觸及真正的天宇星辰。所以，當他把所有的聰明銳利和敏感投射到棋盤之中的時候，生活中泯於眾人的普通青年才會成為人們眼睛無法忽視的卓絕棋士。

棋逢對手的喜悅，同樣讓坐在上位的衛冕本因坊散發出異常的活力。

很難想象凝重如岳，深沈若淵的七旬老者陡然煥發出青春激情的場面，但是，在觀棋室裏的高段棋手無不分明地感受到那種滄桑歷經的純熟中流露出來的異常犀利的鋒芒。

名局的誕生，只有一個天才是不夠的。必須是具有對等才能的兩個人，才可能撞擊出最絢爛的光華。

同樣的秀策流，卻顯出不一樣的行棋風格；同樣的堅定信念，卻表現為不一樣的落子布局；同樣的沈穩堅決，卻演化出不一樣的翻覆變幻。而棋局中的彼此吸引、彼此共鳴，卻同樣是不爭的事實。

縱是年齡差距了半個世紀，但在棋盤上，心情，沒有什麽不同。

青年一日千裏的追趕，老者百尺竿頭的突破，其間的艱難痛苦在此刻頓時化為無形。

“旁觀者清”雖然是圍棋的常理，但站在棋局中心面對面廝殺的那種激動、振奮、清醒和恐懼的種種瞬息萬變的情感，是局外之人所根本無法體會的。每一著每一步，都會因為對方的應對而產生強烈的回應，從內心深處湧出的身體本能一般的震顫，站在局外無法全身心投入棋局的人是不可能擁有的。

就像觀棋室裏所有為這樣一局驚嘆感慨的棋士心中湧起“也要下這樣的棋”的強烈沖動，但異位相處卻根本不可能產生相同或大致相似的棋局一樣，棋局的變化無窮無盡，並因為對局的人而發生著根本的不同。

是可遇而不可求，也是可一而不可再。

無論對觀棋者還是對對局者皆是如此。

“終於……能夠稍稍體會你的心情了，佐為。”

九、頭銜和寓意

更新時間2006-9-21 17:08:00 字數：1862

二十歲的桑原虎次郎擊敗其師，被授予本因坊的頭銜。（此處事實不合，遵循《棋魂》原著）

二十歲的進藤光擊敗桑原仁，拿到了本因坊的頭銜。

最年輕的雙冠王。

或許是早已預計到了這樣的可能，棋壇、棋迷的強烈反應還在可以想象和控制的範圍之內。

整整七局，棋盤上一直拼殺到最後半目，其間的波瀾起伏不言而喻。

失去了頭銜卻心情大好的前本因坊，每天背著雙手在棋院逛來逛去，笑瞇瞇的心滿意足的表情讓不了解他的棋士全部慘白了臉。而年輕的新一任本因坊則已經開始為下面的十段賽和天元戰做著準備。

對於進藤光而言，獲得頭銜的唯一副作用，還是那些推不開的采訪。

“本因坊的頭銜，對我而言是特殊的。”在長時間的沈默後，進藤光的發言讓在場所有的記者和棋士屏息凝神。“是我知道的第一個頭銜，也是我關於圍棋的最初的記憶。但更重要的，是這個頭銜關系到一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他改變了我全部的生活。”

說到這裏，年輕的本因坊突然停住，微微地低下了頭。

一片寂靜中，甚至可以聽到淚水劃過面龐的聲音。

而當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淺色的眸子裏發出異常明亮的光彩。“十段賽和天元戰，我會繼續努力的！”

※

高橋雅臣突然成為媒體的寵兒。

其實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他是進藤光資助的孤兒，現在又和年輕的本因坊住在一起。

雖然是住校的學生，但周末的時候，還是比較喜歡兩人一起度過。進藤經常帶著他參加棋士們的研究會，並且習慣於為他詳細地講解每一步的用意——這樣特殊的照拂自然不會被無孔不入的媒體錯過，使得人們在短短兩周時間裏徹底了解了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經歷。

高橋雅臣本人對此還沒有什麽反應，進藤的棋士朋友卻是沒有一個能夠繼續按捺得住了。

迎上塔矢亮那雙堅定的翠綠眼眸，進藤光的反應竟是深深地笑了。

“我覺得雅臣其實應付得很好啊。”一邊將棋盤上棋子一顆顆收起，進藤一邊不慌不忙地說道。“葉屋院長送過消息來，說是這兩個星期孤兒院和聾啞學校又收到兩筆數目很大的捐款。大家都很希望人們能夠對孤兒和聾啞兒童關心得更多一點，關註的時間也更長一點，這樣可以幫助到更多喜歡圍棋的孩子。”

“但是……算了……進藤，你覺得這樣好就可以了。”總覺得這樣的做法有些不妥的塔矢一時找不出什麽可以反駁的理由，只是深嘆了一口氣。“我聽桑原老師說你又將全部的獎金匯給孤兒院了。”

不料進藤卻搖了搖頭，“不是的。有一半給了爺爺，他和幾個棋迷朋友新開了一家老年圍棋學校，以後可能要經常去做指導了。”

“你很熱衷這些活動啊……”塔矢的聲音有些低沈。

“看到越來越多的小孩子下圍棋，難道不是一種很棒的感覺嗎？”進藤光忍不住笑了起來，“想到他們當中會出現出色的棋士，心裏就忍不住感到激動。而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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