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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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老將軍怎麽會來?”

姜笑川想不到一出醫院就會有人在外面等著他。

越華盛坐在車上,精神矍鑠,眼神是那種獨特的蒼老之後的鋒銳。“上車吧。”

醫院裏的事情有人會處理的。

姜笑川也猜到,這個老人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了。

黯然的表情終於還是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他坐到了後座,跟越華盛並排著。

車還是回到了別墅,只是這棟別墅看起來與之前卻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越老將軍,你是早就知道會發生現在的一切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不夠了解我的孩子們。你們到底在想什麽,對於我來說都是一個謎團。”越華盛的手杖是橫放在自己的膝上的,他像是一個武士,虔誠地看著自己的刀。

“打了那麽多年的仗,我什麽也沒學會,戰場唯一教會我這個老頭子的,是接受。你的戰友會隨時離去,危險隨時會到來,占領的地盤隨時會失去,你所能做的就是接受。接受這發生的一切,既定的一切,先接受才能有改變。就像是你要接受成州目前的現狀,因為成州是省會,所以一個地級市的亂局,現在已經危及到一個省的工作,你將要面對什麽,你知道嗎?”

姜笑川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他更想知道,“越青瓷背後曾與成州地下那些暗黑交易掛鉤的事情,您清楚嗎?”

“我清楚,可是我也清楚他後來與這些東西完全脫去了關聯。”越華盛的眸中依舊是滄桑,他是一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裏的人,現在卻要白發人送黑發人,那是他最愛的一個孩子,現在這麽年輕地就告別了人世,可是他見慣了生死,也流不出淚來。“只是做過的,不管前後的改變多大,做過了就是做過了,沒有什麽是能夠被掩飾的。就有的事情都會被挖出來。”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就像是你所知道的章青,曲振東,這一個一個的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權,可真要倒下的那一天,一定也是如長堤潰決,說崩就崩了。”

章青,也是一時走錯過路,盡管他後來還是那個鐵面無私的紀委書記,可是身上已經沾上了汙點,黨紀國法是不會顧念人情的。至於曲振東,惡貫滿盈。

“你帶了槍出來是想幹什麽?”越華盛終於問了。

出來的時候姜笑川已經給槍退了膛,放進了裏寶,他看向越華盛,反問道:“您覺得能幹什麽呢?”

槍這種東西,天生因殺戮而存在。

只不過殺的人不一樣。

“中紀委的那個連城已經回去了,我這個老頭子說話也不比以前,成州現在的局勢,控制不下去,上面很可能會給曲振東絕對權力。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這是越華盛的忠告。

連城將他丟給越青瓷之後就離開了,他大約是要回中紀委處理一些事情了。姜笑川是很清楚連城這個人的,他似乎喜歡萬無一失的打算。

成州太亂,由越青瓷來保護姜笑川這個貪官以及汙點證人,而他就可以放心地從成州這潭渾水之中抽身,處理中紀委的後患。薛延和姜笑川的安全都要絕對的保證,他如果放任背後的危險存在,那麽之前的一切都是白用功。

徹頭徹尾的理智,計算好了一切,卻偏偏漏掉了意外。

如果連城知道,越青瓷背後藏著那麽多覆雜的秘密,寧願將姜笑川帶到北京去,也絕對不會將他留在成州。

“成州背地裏這麽多的黑暗,毒品,權錢交易,假團結,背後卻是死掐,連整個經濟建設都像是毒品一樣,遲早副作用會出來,飲鴆止渴的經濟,留下來有什麽用?”他輕嘲。

然而越華盛卻用銳利的一眼,直接看破了他內心藏著的想法:“何必說得那麽冠冕堂皇,你是想為無法伸冤的恩成兄,覆仇吧?”

“我不喜歡這個詞。”他從沒覺得自己是冠冕堂皇,無論是用什麽樣的名義,他將要做的事情和當初的章青沒有區別。

章青因家破人亡,卻沒有證據,不能懲治兇手,一個懂法明紀的人,竟然也選擇了那種極端的手法——其實從根本上來說,他也是一個左派。

如果是個偏右派,會因拘泥於沒有證據而死守陣地,吃下這個啞巴虧。親人的死亡,似乎也就這樣被冰冷的律條抹殺。

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成州這一個圈子太黑,當初薛延說,參與交易的是黨政軍黑四方皆有,現在容少白和越青瓷都去了,曲振東怎麽好意思獨活?

姜笑川為自己這個想法笑了一下,卻是無比的冰冷。

“就算連城真的能夠解決章青的問題,那也是很久以後了。紀委是個很重視程序正當的地方,一系列的東西走下來,成州這剛剛打開的缺口,立刻又會被擁有絕對權力的曲振東修補好,重新成為一只鐵桶。”

前些天成州的大事一件接一件,雖然是鬧得人心惶惶,但是也有許多人覺得,掃黑是好事,就這樣亂過一陣,成州就會成為一個清明的好地方,所以這段時間的亂他們能忍;然而他們能忍,官員們不能忍,他們都是惜命的,也是惜財的,他搞了這麽大的動靜出來,連城又抓了他,別人一向以為姜笑川是曲振東的圈內人,誰知道他是不是會說出什麽來呢?

其實,從始至終,曲振東都是防備著姜笑川的,他在利用姜笑川,借他的手達成一些交易,不過他也許以為姜笑川還是相信他這個老領導的吧?所以防備的同時也對姜笑川帶著幾分輕視,而這分輕視,將會成為最致命的缺憾。

“所以你其實根本不相信,中紀委能夠處理好這次的事情嗎?我給你的建議是等等,因為那個連城,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家裏的背景也不錯。”

北京那群太子黨,連城算是走的路最幹凈,能力手腕也最好的一個。他這次回去,如果是想迅速地解決章青那邊的事情,趁著成州這次的亂局將事情全部收拾了的話,勢必是要借助家裏的人脈和勢力。

還有,便是看章青了。

畢竟章青這種高位,就算是要處理也是需要繁瑣的程序的,而且牽扯很大,不是一兩份文件就能夠擺平的事。

連城是位合格的棋手,可是姜笑川並不是一枚合格的棋子。

他始終是要做點什麽的。

“沒用的。”

“曲振東上面也不是沒有人了,還有個鄭良友。”鄭良友才是省委書記,曲振東始終是個副的。

“鄭良友早就被政治邊緣化了,再說了,周前的事情,他真的就是完全幹凈的嗎?”

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周前,這怎麽看怎麽是不對勁的事情。在官場上這種事情是需要忌諱的,他既然已經栽了,就怪不得別人。

高速行駛,車窗外的燈火都化為了流線的形狀,一眼過去,倒還真的以為成州是如同眼前這樣繁華和平靜。每個人都慵懶地藏在夜色裏,經歷著許許多多正在發生的故事。

這是一種有毒的繁華。

“越老將軍,我能相信的人不多。”

最後還是回到了別墅,只是越華盛離去的時候那佝僂的背影,卻讓姜笑川想起那些離開了再也回不來的人。

就算連城處理得再快,也快不過成州政局的變化,上面如果給予了曲振東絕對權力,那麽一切才是真的不妙了。

在越華盛離開之前,他請求了這位老人幫他打一個電話。

因為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以前曲振東要他和軍區交好,那麽便證明,就算是與虎謀皮,曲振東和軍區這邊的聯系還是有的,由越華盛這樣有身份和頭臉的人物來幫他先打個前哨,提出希望和曲振東見面接觸的請求,曲振東是不會拒絕的。

他回到自己之前的房間,給曲振東打了電話之後打開了房間裏的電視,瞥見正在播報的深夜新聞下方滑過的字幕。

成州市招商引資貪汙案開庭審理再起波瀾,重要證人張小莉再次指證前成州市常務副市長周前誣蔑假證,人民檢察院再次調查案情。

張小莉……

不知周前的心頭,現在又是什麽感受呢?

他看了一會兒,新聞上永遠都是官腔。

從電視上看,你永遠能夠看到的是全國各地一片大好,黨中央和政府又出臺了什麽什麽措施,看新聞的人永遠不知道成州現在正在發生著什麽。

他關了電視,轉過臉去看墻上的掛鐘。

淩晨三點。

他將那把槍從懷中拿出去,放在茶幾上。

彈夾裏的子彈,本是要取薛延的命的。

他攤開自己的手心,一枚空空的彈殼,放在了槍旁邊。

忽然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最後一顆子彈嗎?

他轉身進了浴室,在浴缸裏放滿了水,將自己深深地埋進去。

赤裸的身體與溫熱的水接觸,他整個人浸在水裏,就像是浸在溫熱的血液裏。

有個故事講,魚不是沒有眼淚的,只是它一直在水裏游,就算是掉了淚,也沒人能夠看見。

沒有氧氣的,密封的,水的世界,給予他無窮無盡的窒息。

只是他從水裏鉆出來的時候,水珠淋漓,眼眸也似乎是被水洗了。

事到如今,還有誰對誰錯的說法嗎?

越華盛不是什麽凡人,越青瓷走了,作為真兇的喬餘聲又怎麽可能逃脫制裁?

最終裁決一切的,始終是法律——這冷酷無情卻又備受世人偏愛的東西。

他也愛。

只是,從來沒有這麽想過,要跳出黨紀國法,徹徹底底地叛逃一次。

錯便錯了吧。

越華盛說,人這一輩子,總是要走一些不得不走的錯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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