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一段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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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瑉南說:“明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第二天,陽光很好,杜瑉南陪我睡到了一大上午才起床,下樓的時候,我們特地留了個心眼,沒有走在一起,以免讓房東知道我們昨晚同床而眠,破壞了他們的規矩。

吃過早餐之後,他帶著我出門,山路曲折,車沒辦法開,我們只能步行。

走了一小段,杜瑉南便問我累不累,我笑著搖頭。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又怎麽會覺得累?我寧願就這麽牽著他的手一直走下去,只有我們倆,一輩子,就這麽走下去……

他得到了我的答案,卻還是在我身前蹲下來,我還沒問出口,他便主動說要背著我走。

剛說完又突然站起來,轉過身來看我:“我給忘了,不能背,免得壓著孩子。”話音一落,不由分說地就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一聲低呼,躺在他懷裏,他一秒都沒有停留,邁開腳步向前走。

他的懷抱,幹凈而溫暖,搖搖晃晃,像嬰兒躺在安全溫暖的搖籃,我擡頭呆呆看著他,看他額角的那顆汗珠在陽光下熠熠發光,看他堅毅的下巴,不知不覺就抿唇笑起來。

就這麽看他看的出神,再長的路途也變得短暫,等他腳步終於停住,低下頭來喊我,我稍微驚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就見他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到了。”

我從他懷裏下來,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面前竟是一片墓地,有一塊孤零零的墓碑屹立在那裏。

杜瑉南牽著我的手一步步朝那墓碑走近,墓碑上的內容在我的視線裏漸漸變得清晰。

墓碑由一塊白色大理石鑿造,中間嵌了一個長方形的瓷相,沒有照片,墓碑上寥寥數字:俞柔安之墓,生於ⅩⅩ年,卒於ⅩⅩ年。

杜瑉南站在我身旁,牽著我的手,在這時扭過頭來我:“安染,這是我母親。”

我驚愕,怔楞著看他半晌,立馬扭過頭看這墓地,隨後又扭過頭來看他,始終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們無言相對,就這麽過了很久很久,他突然扯唇一笑,笑容有些淒涼,手將我的手握得更緊,聲音很輕,亦很平靜:“十五歲之前,我和她,一直住在這山裏。”

陽光明媚,山裏的風光正好,紛紛灑灑的斜風吹著,一點一點,吹開記憶的灰燼。

杜瑉南將我手包在掌心裏,我們倆並肩站在他母親的墓前,一個淒婉的故事從他的唇間溢出,又漸漸被吹散在自由的山風裏……

那無非是一場熱烈的相愛。

相遇的時候,女人才十九歲,正是最青春美好的年紀,機緣巧合,成為男人十歲兒子的家庭教師,住在了男人家裏。

那無非是一場風花雪月。

陷入愛情的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生物,這個也不例外,情難自禁之下,即便明明知道男人有家室,她卻還是不管不顧地和他發生了最親密的關系。

女人從小在農村長大,心思就和那裏的晴天碧水一般澄澈。

在那難堪的一夜之後,覺得無顏面對自己的學生,更無顏面對家裏的女主人,於是一聲不吭地背著男人辭去了家教的工作,毅然割舍心裏對男人的感情,離開那個讓她歡樂亦讓她痛苦的城市,回到鄉下。

可是,老天總是這樣愛捉弄人,在她孤身一人回來後的第二個月裏,就發現了自己已經懷有身孕,而那時,距離她的二十歲生日也還有一個月遠。

父母、親戚、以及村裏的鄉親們都無法接受這件事,農村裏人的思想,說得好聽些叫淳樸,不好聽那就叫守舊,這樣年紀輕輕未許配人家的一個姑娘,卻懷上了一個不明不白的野種,事情要是傳出去,丟的那是他們整個村子的臉面。

周圍環境的壓力越來越大,女人最終因無法承受而選擇了獨自一人背井離鄉,後來,尋覓到了這一方山裏的凈土,將自己肚子裏的孩子順利生了下來。

二十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女人的心卻幾乎已經死了,那座遠在天邊的繁華城市,她已經不敢再去想,那是她一生最美的時光,也是她一生最難忘的淒涼。

她這輩子剩下的唯一的心願便是將自己的孩子養育成人,唯一的願景也就是這個孩子將來能生活的快快樂樂,不會因為她這個沒有臉面的母親、以及自己從小沒有父親的身份而在性格上有任何的殘缺。

女人在這個孩子身上投註了自己全部的愛,她愛他,勝過愛自己的生命,但即便如此,也沒能感動上天。命運的車輪從來沒有停止前進,該發生的,遲早要發生。

這個小男孩長到十五歲大年紀的時候,已經出落得英俊瀟灑,在家裏也能夠獨當一面,女人見自己這麽多年的青春時光與心血沒有白費,心裏總算得到安慰。

她以為老天總算是眷顧了自己一把,她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卻因禍得福的得到了這麽個孝順的好孩子,這對她來說,就已經比任何金銀珠寶還要珍貴,卻不想,就在這之後不久,她便查出了自己身患惡疾。

十五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伶俐,那也只是個孩子,女人擔心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走投無路的時候,又想到了孩子的父親,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他,能夠成為他們母子倆的依靠。

於是,女人不遠萬裏地帶著自己十五歲大的孩子又回到那座城市,那座她原本一輩子都不想再踏進的城市,從那一刻開始,便開始向她展現出最冷酷的一面。

十五年的別離,讓她對這座記憶裏愛過恨過、痛苦過也歡樂過的城市已經完全陌生,在這座由鋼筋混凝土搭建起來的圍城裏,她費勁千辛萬苦才終於又找到了孩子的父親,那個十五年前叫她愛得難以自拔的男人。

男人依舊是男人,十五年的時光似乎並未從他身上奪去任何東西,他依舊高高在上,事業有成,家庭圓滿,甚至,連相貌都沒有多少變化,依舊是記憶裏那個會叫她動心的模樣。

可是女人卻早已不再是十五年前的女人,她的額頭鬢角有了清晰的紋路,就連一雙手,也因為多年做粗活而落下病根,不再那麽靈活,更別說像十五年前那般皓腕蔥白,玉手纖纖的模樣,能捕獲男人的心。

十五年前,他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伸出手尚能夠觸摸到彼此;

而十五年後,他們依舊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卻一個已經失去了伸出手的勇氣,另一個則失去了伸出手的興趣。

十五年的時光,足以改變一切。

故事的結局不如相遇那般美好,十五歲的孩子被留在了高門大戶裏,而他的母親,這個含辛茹苦十五年將他養育成人的女人,卻被掃地出門。

故事到這裏,似乎就已經結束了,杜瑉南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一直默默看著他,不知何時,另一只空出來的手也已經握住了他的手,將他的手緊緊包在掌心裏。

“她雖然因為疾病去世了,但至少,是被埋在了自己最愛的這片土地,這一片和你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土地,那十五年的美好記憶將永永遠遠陪著她,你說是不是?”我輕聲說著,在他聞聲擡起頭來看我的剎那,沖他溫暖地一笑。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淡到幾乎看不見,只擡起手來,摸摸我的臉,隨後又扭過頭看那塊被風雨洗禮了這麽些年的大理石墓碑,眸光漸漸變得溫柔似水。

“你怎麽知道,她最愛的是這片土地?”

他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靜靜盯著墓碑,聲音聽起來也是清清冷冷的。

我低頭,沈思片刻,隨後拉一拉他的衣袖,在他扭過頭的一剎那,羞澀地沖他笑,溫柔低語:“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現在和她一樣,也是個母親。”

他許久都沒有開口,只這麽靜靜地看著我,幽黑的眸子裏,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

我沒有來得及去捕捉,也沒有多想,只繼續咧嘴朝他甜甜地笑,手緊緊握著他的手。

陽光明媚,風光正好,故事裏那個美麗善良的女人,長眠在這一方芳草萋萋的土地,永遠不用再被塵世的一切瑣碎煩惱打擾。

有風徐徐緩緩地吹來,在不遠處的蒼翠松柏之間盤旋,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緩緩地擡頭,碧藍碧藍的天幕,沒有一絲絲地雲,我卻仿佛看到了那一張端莊素雅的臉,遠遠的,那麽清晰的,卻又那麽模糊的望著靜站在墓前的我們,她在朝我們微笑。

我似乎能聽見,她在說,瑉南,你會永遠幸福,我會看著你,永遠幸福。

七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完了,到了最後一天的時候,杜瑉南的手機整天響個不停,催行的電話連綿不斷,我們整理行裝,預備回去。

合上箱子的時候,我竟有幾分的戀戀不舍,在這裏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樂,快樂得我不想走。

杜瑉南穿好衣服來房間找我的時候,我還在發楞。

“收拾好了麽?該走了。”

我點點頭,他就過來拿我們兩人的箱子,我空著手想去幫忙,他卻是制止了,只是一人提著箱子下樓去。

司機先生開了車子來接我們,上了車,杜瑉南就在和電話裏的人講著公司事務,我一個人靜靜坐著,有些百無聊賴,幹脆就自己玩起了手機。

我翻著手機,網絡上的內容翻來覆去的無非是在講杜氏,那些消息經過這麽些天不但沒有被壓下去,反倒愈演愈烈,負面報道鋪天蓋地。

我看得心煩,便調出拍照模式,去拍車窗外沿途的風景。

鏡頭搖搖晃晃,滑過每一處動人的美麗,轉過身的一剎那,杜瑉南就撞入了我的攝像框裏。

我動作不大,他也正講電話講得入神,於是,我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拍了他的一個側臉。

我看著那小小的屏幕裏他俊逸的臉龐,原本想要刪去,卻又不知為何手指一變,按了保存。

作者有話要說:哎……愛情是什麽,愛情敵不過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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