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華麗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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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一下子就繃直了起來,呆呆坐在原地看著她,她依舊在笑,笑得溫和無害,卻叫我頭皮一陣陣的發麻。

過了好久,我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錯愕地開了口:“杜、太太……”

她沒有回答,忽的垂了眸,手朝我這邊伸過來,握起了我正靜放在雙膝上、絞緊的手。

我眼睛一直盯著她,目光裏是掩飾不住的惶恐。

她淡妝相宜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撒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掩去了眼裏的一切情緒:“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我聽到她這麽說,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縷煙,說完就立馬飄散在車內的空氣裏。

汽車停在高高屹立的杜氏酒店門前時,我仍在兀自發傻,我看不懂白心妍此時的態度,就如同看不懂她今天此行來找我的目的一樣。

車一在酒店門口停下,就有門童殷勤地上前來拉開車門,我和白心妍一前一後地從不同側車門下了車。

站在了車外,我的身體依舊是僵硬的,腦子裏也是亂嗡嗡的一片,直到她走到了我身邊,我才稍微回過神來。

她停在我面前,牽起我的手,動作很溫柔,就怕傷了我分毫,我擡頭看她,就看到她臉上是平日裏那恬靜端莊的笑:“安小姐,來,咱們去吃飯。”

就這麽渾渾噩噩地被她拉進了酒店,進門的一剎那,我看到旋轉的水晶玻璃大門上倒映出自己的倒影,像一只木偶,被人牽著手腕,臉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白心妍帶著我在一層的酒店俱樂部餐廳落座,很清幽的環境,金屬質地的裝飾,金屬質地的桌椅,在大廳華麗麗的水晶大吊燈燈光渲染下,泛著燦燦的白光,只是,白得有點冷。

從服務員紳士地幫我抽開座位坐下之後,我便一直保持著挺直著腰而坐的姿勢沒有動過,眼睛帶著疑惑與惶恐地看著對面的女人。

她卻是從進來開始都一直是一副很悠然的模樣,拿了服務員遞過來的菜單,語氣平靜地點著菜,甚至,臉上從始至終都一直保持著淡淡的笑容,和藹可親。

“至於飲料,我要一杯拿鐵,安小姐嘛……”她扭過頭來看我,臉上笑容的弧度加大,“安小姐現在不能喝咖啡,就牛奶吧,要最新鮮的。”說完,便將菜單遞給了服務員。

服務員接了她下的單便退下,於是,這一桌小小的空間裏,便只剩下我們兩人。

白心妍坐在我對面,保持著臉上的笑容,目光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我手放在桌下,下意識地就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雖然看不到我的小腹部位,卻顯然是發現了我胳膊的動作,於是,又是一個勾唇。

她的笑,讓我不知所措。

不知道是不是懷著寶寶的原因,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警戒起來,潛意識裏我有莫名的恐懼,仿佛下一秒這個正坐在對面朝我溫柔微笑的女人就會突然站起來,然後做出什麽傷害寶寶的事。

我怕我措手不及,怕一眨眼的功夫、一個不小心寶寶就從我的肚子裏溜走了,再也回不去,我怕我自己一個人根本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雖然她也是一個人,甚至看起來比我更加手無縛雞之力……

我怕,我很怕,非常非常怕,也許是做賊心虛,也許是孕婦本能的情緒緊張,我不知道原因,但唯一清楚的一點是,我此刻就是怕她怕得要死。

可是,你看,我的害怕真的毫無理由,她根本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只是靜靜坐在那裏,和我閑話家常,連說出來的話也是軟綿綿的,吳儂軟語一樣悅耳好聽。

“安小姐,以前來過這裏嗎?”她笑著問我,表情淡如水。

我僵硬地搖搖頭,手緊緊握著,身體繃緊像一支弓,眼睛也低垂著,不敢看她。

“是嗎?”耳邊傳來一聲她略帶驚訝的反問,很無辜,很真誠,隨後又接著說,“那可真是可惜了,杜氏酒店俱樂部餐廳裏大廚的手藝,是所有其他杜氏旗下主題餐廳所不能比的,安小姐可真是該來嘗嘗。”

她一席話說得不急不緩,不輕不癢,讓我愈發無法看透她的心思。

我沈默了片刻,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來看她:“謝謝您的好意,杜太太。”

她朝我微微一笑,安靜柔和的目光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目光卻是無法做到她那樣平靜,帶著難以掩飾的疑惑和茫然。

少頃,她又開口,依舊是聊天的語氣:“你肯定不知道吧,十年前,瑉南剛開始接手杜氏的事務,當時杜老爺子交給他的第一份產業便是這杜氏酒店。”

我不明所以,靜坐在原地看著她,她卻是已經不看我,目光轉而投向窗外。

而窗外,是杜氏酒店門口,高檔車輛如流水般駛來,一個個接受著門童彬彬有禮的服務,這個餐飲帝國最有修養的一面,就在這一個小小的場景上得以盡顯。

我正順著她的目光看窗外看得入神,她卻在這時突然扭過頭來,聲音清晰地從對面傳來:“十年前,安小姐才多大,十歲,還是十一歲?”

我一時沒想料到,她會突然將話題從杜瑉南的過去轉移到我身上,驚愕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而她也似乎根本沒打算等我回答,話音一落下,便很快地自顧自地接了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一定是就比思哲小一兩歲的年紀吧。”

“……”

她今天,先是說杜瑉南,又突然轉移到我,現在又提到杜思哲,我不知道她意欲何為,卻隱約可以感覺到,她今天想要跟我說的話,很不簡單。

雖然至今為止她還是扯七扯八,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可我心裏卻開始忍不住地感到害怕,害怕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事情關乎杜思哲、杜瑉南,又是從白心妍裏嘴裏說出來,告訴的對象是我——光是這幾點,就足以叫我怕得想要哆嗦。

在我註視的目光下,她繼續開口,依舊是輕緩的語氣,清冷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裏,聽起來有些不大真切:“老爺子本來也就只打算讓他做做杜氏酒店,什麽總裁,什麽掌權人,這種亮堂堂的的頭銜,瑉南自己也知道,與他無緣,可惜啊,天不遂人願——”

她說到這兒,忽然頓住,朝我微微一笑,笑容籠罩在陽光裏,卻是那般飄渺難以捕捉。

“很快,杜大少爺的病就被查出來了。”

“也是他自己不想活。杜大少爺的性子,誰不清楚,自從思哲的媽媽為了生他難產去世,杜大少爺的魂兒也就跟著她去了,得了病,也不好好治,最後,不死才奇怪呢。”

她說完這句,臉上依舊保持著那飄渺不真實的笑,語氣輕飄到讓我心裏忍不住升起一層寒意。

她現在說的,可是杜瑉南的哥哥,即便非一母所出,好歹也是有血緣關系的,而對於自己丈夫的哥哥嫂嫂的死,她竟可以用這種口氣說出來……

豪門大戶,這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究竟是冷漠絕情到了什麽樣子?而她、杜瑉南,和杜思哲之間,又是怎樣的關系?

我一個人默默地想著,看她的眼神也跟著多了一層探究。

白心妍卻是毫無察覺,接著往下:“死的人死了,能怎樣,不過是化為了一抔黃土,而活著的人,不是活得更好?”

“杜大少爺去世之後,老爺子受不了這個打擊,也腦中風突發,死在了醫院裏,於是,這偌大的杜氏產業,就這麽一夜之間,毫無預兆地落到了瑉南身上。”

“你知道他當時才多大?”她眼睛裏閃著水光,認真地詢問我。

我怔楞一瞬,隨後老實地搖頭。

我也是這才發現,自己認識了杜瑉南已經將近三年,卻連他的確切年齡到現在都不知道。

她面無表情,毫無反應地自問自答:“二十五歲。才二十五歲,就要挑起這樣的擔子,壓力有多大,只有他自己清楚。”

“現在外人只看得到他杜瑉南總裁手腕強硬,做事情狠心決絕,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他這性格是從何而來。二十五的年紀就被迫接下了杜氏的擔子,若是不狠心決絕,他能有今天?只怕早就死在杜氏董事局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東西手裏了。”

話說到這裏,似乎故事已經結束,白心妍的聲音停住,而服務生也正好在這個時候上菜。

從頭到尾,這個故事與我並無半點關系,全是杜瑉南的艱辛奮鬥史,我很難不疑惑,白心妍為什麽要突然跟我說這些,當著我的面追憶往昔。

眼睛直楞楞地盯著桌上的空間被一盤盤的菜填滿,就在這時,對面又傳來白心妍的聲音:“松子茄魚,上次在蔣晨浩家裏頭,我聽說你愛吃,來,嘗嘗我們的師傅的手藝,比他家的私人廚師如何?”

她看起來興致很高,幫我夾了一大筷子的菜,放到我碗中,擡頭沖我燦爛地笑。

我腦海裏卻一直盤旋著她剛才說的話:我們的師傅……

我們,多自然的一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亦無可挑剔。

是啊,杜氏是杜瑉南和她共有的,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是這座餐飲帝國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心裏的黯然無法抑制地滋長,堵在胸口難受,而面前碗裏她幫我夾的那一筷子菜正散發著一陣陣香氣,聞在我鼻子裏,卻是油膩的,我捂住嘴巴立馬轉身,卻還是克制不住地當著她的面就幹嘔起來。

等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我已經連擡頭面對她的勇氣都沒有,只低聲說:“杜太太,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沒有說話,但我即便低著頭,卻仿佛依然可以感受到她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讓我渾身都不自在。

我正準備站起來,但不想,就在這時,就被她清冷得不帶一絲語氣的聲音打斷:“安小姐。”

我動作停住,坐在原地,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但手心裏不知為何就開始漸漸滲出冷汗來。

“你還不知道吧,思哲下個月就要去美國了。”

她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在我耳邊嗡的一聲炸開。

我倏地擡起頭看她,難以置信的,嘴巴半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杜思哲,他不是、不是正在跟杜瑉南爭權?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去美國?

白心妍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手肘撐在面前的桌上,身體前傾靠近我,輕聲細語:“你猜對了,是被瑉南放逐到美國,他會在那裏讀書,至於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回國,就難說了。”

她說完,眼睛盯著我,唇角竟扯出一個笑容。

我睜大眼睛看著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已經凝固,過了許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灰敗、僵硬、沒有一絲活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她沒有立馬回答,在我的目光裏,端起面前的咖啡飲一口,又慢悠悠地放下,等到這一切都做完了,才擡起頭來看我:“因為,安小姐這麽聰明,應該能想得到,這時間很巧,不是嗎?”

“昨天晚上,杜氏召開臨時股東大會,會上,杜思哲的副總裁職務被罷免,這個消息,到現在為止,媒體都還不知道,在此之前,也沒有任何的風聲透露出來,甚至,連杜思哲自己在股東大會召開的前一秒都不知道,自己這次參加會議將要面臨的是什麽。”

她停下來,饒有興趣的神情看著我,問:“安小姐,你說,為什麽思哲一向小心謹慎,這次卻會這樣被攻其不備地落了個全盤皆輸?”

她的聲音,是一貫的溫柔動人,可這每一字每句,此刻聽在我耳裏,都是這麽的冷,冷得足以叫我渾身的血液凍結。

我不傻,我能聽懂她話裏的意思。

七天前,杜瑉南帶我去度假;

這七天之間,杜瑉南在外界看來銷聲匿跡了一樣,杜氏的所有事物表面上都是落到了杜思哲手裏,所有人、包括媒體,都認為,杜思哲在這場戰役裏已經拔得了頭籌,杜氏王國的杜瑉南時代離結束已經不遠;

可是七天後,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杜思哲被驅逐出杜氏,甚至,面臨著要被流放出國……

杜瑉南順利躲過了所有人的耳目,從背後給杜思哲以重創,而這時間,正好就是他帶我出去度假的時候。

度假,所謂度假。

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閃現那些天的場景,每一幕,都記憶猶新。

那天晚上的臥室沙發上,他將我摟在懷裏,當我問他是不是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去度假時,他用那樣無辜的語氣反問我:“為什麽這個時候不行?”

青山綠水之間,我一轉身,就看到他站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輕笑著對我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這裏。”

竹枝掩映裏,他英俊的臉,那麽清晰,似乎就近在眼前,可中間偏偏又隔了一輪明月。

一室昏黃的燈光裏,他幫我細心挑著木刺,我微微瞇著眼,看他認真的眉眼被籠罩在陰影裏……

這一幕幕,就跟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晰,我甚至還能感受到懷抱的溫度,可是轉眼間,一切都化為馬路上的最後一個場景——

我被他拋在了車裏,一回頭,便看到他彎腰鉆進奔馳車裏,車開走了,帶著他奔向光明的前程,只留下我,渺小愚蠢的我,還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傻傻為他擔心……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開始翻轉起來,白心妍的臉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到她的五官,餐廳裏的人影都在搖晃……

我覺得疼,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疼,似乎每一根神經都在疼,又似乎那疼痛轉瞬就沿著血液消失的無蹤,我枯坐在那裏,表情一定十分十分的呆滯,連腦海裏,也是混沌一片……

杜瑉南的未來,從來都掌控在他自己手中,他自己看得見,他太太看得見,甚至他身邊跟他站在同一利益戰線的人都看得見,只有我,看不見,而他,也從來不願意告訴我。

我以為度假村的那七天,就算什麽都不是,最起碼,也是一場美好的夢,卻不想,到最後才發現,那是一場華麗的利用。

杜瑉南利用我,在風口浪尖上,躲過了所有人的視線,暗中實施著自己的計劃。

我不敢想象,那七天,整整七天,每晚當他與我耳鬢廝磨之後回到自己房裏,就是我房間對面的那間房裏,當我對著窗戶上他的影子傻傻發呆的時候,他又是在做什麽?

是在打電話處心積慮地謀劃著把自己的親侄子杜思哲趕到絕路,還是在想著,明天又該用什麽花樣來哄我?

七天,我將他納入了我的未來,我的未來計劃裏有了他,可是他,卻是用這七天來作為通往自己未來的一塊墊腳石。

杜瑉南說:安染,我不會虧待你。

原來,他的“不會虧待”指的就是這樣,利用我來對付杜思哲,那個曾經被我視為除了潔潔之外唯一依賴的大男孩,還連通知都不屑於通知我一聲。

當他帶著他的一群利益集團在為這徹底的勝利歡欣雀躍的時候,我卻還在家裏,守著一縷昏黃的燈光,等著他回來,為他擔心得睡不著。

後來,他總算是回來了,卻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一句,就直接睡了,我還在傻傻的想,他一定是今天處理公司的事情太累……

是,他確實累了,想想,又怎麽能不累?

這麽多天,都要他在我面前戴著面具做人,那樣耐著性子哄我,他怎麽能不累?

我想哭,又覺得想笑,眼淚止不住地往上湧,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最後,死死咬著唇,直到唇間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手死死地握緊,指甲掐進手心,只感覺到疼,撕心裂肺……

我以為,這已經是世上最殘忍的事,但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從來最不缺乏的就是殘酷,只是因為當時,我還沒有聽到白心妍接下來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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