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北昭臉色一紅，從腰帶裏翻出了個小銅球，朝她一遞：“就是個香丸子。”

謝蘊姝接過來，只見精致的小銅球是鏤空的，裏邊幽幽透出香味，有些疑惑：“你一男子漢，怎會有這個？”

謝北昭搔搔腦袋，非常不好意思：“前幾天，小嫂子迷了路，差點掉進荷花池出水閘，我剛好從那裏過，拉了她一把，這是她送給我的。”

謝蘊姝沈思了一下，踮起腳朝他頭上敲了一下：“男子家整得香氣繞繞的，出門不叫人笑話麽？”

謝北昭臉紅得如同蝦子，喘口粗氣，嘴巴一撇道：“我不過是看著精致，留著玩兩天，丟了便是！”

謝蘊姝看著他氣呼呼認輸的模樣，覺得這段時間這倔強的弟弟變得聽話了許多，忍不住笑：“這才是我的好二弟，好男兒清朗端正，不弄那些奇巧玩意兒。”

謝北昭臉色出現得色，正要走，謝蘊姝又囑咐：“二弟，你記住，我們只有大嫂，沒有什麽小嫂子，你離她遠些--”

他聽了一楞，雖沒答應，還是點點頭走了。

謝蘊姝將小銅球舉到眼前看了看，又聞了聞，這香味幽深綿長，微微的一縷，讓她腦中沈淪了一瞬。

她將小銅球收進了荷包，這東西，怎麽看都透著詭異。

她剛回到書房，青嵐已經站在那裏，她想起，朱景行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她前段時日去了碧水山莊一趟，與他長談了一次，她認為是時候發揮他的作用了。

楚霞郡主的壽辰帖子來了，她這些天不想出門，但又不想楚霞不高興，還是去了，這一去又成了焦點。

楚霞看見她的時候，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有沒忍住：“你家是遭賊偷了嗎？”

看她頭上稀稀疏疏地插著兩三根簪子，手上光禿禿的，哪像個丞相家的小姐？

謝蘊姝不以為然：“怎麽？穿差一些就不能來嗎？郡主這麽勢利眼？”

楚霞撇嘴道：“我倒沒什麽，只不過你看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裏邊的輕蔑可是遮都遮不住。”

謝蘊姝瞧也沒有瞧一眼，淡淡地道了句：“隨她！”

她神色自若地坐著，引得一幹貴家小姐嘲笑她臉皮厚，並且不太顧忌被她聽見。

楚霞又生氣了，站起來就要發飆，謝蘊姝拉住了她。

人的本性總是欺軟怕惡的，以前謝蘊姝驕揚跋扈，人人對她客客氣氣，尊重無比。

現在她平靜知禮，這些人反倒對她不客氣起來。

謝蘊姝想，只要不對她造成生命危險，別的她都不介意---

但無意中看到的一個畫面，卻又讓她心頭起了怒火：

俊美無儔、玉樹臨風的六皇子殿下與黎家四小姐一起靠著欄桿，餵著魚歡快地交談著。

四小姐臉上的笑容比花盆中的菊花還燦爛。

謝蘊姝咬牙站起來就走過去。

他招惹誰家姑娘都可以，就是不能招惹黎家的。

黎家的女兒都是老實厚道的，特別是這四小姐，年紀輕又沒多少閱歷，怎經得住肖慕晟這老奸巨猾的東西騙--

肖慕晟眼角餘光瞟到了謝蘊姝過來,嘴角邊笑意更加溫柔,和黎四小姐道:“四小姐還真是多才多藝，對餵養錦鯉也這麽內行--”

黎婉茹臉上帶上淡淡紅暈：“殿下謬讚。”

謝蘊姝直直地走過去，叫道：“四小姐，大嫂叫我帶了話給你。”

黎婉茹轉頭，趕緊道：“姐姐她說了什麽嗎？”

她這個姐姐脾氣太過倔強，嫁給謝南楓本來就惹得父親不高興，現在還鬧了這麽些糾葛，父親傳話給她叫她回家，立刻和謝南楓斷了來往，她也不聽。

“你姐姐道你年紀小，又初出府交往，需牢記家風森嚴，不得亂言亂行--”謝蘊姝話雖對黎婉茹說的，眼睛卻朝肖慕晟瞟了過去。

黎婉茹臉上紅暈擴大了，點頭道聲我知道了，便朝肖慕晟行禮告退，有些失落地走了。

“蘊姝真是管我管得好嚴--”肖慕晟臉上的笑意帶上了嘲諷：“我走一步你都跟著管著,既這樣,不如嫁了我罷！”

謝蘊姝理也不理他，轉身就要走。

他卻一步擋住了她的去路，壓低聲音道：“禹州的人可是和你家李管家來往密切著，你不怕爺又放火燒你的船塢？”

謝蘊姝停下腳步，擡頭看他：“你不怕我再給大家說些鹽礦、鐵礦什麽的事兒？”

他提起嘴角：“其實，爺對你要掙錢一點兒反對的意思也沒有，反正你的船隊再大，往後還不是爺的，爺在乎的是--”

他挑起了眉毛，失去了笑意，冰霜在眼中乍現：“朱景行在你手裏！”

謝蘊姝不置可否。

“謝蘊姝，你別做戲了--”肖慕晟冷哼了一聲：“你禹州的船塢可是有高手在保護著，你手下有高手，第一時間會找誰，我們都心知肚明--”

難怪她成天滿口的天下蒼生！

他在聽見朱景行被人救走的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謝蘊姝，但沒料到她竟然就把朱景行藏在了京城，藏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查了許久才發現蹤跡。

謝蘊姝也坦白地道：“你別妄想能找到他，你不配他的支持。”

肖慕晟眼中一閃而過的兇光讓她心驚了一下，她楞了一下，突然反應了過來：“追殺朱景行的人是你派的？”

肖慕晟沒料到她如此機警，擡起眉毛面帶不屑：“不忠不義的人不死留著做什麽？”

讓她百思不解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她恨自己愚笨，肖慕晟既然會下手殺以往支持他的人，自然也會殺朱景行--

“呵--”她突然輕笑了起來：“肖慕晟啊肖慕晟，你還看不明白嗎？你殺了一個又一個，但總有人會站起來反抗你，即使是你身邊的人，也會背叛你，因為，良知是殺不完的！”

肖慕晟臉色一厲，要不是周圍有人，他又要掐她脖子了。

謝蘊姝看著他臉色，心頭很是暢快：“朱景行和你是不一樣的，他有才也有德，即使你登基為帝，他也不會臣服你的殘暴，我猜，他應該是--”

她笑得更為燦爛：“前世打倒了你，最後勝利的那個人！”

後來的他，過得也不好吧？

肖慕晟驀然覺得腿上一痛，他恨她的聰慧，因為她猜對了。

他目光瞬間變冷，臉色陰鷙得可怕：“謝蘊姝，你只保得住他一時，你保得住他一世？”

謝蘊姝一攤手：“無妨，現在我覺得心頭非常敞亮—”

她擡起頭認真地道：“以前我很怕死，也怕家裏人死。現在，我倒是覺得，我死也無妨，朱景行死也無妨，謝家所有人都死去也無妨，只要你殘暴，總會有別的人站出來--”

肖慕晟盯著她，薄唇提起一個陰冷的幅度：“我會讓你們都如願以償的！”

謝蘊姝勇敢地和他對望。

兩人目光交匯，怒意與勇氣在交戰！

落在旁人眼中，卻是另一番情景。

楚霞搖搖頭：“喲！謝蘊姝就是口是心非！”

林若真憤怒：“哼！謝蘊姝又在為難六皇子了！”

趙尋芳憐惜：“哎！真是好可憐的六皇子！”

黎婉茹自悔：“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我，六皇子惹謝小姐不高興了—”

還有人覺得謝蘊姝是又不嫁給六皇子，又舍不得人家美色，怕是因愛生恨，失心瘋了！

但太子的到來打破了兩人的糾纏，太子很是詫異地看謝蘊姝，然後很有涵養地稱讚：“謝小姐素雅淡泊，很是獨特。”

楚霞眼中立刻出現星星：“太子哥哥好會說話。”

她就學不來，一開口就惹得謝蘊姝不高興。

謝蘊姝覺得，其實太子和楚霞真的一點也不配，兩人簡直南轅北轍，特別是在說話方面。

她看得出，太子對於楚霞，還是很敷衍的，無論楚霞怎麽主動，他很少看她，即使看她，也不過淡淡兩眼。

太子妃留下的那個坎，可不是那麽好跨過的。

肖慕晟在旁邊阿諛地笑：“皇兄自然是體貼的，一眼就看出了蘊姝的好處來。”

這話楚霞聽著不太高興，她不客氣地道：“六表哥，你別盡撿好的說，大表哥就是恭維一下謝小姐兩句，就看出什麽好處了？”

肖慕晟呵呵一笑，朝楚霞作個揖笑道：“表妹，世人多是以衣取人者，皇兄能看出蘊姝樸素之後的淡雅，也算是她的知音了。”

楚霞朝謝蘊姝看了一眼，道：“原來不打扮就是獨特嗎？”

太子難得地笑了一下：“不打扮也還是需看人。謝小姐於富貴中淡然，是在令人敬佩。”

謝蘊姝苦笑了一下，她實在也不想這麽淡然的。

肖慕晟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有楚霞的目光黯然了下去。

謝蘊姝覺得楚霞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些東西，她轉頭暗中瞪了肖慕晟一眼，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句：“小人！”

他臉上笑意更加深，覺得暢快極了！

回府後，謝蘊姝心頭有了主意，是時候把朱景行送到太子身邊了，這是很險的一步棋，但現在的肖慕晟還不敢在太子眼皮下動手的。

她又去了一趟碧水山莊，和朱景行深談了一個下午，把自己重生和肖慕晟重生的經歷悉數道來，一點兒也沒有隱瞞。

最後，她對目瞪口呆的朱景行道：“先生，天下真的要靠您了--”

朱景行怔了半天，想了半天，方擡頭看她：“謝小姐，若真的如你所說，學生必當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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