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爸爸的信,寶貝,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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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一定有一個成功的女人,一個失敗男人的背後至少有兩個女人。

白可逆襲後一直處於一種比較迷茫的狀態,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他四歲喪母,一直養在外公身邊,聽外公講那過去的事情和各種覆仇故事陶冶情操,再到十五歲突遭大變,至親皆撒手人寰,他被扣上野種的帽子趕出家門,全都是白太太一人造成。似乎從他出世起,就是白太太的眼中釘肉中刺,他不應該存在,不應該幸福,他擁有的一切一層層地被剝奪,母親、童年、外公、父親、家、學校、快樂、尊嚴、朋友、金錢、信念…… 毫不手軟,直到他一無所有,只剩下一個左饕。

這麽多年,他跟左饕歷經無數磨難。他對白太太恨之入骨的同時,也把白太太妖魔化了,認為白太太心腸歹毒,不僅掌控了白家、有家主支持,後面還有一方大吏的娘家大哥撐腰,強大無比、不可戰勝。然而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要麽扳倒他們,要麽完敗,白太太和柴廣震不會放過他。他人生的意思似乎就是在白家的陰影下活著,在白太太兄妹的魔爪下輾轉求生,然後向他們覆仇。他日思夜想、步步為營,動用所有人脈使用各種手段終於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好不容易!

快樂嗎?好像並沒有,他突然覺得空虛,感覺自己一直是為別人活的。

白太太和白權白君最後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本來,不用這樣的。蝴蝶的翅膀,只要改變一點點,其實,就不用這樣了。

另有一件事讓他不舒服。

白可心細如發,對左饕又知之甚深,左饕的面癱臉雖然神色如常,他還是品出點不對勁來——左饕對他不滿了。

在左饕的印象裏,他一直是純良無害、需要保護和照料的,現在總算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左饕覺得不認識他了?覺得他變了?還是覺得自己一直被他所欺騙?

八年來,他奮鬥在陰謀陽謀的第一線,在網絡和電話線上頻繁與同志們偷偷聯絡,連代碼都使用了。八年,抗戰都結束了。左饕問過好幾次他到底在忙什麽,他都含糊其辭,敷衍過去。他確實不是一個誠實又喜歡分享的人,他懷揣太多秘密,總是隱忍不發。許博溫不讓他告訴左饕,怕左饕圖財害命,他銘記在心;同時,他也不想讓他的左饕哥哥知道他其實是個大壞蛋、是個小陰謀家。在他的心目中,他的左饕哥哥是天下第一偉丈夫,理應不接觸這些齷齪事情的。

可是現在,左饕生氣了。

白可覺得有些委屈。

左饕開車,見白可楞楞地對著他發呆,隨口問了句:“小趙律師給了你什麽?”剛才小趙律師臨走,鄭重其事地交給白可一個信封,對他說這是老趙律師臨終托付給他的,現在終於可以還到白可手上。小趙律師的父親老趙之前一直是白茂春的專用律師,一輩子沒敗過幾場官司,卻輸給過白太太若幹回。

白可聽左饕問,張口便習慣性回答:“沒有什麽。”

左饕眉頭微微一皺,沒再說話。

白可抽自己兩嘴巴的心都有了,趕緊討好地奉上信封:“就是這個。”

左饕只認真打方向盤,看前面的路,沒有施舍他一眼。白可的心向下沈了沈。

脾氣還挺大!白可平時被左饕寵著捧著,千萬人的委屈都受得,唯獨受不得左饕的。

白可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封信。薄薄的兩張紙保存得很好,略微有些泛黃。

信是白茂春寫的,白可認識他的筆跡。

白可萬想不到白茂春還抱有這樣的浪漫主義情懷,將信托付給信任的朋友,約定在某個特定時機轉交給自己兒子,如果朋友也去世了,就由朋友的兒子轉交給兒子神馬的。多年未聞的熟悉口吻,讓白可的手劇烈一抖,信紙哢地響了一聲。

左饕見白可眸光不斷閃動,鼻頭發紅,還是問了一句:“什麽?”

白可悶悶地說:“爹地的信。”

左饕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誰——好久違的稱呼!白可現在的聲線幹凈而清冽,不十分低沈,帶著淡淡的磁性。小時候卻不一樣,奶聲奶氣,嗓子又嫩,會揚著大眼睛細聲細氣地叫白茂春“爹地”。

左饕確實有點介意,任誰被當個外人一樣瞞了這麽多年也不會十分愉快。但憶起白可小時候矮窮挫的模樣,他還是胸中一軟,到底狠不下心。

白可試探問:“我讀給你聽?”

左饕面無表情轉向,“隨你。”

白可訥訥念道:“可可,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你一定已經取回了你認為屬於你的東西,或者徹底放下執念,淡出了他人的視野。爸爸不求你揚名立萬、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

“之所以寫給你,是因為面對你純真的滿是孺慕之情的笑容,下面的話我難以啟齒。現在你長大了,也許願意聽我的解釋。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我優柔寡斷又剛愎自用,我愚蠢地堅信自己能解決一切問題、能給你和你母親帶來幸福,結果終究是癡人說夢。”

白可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抖。他不知道下面的內容會是什麽,可是這個故事是他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傷慟,是他一切屈辱、難堪、痛苦的來源,他平時很少提及,此時讀給左饕聽,就像當著左饕的面揭去身上最深最長的那道傷疤,暴露出血肉、經脈、骨骼給左饕看。

左饕見白可一副獻祭般的架勢,有些不解,“不用念了。”

白可搖了搖頭,眼含熱淚地繼續念!

左饕:“……”

“我曾經胸懷壯志,一心創造一個商業帝國。你知道白家根基深厚,事實上我所擁有的一切,都無法脫離主家乃至整個家族的幫助和扶持,可惜當時的我年輕氣盛,並不懂得。那時候家族欠了柴家一個很大的人情,我聽從家主的吩咐,代表白家與柴家的小女兒聯姻,也就是你哥哥白權的母親。”

“我一度以為即使沒有愛情,兩個人相濡以沫相敬如賓,終究可以產生感情,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是我的一廂情願。我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存在嚴重分歧,特別是在對她大哥柴廣震的資助問題上,矛盾無法調和。柴廣震需要大量的金錢做政績,而白權的母親認為我理應傾力協助他貪贓枉法,畢竟他官做得越大白家也會好處越多。然而,標慧國際是我的心血!我的人格也不允許我這麽做!於是矛盾越積越深,婚姻名存實亡。白權的母親對我很不滿,她找到了過去被迫分開的愛人。我想你已經知道了,白君並不是我的骨肉。我試圖解除這段婚姻,但柴家需要白家,兩家的名聲還有一些別的原因,讓我無能為力。我看不到未來,只能守在這個牢籠裏,直到老去死去。”

左饕和白可對視一眼。這是白茂春在肝癌晚期病中寫的,應該是他的真實想法。

白可翻到下頁,“孩子,我很抱歉。那時的我是一副行屍走肉,直到遇到你的母親。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她是那麽的敢做敢為、富有主見和生命力,她是最驕艷明麗的花朵,感染著身邊每一個人。柴廣震一直心懷不軌,你母親卻毫不畏懼,她出身優渥,視名利如無物。我們就是在這個時候偶然相遇的。你母親當時已經是最耀眼的女明星,我不敢奢望得到她的青睞,可不可否認地,我們互相吸引。她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我知道不該,但我無法控制,就像即將凍死的人追逐溫暖。你母親為我付出了很多,她受到其他演員的詬病,她曾是你外公的掌上明珠,你外公卻揚言要與她斷絕關系。如果我知道等待你們的是什麽,那時候我一定永遠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

白可忍了又忍,還是流淚了。

左饕一直不太瞧得起白茂春,聽到這裏也覺得他可恨可憐。

“後來有了你,你的母親用無比的勇氣迎接你的到來。我們給你取單字‘喆’,希望你聰慧、希望你凡事逢兇化吉,小名‘可可’,希望你生活順遂、可心如意。”

“可可,我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三人的生活,讓我渴望堂堂正正地與你母親在一起,渴望脫離柴家的束縛,於是我提出離婚,提起訴訟,態度堅決而強硬,最終釀成禍事。你外公的心中充滿了仇恨,我無權阻止。我對不起任何人。我不求你的原諒,只懇求你能不要恨我。”

白可頓了一頓,“你母親走後,我心如死灰、痛不欲生,你還那麽小,我想親眼看你長大,奈何病魔無情。”

“可可,如果你得到了遺產上給你的股份,那麽最好不過,足夠你安身立命;如果留不住,就只能靠你自己。我無法給你穩定的生活,我毀掉了原本美好的一切,我本應在地獄裏踽踽獨行,死後再回到地獄承受業火焚燒。”

“可可,我的寶貝,我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大,有沒有談戀愛,我希望你學會珍惜、學會取舍,我希望你幸福。你是那麽與眾不同,那麽聰慧敏銳,你經歷過太多不幸,你不應一世孤獨。不管對方是誰,你們不要再面對我們曾經經歷的痛苦和悔恨,請你真誠、包容、全心全意地對待對方。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和你母親無法陪伴你身邊,但我們會一直祝福你。”

“永遠愛你的爸爸。”

白可放下信,淚水已悄悄鋪了滿面。

車子早已停在車庫,左饕並沒有打斷他。

白可默默折著信紙,越折越小,最後疊成了小小硬硬的一塊。

左饕喉結動了動,他一向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勸慰。

白可轉頭看他,眼中水光氤氳,顫聲問,“你別跟我生氣了,行嗎?”那語調竟帶了幾分低聲下氣。

左饕想了想,“嗯”了一聲說:“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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