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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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米飯的鍋沸騰了幾次,夏依璠掀起鍋蓋看了幾次,對邵雲說:“麻煩你幫我把鍋端下來,謝謝。”另一個鍋裏燉的豆角,菜燒好後夏依璠把火熄了,菜仍舊放在爐子上保溫。又順手取了幾個土豆埋在火堆裏。

那天兩人的見面以夏依璠的姑姑回家而告終,那是一個清瘦的中年婦女,看不出多大年紀,一張青白的臉上布滿了細紋,清苦的生活令她未老先衰。她見到邵雲時一楞,旋即笑道:“是依璠的同學嗎?留下來吃了飯再走吧!”

“不用了,我過幾天再來看依璠。”

回去之後他就把邵龍狠狠罵了一頓,把人傷成那樣還心安理得地上課吃飯。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弟弟只是淘氣任性罷了,但是依璠的事讓他開始反省自己和父母對邵龍的態度,就是因為他們太縱容他才會造成他現在飛揚跋扈的個性吧!

再見到夏依璠是一個星期之後的事了。他挑了一個上午去的,站到竹門外就看到夏依璠坐在板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聽到推門聲,夏依璠擡頭楞住了,皺著眉的樣子仿佛嫌他多事:“你怎麽又來了?”瞥見他手中的水果,依璠的眼睛裏多了戲謔的笑意:“怎麽,來慰問傷員?”

邵雲放下水果,拿起他膝蓋上的書翻了翻,是物理練習冊:“你還在覆習功課?”不過看他現在的傷,真擔心他能否參加高考了。

果然,夏依璠低頭撫摸著右臂的石膏,苦笑著說:“我真擔心這樣子能不能趕上高考了。不過就算考上了,如果拿不到獎學金也沒用,姑姑和姑父說他們也只能供我這一年了。”

邵雲的心一顫,對於這從小生活在貧困中的少年,也許高考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吧?可是這點希望也被自己那個任性妄為的弟弟給打破了。

“算了,那天我心情也不好。你以後不要來了,又不是你打的我。”夏依璠的頭又埋進書本裏。

邵雲註意到他的臉色不太好,小臉蠟黃蠟黃,說起來這也過了兩個多星期了吧,怎麽看上去沒什麽起色呢?左手不時地扶一下右手,但是一觸到硬邦邦的石膏便又縮回去。邵雲敏感地意識到他的右手不妥:“你在哪裏包紮的?”

“村裏的赤腳醫生給弄的,怎麽了?”

“走,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了,醫生說開始幾天會不太舒服,而且一會兒叢林他們該回家吃中飯了。”

邵雲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你傷成這樣了還要給他們做飯?”

夏依璠詫異他的反應,不以為然地說:“我姑父要上班,姑姑也在外面打零工,叢林她們都上課,根本沒有時間,好歹我閑著總不能讓孩子們餓肚子吧!”

“那需要做什麽我幫你做好了。”

“那謝謝啦!菜我已經燒好了,你只需要幫我淘米就好,一只手總有點不方便。”

在夏依璠的指點下,邵雲笨手笨腳地淘米、下鍋、生火煮飯——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做家務。但是依璠對這些事情早已駕輕就熟。明明是同時代的同齡人,每個人的際遇就是如此不同。

最先回家的是讀小學的叢杉、叢樺和叢楓,因為離家遠的緣故,讀初三的叢林中午飯就在學校解決了。午飯只有一個菜,西紅柿燒茄子,但是三個孩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叢杉和叢楓每個人呼嚕呼嚕吃兩大碗,飯量小的叢樺也在吃過一碗後又添多半碗。臨走時,夏依璠又讓邵雲把帶來的水果洗了,給孩子們每人帶兩個,說是下午餓的時候可以拿來填肚子。這個夏依璠儼然一家之長。

等孩子們都上學走了,夏依璠才招呼邵雲吃飯:“你餓的話一起吃吧,就是招呼不周。”

兩個人相對坐著吃飯,出乎意料,夏依璠燒的菜竟很好吃,西紅柿燉成了醬,味道融進茄子裏,酸酸的香香的。

吃好飯,邵雲幫他洗好碗筷,拉著他往外走:“我帶你去醫院檢查檢查。”

“說過不用了。”夏依璠掙脫他,“而且這赤腳醫生在村子裏蠻有名的,村裏人生病了如果不是什麽大病都去他那裏看,從沒出過岔子。”

邵雲知道他擔心錢,按住他的肩膀說:“一定要去看的,本來骨折後也應該及時覆診。其實本來就是我弟弟不對,就當我代他墊付醫療費好了。”

“如果是為了醫療費我早就上你家找你爸媽賠償了。”

那倒是!夏依璠是少數幾個事後沒有找上門的,當時還以為他做錯事心虛。不過通過這些天的調查,邵雲知道又是自己弟弟存心挑釁在先,而且貌似夏依璠是被挑釁最多的一個人,也是反擊最狠的一個。別的孩子如果被邵龍找茬,通常說幾句軟話就算了,可是這個夏依璠偏偏喜歡硬碰硬。那邵龍也是蠻牛個性,你硬我比你還硬。

“夏依璠,你今天非跟我去醫院不可,你不去我就背著你去。”

夏依璠倒退一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忽然兩人都笑了,明明是好心幫人,那蠻橫態度與邵龍倒如出一轍。

那天下午,邵雲用自行車帶著夏依璠去了縣城醫院,拍過X光,醫生說,接骨不正,有錯位。

邵雲沈聲問:“有什麽辦法糾正的?”

醫生說:“只有把接好的骨重新打斷再接,不然以後會留下後遺癥,像行動受限、肌肉萎縮或者腫痛之類的。”

到底是十幾歲的少年,一聽說還要打斷,夏依璠臉就白了:“那算了,反正我也沒有錢,疼就疼吧!”他倒退了幾步轉身想逃,卻被邵雲拎住了衣領:

“不準逃。你知道肌肉萎縮意味著什麽嗎,就是說你那右手很有可能廢掉。依璠,別擔心錢,大不了我先墊付,等你有錢了再還我。”

那一次,在邵雲的堅持下,醫生給夏依璠重新接骨,臨走又開了一些藥。雖然事先打過麻藥,夏依璠臉上還是冷汗直冒,沒受傷的左手握成拳頭。邵雲握著他的手,鼓勵地看著他,說:“別怕,很快就會好。”

夏依璠只是要緊嘴唇,大眼睛裏充滿了不安。

回去的路上,夏依璠說:“其實你不用這樣的,又不是你把我打傷的。以後我賺了錢就把錢還給你。”

“誰要你還錢?我弟弟做錯事,我這做哥哥的也有責任。這幾天你不要太辛苦,專心點養傷。”話是這麽說,邵雲心裏也明白,以依璠那樣的家境要想讓他安靜地養傷是不可能的。所以接下來幾天他都會去依璠家幫他做飯。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情,之前也有同學被邵龍打傷,當然,不及夏依璠傷得重,邵雲也從來沒去看望過人家。這個夏依璠卻著實讓他牽掛。

只不過那個時候他並沒有多少時間和精力來梳理自己的情感,而且那之後沒多久他就離開家去遠在北京的BS公司報到了,夏依璠的事就被他暫時擱到一邊。

過年回家,和高中同學在飯館裏聚餐時,又一次見到夏依璠,開心之餘心情也忽然有點覆雜。那時候夏依璠在那家飯館做服務員,還是那麽瘦小。上菜時看到他,夏依璠淡淡笑了笑:“邵雲,好久不見。”那一刻,邵雲心裏有莫名的歡喜。

吃完飯,邵雲沒有按事先約定的那樣跟同學一起玩,而是在外面等著他下班。

看見夏依璠走出小飯店時,邵雲第一個念頭是把他裹進自己的黑色呢子大衣裏取暖——在那個寒冷的冬日,夏依璠外面只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帆布薄襖。彼時他正將一條黑色圍巾繞過脖子。

“穿這麽少,不冷嗎?”

“還好。”看到他,夏依璠的眼睛裏有驚訝也有喜悅,“邵雲,你怎麽還在這裏?”跟在飯店時客氣而冷淡的笑不同,此刻夏依璠發自內心的笑讓他倍感親切。

“我在等你,你也餓了吧,我們去吃點東西。”邵雲的手隨意地搭在夏依璠的肩上。

兩人在另一家小飯館坐下的時候,夏依璠說:“以前你照顧過我,這次我請你吧!”

邵雲也沒有反對,但是點菜的時候只揀最便宜的點。他很想知道依璠有沒有參加高考,有沒有考上大學,但又擔心萬一他沒有考或者沒考上,那不是又讓他難過?猶豫了很久,他問:“這份工作做了多久了?是臨時的工作還是……”

“你想問我有沒有參加高考對不對?”夏依璠笑了一下,說,“你不用擔心會讓我難過什麽的,我知道你是好意不會怪你的。我因為右手不方便,考試時用左手寫字,結果因為太慢而沒有答完題目。有一家二本願意錄取我,但我的成績不足以申請獎學金,而姑姑家還有四個小孩要上學,不能再供我了。這樣也好,他們已經養我這麽多年,我也該為他們做點什麽了。”

邵雲覺得挺可惜,他聽說夏依璠之所以能上高中也是因為成績好,學校減免他一半學費,沒想到最後卻因為受傷而功虧一簣。

“對不起,依璠。”

夏依璠淡淡一笑:“說什麽對不起,又不是你的錯。而且我那天也是心情不好才會跟邵龍打起來,平時像那種無聊的話我是不會理會他的。怪我沈不住氣。”他自嘲地笑了笑。就是這種誰都不怪的樣子讓人看了反倒傷心。

“對了,別光說我了,你工作還順利吧?”

“還好。”邵雲不願多說自己的工作,尤其是面對夏依璠時,依璠的處境讓他覺得心酸,原本這個孩子該有更光明的前途的。

“真羨慕你們,可以上大學,見識外面的世界,還可以找份好的工作。開始姑父還想讓我跟人學車工,結果我笨手笨腳的有一次差點切到手指,從那之後就對車床產生了畏懼感。真可惜,學會那個還可以多賺點錢,過兩年叢林也要考大學了,家裏肯定要花不少錢。叢杉叢楓他們也是長身體的時候,可是每天吃的東西有限,你看,一個一個長那麽小。”夏依璠比劃著。

“你姑姑一家也是的,沒有錢生那麽多孩子幹嘛?”

“本來是有點家底的,那不是非要生個男孩,七七八八罰下來就沒錢了。好在叢楓是個男孩,不然怕是還要生下去的。”夏依璠苦笑一下,“可是你看生男孩管什麽用,我還不是也沒能給父母養老送終。”

邵雲第一次聽夏依璠說出沮喪的話,心裏也替這個孩子難過,只是不知道怎麽幫他。

在家裏冥思苦想了兩天,忽然想起公司裏正在給藝人招助理,雖然不確定夏依璠會不會感興趣,他還是找到他說這件事。

夏依璠第一個問題就是每個月能拿到多少工資。

“肯定比你在飯店裏拿的多。只不過藝人都是有些脾氣的,少不得要受些閑氣。”

“那倒無所謂,在飯店裏有時候也能碰上故意刁難人的顧客。你放心,我不會再跟人打架了。”明明十幾歲的孩子卻有著跟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過完春節,夏依璠就說服姑姑和姑父,跟邵雲坐火車來到北京,在邵雲的介紹下進BS公司做了助手。他第一任東主就是當時風頭正勁的陸皓東。在擔任陸皓東助手的那段時間裏,他果然沒有跟人打架,甚至臉紅鬥氣都沒有。即使有人欺負他年紀小、存心在某些細節上刁難,他最多來個裝聾作啞,慢慢地那些人便不再自討沒趣。處事態度比那些比他大好幾歲、早進公司的人還成熟。一切都是為了生存。這些年他過得太不容易了。

聽完邵雲的敘述,齊少欽的心仿佛給什麽觸動了,他想起了他的小逸哥。在他的印象裏小逸哥也是一個很為人著想的人,只是相比之下小逸哥性情更溫柔而已。

“既然這樣我就暫且相信他。明天一早我們去一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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