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越青瓷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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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好一切手續的姜笑川,摸著自己空空的手腕,走出這個逼仄壓抑的地方,可是身體出去了,心還留在裏面。

他知道自己逃不過,黨紀國法的尊嚴不容踐踏。

擡首,看天,依舊陰沈壓抑。

被隨行人員圍著,送了出去,姜笑川忍不住轉身回望那棟高樓之上,光滑的暗藍色大玻璃,反射著昏暗的天光,有灰色的雲朵從建築物的頂端掠過,連城就站在某一層的落地窗前,也許手指間還夾著那支煙。

他無法猜測連城的表情,可是他知道,連城一定在看他留下的銅錢。

乾隆通寶的母錢。

當初連城對這枚錢愛不釋手,還給他的時候卻說:君子不奪人所愛。

他相信連城是個足夠聰明的人,能夠從這枚銅錢裏發現什麽。

出了這個地方,那些人都散去了,每個人的表情都過於淡漠,姜笑川也不介意,這些人不過都是不相關的陌生人。

他只是對出現在路口的一輛車感到很訝異而已。

連城說,越青瓷從藏疆回來了。

可是在姜笑川的記憶裏,藏疆那邊的動亂持續了很久,越青瓷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回來了?

可是在那黑色轎車的車窗降下來的時候,他知道連城沒有說謊。

越青瓷回來了。

他去地突然,回來也這樣讓他猝不及防。

越青瓷坐在車裏,一張臉出現在車窗裏,看上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憔悴。在他疲憊的時候,偽裝也就弱化,姜笑川從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蒼老和憔悴,歷經了雨雪風霜,最後還是忍著傷痛追求著什麽的執著。

如此年輕的越青瓷,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眼神?

那一瞬,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捏住了,狠狠地。

他幾乎難以抑制自己大口的喘息,看著越青瓷。

越青瓷揉著自己的眉心,似乎是想讓自己振作精神,他見姜笑川有些異樣,入秋了,他還穿著這樣單薄的衣服,也就更覺得消瘦,他強壓了自己脫口而出的關心,只是淡淡道:“笑川兄,上車吧。”

又是那種軍隊裏的叫法,平日裏他是帶著笑意喊他的,帶著幾分隨意,可是現在他臉上遂有笑,聲音卻是很沈重的。姜笑川聽著“笑川兄”三個字,怎麽聽怎麽別扭。

可他還是拉開了車門坐了上去。

“越青你,怎麽這麽早回來了?”

姜笑川的話讓越青瓷楞了一下,他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回來的算是早的?”

姜笑川一時不慎,說漏了嘴,如果他不是重生回來的,是不會知道越青瓷回來的早晚的,因為在這個時候,藏疆動亂打砸搶燒事件是全線保密的,成州軍區這邊出調的人是完全保密的,什麽時候走什麽時候回來就是姜笑川也是完全無法得知的。他隨口敷衍:“只是覺得時間有些巧了。”

越青瓷閉著眼,一時沒說話,手指卻悄然握緊,交握著。

過了許久,他喊道:“開車吧,去老爺子的別墅裏。”

老爺子的別墅,自然就是越華盛的了。

姜笑川搖頭:“先去醫院吧。”

“省院?”越青瓷忽然睜開了眼,眼底的血絲終於清晰可見,在藏疆那邊他根本沒能夠很好地休息,接到魏來的信息之後很久才能夠趕回來,任務緊急,要完成也是需要時間的。事情一結束幾乎是立刻趕回來,因為那邊事態緊急,飛機場暫時關閉,列車還是通的,他回來之後是接到了連城的電話,要他來接姜笑川。

連城那個時候說話的口氣很不好,冷淡極了。

可是,連城為什麽會打電話給他?

他看著姜笑川安靜的側臉,再多的問題也問不出口。

平常人這個時候,一定會懷疑是姜笑川透露了什麽,現在——他是不是來試探他什麽的呢?

上一世,因為連城,姜笑川能夠將他的名字說出來,那麽這一世呢?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胸腔卻低壓了下去,似乎要將什麽深深地藏起來。

那一次的擦肩而過,他走在連城的身邊,而他是孤獨的一個。

他問,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他答,從來沒有,只是利用。

其實,那個時候他的心在淌血呢。

只是,姜笑川他——看不見。

他看不見。

他也說,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個值得自己去愛的人,他願付出一切去,包括生命。可是他說,他不相信。

他如何還敢去接近他?挨得越近,傷得越深。

更何況……眼前這個姜笑川……

他重新蓋住自己的眼,閉目。

“去看薛延嗎?”

姜笑川看著窗外的風景,語調很是輕快:“去看看……仇人,也好。”

“仇人?”越青瓷意味不明地接著他的話問了一句。

也許,是曾經的仇人了,不過他已經不想再解釋。

他只是說:“世上有善惡黑白之分,自古不兩立。”

他曾經是黑與惡,而薛延從來都是善與白。

雖然醫院有喬餘聲照看,可是姜笑川還是不放心。他畢竟離開了太久。

“說起來,薛延是個麻煩的人物,他很棘手。當然,他醒過來,就更棘手了。”姜笑川忽然之間很想說話,在審訊室的時候,他說的話大半都是廢話,因為連城想要推太極,他也就跟著攪混水了。此時此刻的他,需要用言語讓自己暫時地擺脫之前經歷過的那種壓抑,“他有一份舊檔案,這東西,攪得整個成州天翻地覆,不得安寧。它很重要,能葬送很多人,不過還好,它半路失蹤了。”

姜笑川這是反語,對曲振東這樣的人來說,自然是好事,可是對大局、對連城來說,這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情。對姜笑川來說,大約是好壞參半。

可是這反語,在越青瓷聽來就是另外的一個意思了。

如果姜笑川知道此刻沈默的越青瓷在想什麽,這話,他寧願永遠悶在心裏,也不會吐露一詞半語。

可惜,他沒有讀心術,壓抑的越青瓷也不可能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越青瓷讓司機轉了方向,換了個話題,問道:“聽說容少白……”

“死了。”

死了,兩個字,輕描淡寫,略帶著輕嘲。

容少白,不知不覺,他都快要忘記,還有過這樣的一個人,為了洗白家族,最後卻葬送了自己。

他最後說再也不想洗白了,是不想再為家族付出自我,還是因為厭倦了黑白之間的爭鬥?

不得而知。

越青瓷笑了一聲:“他也死了。”

這句話很奇怪,姜笑川看了他一眼。

越青瓷回視他,“生死有命。”

也許吧。

姜笑川想著這些人變化無端的名跡,想著自己與上一世不同的選擇和不同的道路,不過歸宿,大約還是在那高墻鐵網之下吧?

“我忽然很敬佩容少白。”

他說的是真心話,可是越青瓷笑了。

“容少白麽?”

他不同意。

有的事情,他是永遠也不會告訴姜笑川的,比如容少白的死。

省院很快就到了,他推開車門先下來,姜笑川隨後也下來。

姜笑川問道:“你也去看嗎?”

越青瓷遲疑了一下,“我去看幹什麽?”

“……”似乎也是。

姜笑川正想說自己去就好,不過越青瓷似乎又臨時改了主意。

“待在外面也沒用,跟你一起去吧。一個人,不放心。”

其實全句是: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可是越青瓷沒有那樣說。

姜笑川跟他一起進去,薛延還是在原來的病房,他借越青瓷的手機給喬餘聲打了個電話,喬餘聲現在還在辦公室給人看病,讓他自己先去看。

掛了電話的姜笑川回想著喬餘聲說話時候的語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喬餘聲接電話的時候,似乎很警惕。

他的眼光落在越青瓷的手機上,最後還是還給了他。

現在姜笑川就是個平頭百姓,現在上面的決議書雖然沒下來,但他還是在被停職之中,估計是不會覆職了,就算是他能夠逃脫一切,仕途也是已經畫上了一個句點。

這一世,終究是沒有上輩子輝煌,可是這條路,他走得更加驚心動魄,也更加問心無愧。

上樓,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整個過程中始終沒有人說話。

他來到了薛延的病房前,現在接近中午,薛延已經確認是植物人,暫時沒有解決的辦法,醫院本身有特護病房,中紀委那些保護的人觀察了很久,因為最近事情很多,也就抽調了回去。

現在的薛延在所有人的眼裏都成了無關緊要的人物,因為他不會說話,威脅最小。

護士還在為他擦拭身體,離開的時候看到姜笑川他們,停了一下,問他們有沒有探視登記,姜笑川正想搖頭,喬餘聲卻已經來了。

他從樓梯那邊走過來,長長的白大褂風衣一樣穿在身上,雙手都揣在兜裏,他的腳步也很悠閑。

短短月餘,他已經成為整個省院最受人歡迎的醫生,不僅醫術高超,而且知識極其廣博,涉獵極多,分布在醫學的各個領域,很多別人不能解決的疑難雜癥到了他的手裏都變得很輕松了。

重要的是,他這個人長得很是英俊帥氣,談吐又風雅,自然很受人喜歡。

此刻他就是這樣淡淡地走過來,也讓人覺得他是很鎮定風雅的。

在看到姜笑川身邊站著的人的時候,他的瞳孔微縮了一下,竟然沒有先跟姜笑川打招呼,而是看著越青瓷,聲音輕慢:“越少?”

越少。

越青瓷。

越青瓷笑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接著喬餘聲的臉色陰郁下來,很久沒有說話。

他來到病房門口,朝裏看了一眼,表情又變得雲淡風輕。

“聽說姜市長你現在已經不是市長了,不過您還能出來,很厲害。薛延的話,情況好,也許能醒過來。”

醒過來?

姜笑川心頭一跳,看著喬餘聲。

喬餘聲轉身,眼光從姜笑川的臉上移到越青瓷的臉上。

越青瓷只是看著走廊的盡頭,表情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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