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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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是平凡的新聞,永遠是枯燥的新聞,成州大批官員落馬換屆,提拔了新人,在新聞裏也就是那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而已。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平淡之中,成州卻已然成為了全國的關註焦點。

從省會市的市長,到省委副書記,從小到大,從低到高,從政界到國企,一個人落馬,卻幾乎將整個成州的圈子全盤拉出。

已經可以預見,下一屆的常委,不會有一個來自蜀都的官員了。

成州黑道失去了背後的大樹支撐,又因為在姜笑川掃黑之中元氣大傷,被後來上任管治安的副市長強力清除。有了那些人的前車之鑒,後面上任的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現在也是不敢貪一分錢。

雨後若有陽光,很多時候會出現彩虹。

山川秀麗,海晏河清。

從成州到北京,國道跨省,沿路的地方有貧有富。有的是寧靜的小山村,偶爾還有炊煙升起;有的是高樓大廈,鋼筋水泥林立,還在熱火朝天的建設之中……

其實這樣看,每個地方都不錯。

一個地方壞了,不能指責全國都壞了。

連城在飛機上翻著地圖,手指從西南到東北劃了一條線,將成州與北京連在了一起。

“連副局,你說成州這攤子事兒就這樣結束了?”隨行的人員還在翻文件,這次事件的處理實在是大快人心,卻也驚心動魄。這大約是新世紀以來最大的一次,而他們,也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竟然也參與到這次事件的調查審理之中。

手指摩挲著那一枚銅錢,兩端還穿著紅繩,外圓內方,一個錢字,寓意本是好的,可是就這樣小小的一枚錢,讓多少原本的有識之士喪失主見,讓多少的清官直臣折腰而逝?

金錢能夠買來什麽?

一切物質上的滿足,還有精神的無比空虛。

對連城來說,這樣的錢,不是他所追求的。

成州著名企業華信集團和容原重工在巡查期間被發現存在賬目作假行為,深究之後發現大批貪汙腐敗情況。

容原重工積重難返,徹底進入改組,董事長兼黨組織書記戴旭被查實有嚴重的違紀舞弊和貪汙腐敗行為,“二進宮”接受停職調查,成州有關部門著手改組工作順利,上上下下沒有一個反對意見,成為了國企改革成功案例的典範。

華信集團流動資金難以周轉,被查實老城區改造拍地時有暗箱操作,並且勾結外資,涉嫌非法集資,在他們離開之前已經申請破產,華信集團董事長華峰鋃鐺入獄,近況淒涼。

成州引進的外資裏森集團,因與華信集團存在非法合作,集資拍地,諸多合作項目已經被叫停,總部總裁邱雨接受裏森集團中總部的調查,要求其回國核實經濟問題,她在銀行的所有資產已經被凍結,走投無路之下從酒店大樓跳下,身死當場,落得一身罵名。

原省委副書記曲振東停職接受黨內調查,周前案再次風波浪起,張小莉指證曲振東極其朋黨貪汙受賄,周前黯然輔證;現成州市副市長林山意在媒體面前對前成州市代理市長姜笑川半批半讚,卻已經決定為姜笑川作無罪證明;成州有市民群眾向市人大聯名上書,要求給予姜笑川特赦,市人大已經受理上書,還未作出回覆……

成州市震驚全省的幾起大案終於水落石出,秋毅秋伯之死,錢啟明刑車被炸之謎,紀委工作人員因何與死神擦肩而過,曇花一現的容氏集團掌門人被槍殺,軍區某校級軍官被槍殺……

網絡上,一會兒又是某部門負責人被請去喝茶的消息,一會兒又是某個官員被雙規的傳聞……

紛繁覆雜,可是卻贏得了一片叫好的聲音。

唯獨有姜笑川。

他太具有爭議了,連大眾的輿論都不知道該往哪邊靠。

事到如今,姜笑川也可以說自己是半黑半百了。

他還是低估了連城,更低估了世事如棋四個字的威力。

最後的子彈,永遠停留在槍膛裏了。

喬餘聲說薛延會醒過來,可是怎麽也想不到,他醒得那麽及時,那麽合適。或許,薛延很早就醒了,只是他們瞞著別人。

在姜笑川就要踏上那條不歸路的時候,薛延帶著喬餘聲及時趕到,卻從喬餘聲手中搶過了槍,用他那渣到極點的槍法射中了姜笑川的手臂。

他的手指在彼時已經扣上了扳機,只差那麽一線,就送曲振東見了閻王。

可惜,沒有。

薛延這樣的人,總是出現在很奇怪的時候。

姜笑川給手槍裝了消聲器,可是薛延根本不懂裝懂這玩意兒,開槍的時候那聲音幾乎將姜笑川頭頂的吊燈給震落下來。

後來在墓地的時候姜笑川問薛延:你練過槍法嗎?

薛延才剛剛醒過來,由喬餘聲做了特護治療沒多久,他走起路都覺得腳發軟,卻答道:大學軍訓的時候,三發子彈。

那個時候姜笑川回頭看著他,忽然之間就笑了。

他說:你還真有膽量。

薛延答:我膽氣一向很足。

是了,薛延的膽氣一向很足。

他差點就死了,的的確確像是網絡和報刊上說的那樣,與死神擦肩而過。

姜笑川現在在北京,接受特殊調查。

連城下飛機的時候,手下說:“說起來那個原市長姜笑川,會怎麽辦?”

連城看自己的助手提了公文包,檢查了一遍沒有漏掉的東西,才擡頭道:“中紀委有中紀委的處理辦法。”

下了飛機立刻就有特殊通道和專車接送,天已經冷了,落葉喬木都有些光禿禿的趨勢。

很多事情的審查不會由他們這樣的骨幹精英插手,下面的省委紀委會慢慢地處理,中紀委的部門又在增加,特設了幾個辦事處和調查小組,這次全國巡視組在各地都發現了問題,雖然成州的問題是最突出的,可是內部的資料卻也觸目驚心。

僅僅是中紀委批準透露給新華網的就有太多,貪汙腐敗是個常象,中國幾千年官場上就有的,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治起來不是太容易。

在選擇這條道路的時候,連城就想得很清楚了,這是一場長期的戰役,是持久戰拉鋸戰。

他目前是高檢反貪局副局,這次的事情主要是給檢察院這邊負責的,姜笑川現在應該還在裏面接受審訊。

他對這些程序性的工作是無比熟悉的,紀檢工作必須重視程序,因為一旦程序不正當,搜集來的證據在法庭上也很可能不具有任何效用,他們便是白費功夫,竹籃打水。

高檢第二檢證官搖著頭從裏面走出來,一邊搖頭還一邊嘆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奇怪的……”

“張檢,怎麽了?愁眉苦臉的,又遇到什麽棘手的案子了嗎?”

迎面走去,連城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張檢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這審訊的活兒我是幹不了了,那個姓姜的一直看著天,問他,他還讓我先走開一會兒,沒把我給氣死,就算上面批準了可能要給他特赦,他怎麽也是殺人未遂,他怎麽比我還傲氣呢?!這人我審不了了,錄特赦證詞要去你去,反正聽說他是你的人。”

連城一聽卻是楞住了,這說的是姜笑川嗎?記憶裏,他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人。

不過……似乎難得地有趣起來。

張檢真是越說越氣,直接將手裏的文件摔給了連城,“還是你們年輕人去,溝通起來沒代溝,我真是老了,老了……”

“張檢您在法庭上風采依舊,就是於檢在法庭上也沒您有氣勢,可別自謙了。”這些場面話,雖然是打趣,可是連城這人不適應這些,他說出來的大都是心裏話,聽著也就受用。

在高檢這種地方,其實很多人都是一條心,奔著反貪反罪去的,他們最高的目標就是讓所有消弭了黨性的人被繩之以法。這裏的人,就算是手段再圓滑,思想也是幹凈的。

連城看上去冷漠而鐵面無私,可在這些人面前竟然也顯出了幾分八面玲瓏來。

張檢說著又嘆氣,“我跟老於那是沒法兒比……算了算了,我先走了,那位還在裏面看風景呢,這會兒指不定已經到走廊下面放風兒了。這也是個有骨氣的人,跟章書記一樣……”

他忽然之間停住了,心知自己是說錯了話。

連城權當沒聽見。

章青的事情是所有高檢和中紀委心中的一根刺。

最後章青承認錯誤,被解職,不過組織上並沒有追究他更多的罪責,其實法外不外乎人情,中央那邊也不是完全的冷血無情。章青為肅清風氣做了多少貢獻,沒人能夠數的清,可是每個接觸過的人心裏都是有數的。更何況,時間久遠,過去的那些事情再采證太過困難,根本已經找不到證據,就算是章青自己承認了,也不能為他定罪。

他們從來不主張一棒子把人打死,章青只是錯了一時,不能因為他那一點點的汙點就否定他整個人。

章青離職的時候,多少人悄悄地抹了眼淚?

連城暗自地數了,可是數著數著就忘了。

他們都為章青惋惜,可是他也的確是必須離職的。

張檢他們這一群老一輩的檢察官,跟章青之間的交情,又怎是一個“深”字能夠形容的。

離開之前,張檢說:“章青同……章青曾說,姜笑川是很有骨氣的,我現在也信了。”

連城站著,目送張檢離開。

這個地方,來了許多懷著熱情的紀檢工作者,將國旗和黨旗奉為最神聖的存在,可是後來又有許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離開,然而又有許許多多的人帶著別人無法理解的熱情投身進來……

就這樣不斷地循環,這個地方,從來都是神聖的。

連城轉身,上了樓,出來想去審訊室,卻看到幾個負責人站在外面看落地窗那邊。

他一到,他們就看到了:“連副局。”

張檢說得果然不錯,姜笑川真的出來放風了。

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外面是很晴朗的天,不過因為已經入冬,就算是太陽照著,外面也是很冷的。

不過天很藍,這樣的情況是極為少見的。

以往北京的冬天,都是灰霾著的陰天。

姜笑川站在落地窗前,微微仰著頭一直看著,他的短發太久沒剪過,竟然也有些長了。在這個開著暖氣的地方,他還穿著厚實的羊毛衫,似乎對北國的冬天有些不適應。

從落地窗的倒影裏,他看到了連城的身影。

還是那樣一絲不茍。

“我聽說,越老將軍走了。”

“自然死亡。”

連城早猜到他要問什麽,他才從成州回來,批準了這個消息可以告知姜笑川。

自然死亡。

姜笑川釋然了,他側過身,眼卻沒轉過來。

越青瓷站在落地窗外的虛空,穿著囚服,慢慢地從走廊那一邊走過來,即將擦肩而過,清瘦得不成樣子。

“你喜歡過我嗎?”他站在落地窗裏面,這樣開口問。

可是落地窗外面的越青瓷沒有回答,與他擦肩而過,

他轉過頭,視線像是在追隨著誰的身影,記憶裏那個越青瓷越走越遠,帶著淡淡的笑容,從虛空的這頭到那頭,安安靜靜地走遠,消失不見。

連城悄悄站在了他的身後,看著他微長的頭發,伸出手指輕輕地觸到了一縷。

越青瓷消失了。

姜笑川無比清楚地這樣感知著。

他問的,是不存在了的人,自然是沒有回答的。

“薛延現在怎麽樣了?”

連城的手指停在那一縷發上,聽到他這個問題之後僵硬住,他退後一步,收回了手,笑說了一句:“你頭發長了。剛剛你問了兩個問題。”

姜笑川終於收回了視線轉過身:“回答後面那個。”

連城道:“完全康覆,有趣的是,他負責喬餘聲的案子。”

那是一起兇殺,而且性質惡劣。

姜笑川沒有想到命運會如此戲劇化,喬餘聲和薛延,相互之間幫助了許多,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他心頭覆雜,卻又覺得不是太有所謂。

喬餘聲本不是在意這些事情的人,薛延亦不會糾結。

喬餘聲將容少白的恩還了,卻也欠下了債,他在開槍的時候就已經那麽淡然地接受了一切,包括今天的結局。

“也許是無期,也許是死緩。”連城補了一句。

姜笑川勾唇笑了笑,“都是該有的結局。”

“越老生前,讓我帶一件東西給你。”

連城從自己的包裏摸出了一個很普通的拇指大小的六面體,裏面裝著一些灰黃的東西,他攤開自己的掌心,讓這一枚小小的六面體在天幕的光下閃亮。

這裏面是骨灰。

姜笑川很是淡漠地從他手中拿起了那一枚六面體,他腦海裏劃過很多東西,最後想起的,卻是越青瓷的金哨子和生銹的空彈殼。東西就拿在手裏,晃一晃,裏面灰燼一樣的東西就跟著流轉,他又想起了沙漏。

這樣的故事,其實叫做改變。

這一世,改變太多了。

他將這枚東西,深深地握在了掌心,笑問連城:“你還有什麽東西帶給我嗎?”

不得已,連城將那一枚銅錢拿了出來。

還是許久之前的模樣,沒有半分的磨損。

“君子不奪人所愛,所以——物歸原主。”

這是連城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說的時候是初見這枚銅錢,也是他第一次同姜笑川說話的時候。

姜笑川伸手出去,連城卻直接將穿了銅錢的紅繩綁在了他的手腕上,他道了聲“謝謝”。

忽然之間相對無言,於是姜笑川又轉頭過去看風景。

連城站在他的身側,回想著近一年以來發生的事情,走馬燈一樣停不下來。“之前張檢說,你不想做特赦筆錄。”

“不想。”姜笑川回答得很幹脆。

“你想去陪喬餘聲嗎?”連城又問。

姜笑川瞇眼看著外面的藍天,手腕上是那一枚外圓內方的銅錢,手心是撞在玻璃六面體裏回不去的過往。他說,“我不想說話,只想再想想過去。”

“回憶完了,又怎麽辦?”他是想要沈溺在過去嗎?這不是他了解的姜笑川。

“回憶完了,就向前走吧。”這一次,他睜開了眼。

連城說:“得到了特赦,我希望你到紀委來。”

“我會被剝奪政治權利的。”姜笑川對那些事很清楚,他只是就事論事。

可連城也是就事論事,“又不會是終身剝奪。”

“特赦到底能夠到哪個地步?”姜笑川轉頭看他。

連城笑說:“你想到哪一步?”

“連副局,孤膽英雄這算是贏了,還是輸了?”他的思維很少這樣跳躍,“說起來,我總覺得在成州的時候,連副處也是孤軍奮戰的。”

“所以,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就算是戰友了不是嗎?”

連城臉上笑容淺淡,可是聲音是很清朗的,就像是外面的天空下面吹著的風。

姜笑川不說話了,只是又看著外面。

過了很久,他說:“天好藍。”

連城終於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外面,高樓大廈的穹頂,蒼藍似海。

“嗯,很藍。”

作者有話要說:小夥伴們都喊我上結局,我就上了。

原本想說很多,可是打了一大堆話,看到這章的最後的對話,我又什麽都不想說了。這真的算是HE,雖然它不是傳統的歡喜大團圓。對這個文本身來說,它已經足夠好了。

不得不解釋的是現實靈感來源:四川、成都、廈門、重慶、河南……懂的自然懂,不懂也沒關系。已經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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