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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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順利嗎?

看樣子一切還真的是在容少白的預料之中了。

姜笑川坐在了他的對面,開口就道:“局中所有人,能跟你現在一樣有這泡茶的雅興的人估計是真的找不到幾個了。”

或者說根本沒有。

這一次的火拼,根本就是容少白在背後使手段,如果這是一場賭局,那麽贏家只有一個——那就是容少白。

容少白聞言瞇著眼睛笑了笑,一副慵懶的模樣,一手執著壺耳,一手手指壓著壺身,那突出來的紫砂壺的茶肚子圓潤而反射柔光,卻並不是平滑的,可以看得出砂質很好。容少白沒有直接接姜笑川的話,只是說這紫砂壺:“在宜興的山上,蓋一個章的紫砂壺在山上是一塊錢;山腰上就成了兩塊;下了山在山腳下可能是五塊十塊,出了山,成了幾十塊;出了宜興走向全國,最次的紫砂壺也有百千的價格——這之間的差距是很大的。”

紫砂壺是茶具中的精品,宜興的更是精品中的精品,貢春壺算是紫砂壺中流傳最廣的,不過不懂行的人只知道紫砂壺貴,而不知道為什麽貴。

容少白似乎是很了解這方面的事,不過容少白說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似乎不是很相關的話題。

姜笑川沒插嘴,只是聽著。

容少白倒茶,動作很輕緩,“東南亞的毒品,金三角本地,純品的海洛因大單生意論噸賣,到了滇河論公斤,到了成州——這個國內毒品流動最頻繁的地方,已經是按照克算錢了。”

開始聽出一些味兒來了,容少白也是談話的高手啊。

“在成州,弄到槍不是難事,我們隔壁那個直轄市的黑幫幾乎已經有了自己的軍械庫,說實話,成州的黑幫跟他們比除了規模更大之外,沒有任何的優勢。弄到槍很簡單,可是大單的生意很難接。更難的是彈藥,很普通的子彈。私造的話,技術不過關,常出問題,去買的話——就跟紫砂壺和毒品一樣了。要我容少白拉下臉來跟別人爭論一顆子彈到底應該用什麽樣的價格收購——做不到。”

“我接手容氏沒有多久,新舊更替,發展的方向也是不一樣的。那些不符合我的要求的人,必須封殺掉。所以,挑動青團和赤色火拼,是一個一舉兩得的做法。青團和赤色哄擡毒品槍支彈藥的價格,想要擠垮容氏。我前些日子跟軍區那邊說好,弄到了一批槍支彈藥,用看似跟容氏沒關系的人放出了消息,低價丟出去,以前這方面一直是容氏獨大,可是這一次我們不插手,青團和赤色因為利益問題相互爭搶這單生意,加上我的挑撥,火拼在所難免。”

“所以,最後的結果,就是昨天那一場好戲。”

容少白將桌上的杯子一字地排開,修長的手指扣在深色的紫砂杯沿上,充滿了古典的優雅和高貴,單看他這樣,不提及他的身份,倒真的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隱士了。

姜笑川面前也放著一只杯子,他的眼光卻落在容少白那張沒有什麽過於激烈的表情的臉上,腦子裏的一些線索卻串了起來:“所以——秋毅的那件案子,其實只是個幌子,你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這個計劃的吧?從軍區那邊找到了能夠跟你合作的人,或者說這個合作者是早就存在了的。然後借助案件的爆發,給自己不參與這次廉價槍支彈藥的爭端提供充足的借口,否則青團和赤色之間怎麽可能這麽肆無忌憚地直接開始火拼?他們是認定了你們容氏沒有威脅才敢這樣做。”

雖然,最後青團和赤色還是被容少白黑得底兒掉。

容少白對姜笑川竟然能夠這麽快想通這其中的關竅表示很驚訝,他挑了一下眉:“姜市長反應很快,容某不得不懷疑你之前是不是得到了什麽消息。我聽說,原來那個當記者的‘薛催命’,一直在暗中查容氏。”

薛催命?

姜笑川一楞,接著才反應過來容少白說的是薛延,頓時有種想笑的沖動,他一按自己眉心,搖頭笑了一下:“我不清楚。”

容少白也不多像是想要在薛延的事情上多說什麽的樣子,他只是多說了一句:“我不動那薛延,不代表別人不動他,在紀委那種地方,如果他沒什麽後臺,現在他那些做法就是找死。”

正義感太過的人,一般沒什麽好下場。

然而姜笑川的表現,很是冷淡,出乎容少白意料的那種。姜笑川竟然說:“這樣的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也就那樣吧。”

聽上去,姜笑川似乎真的不是很關註薛延的死活,就像是跟這個人沒有任何交情。

容少白聽不出姜笑川的話有幾分是真,他只是隨口一說薛延的問題而已,如果真跟姜笑川有關,姜笑川自己會註意到的,他對薛延是真的沒什麽惡意。如果不是薛延一開始就因為秋毅的死而針對容氏,容少白也不會將計就計設計了青團和赤色了,還因為這次火拼故意留下了一些很敏感的證據,到時候軍區那邊發現了那些強制毒品,那個一直跟容少白合作的人難保不會露出馬腳,也許被一舉拔除都有可能——這個時候,容少白的目的就完全達到了。

他做這麽多的目的,不過就是想容氏完全洗白而已。

現在的容氏擁有充足的資金,完美的專家團隊,黑道上的來錢已經完全比不過商業上的正當資金來源了,留著黑道這邊,隱患只會越來越大。容少白是個力求完美的人,這樣的瑕疵,是不被容許存在的。

“我容少白不是什麽好人,壞到了心肺裏。”

“可是——因為有責任,我能狠心讓容氏賴以生存的這些腐朽的基業在我手裏葬送,我是它們的掘墓人;因為有野心,我能親手斬斷容氏跟那些不合法的東西的聯系,盡管用的也是非法的手段,可我是新世界的開創者。”

“我不足以洗白容氏,可是我的繼任者還會繼續。也許我會為此付出代價,可是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我不是黑,也不是白,我是黑白過渡時候的一架橋,我半黑半白。我身為黑,我心為白。”

他是容少白,舊世界的掘墓人,新世界的開創者。

他身為黑,他心為白。

姜笑川忽然之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用那種隱藏了很久的深沈目光看著容少白,似乎看到了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以後的結局,他眼中那種曾經被容少白懷疑的滄桑再次湧了出來,彌散在他眼眸的每一處,又漸漸地凝聚到瞳孔中。

終究只是看著,沒說話。

容少白這種角色,一般都沒有好下場。

這個規律,他知道,容少白也知道。只是他們都不說。

他開始知道為什麽容氏上一任掌門人會選擇容少白,家族的繼任者,必須是有責任心的人,要有那種可笑可悲卻又可敬的榮耀感和使命感,將家族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上,要求掌權者不僅精通權謀人心,還要在適當的時候作出犧牲。

“容少白,如果你出身紅色家族,大約會是帝王。”

“可我出身黑色家族。”

容少白笑了一聲,似乎也很感慨。

說完那番話的他,只是撫弄著自己的袖子,絲綢質地在燈光下,柔軟得不像樣。

帝王什麽的,他們都懂那是什麽意思。

“不管怎麽說,這次火拼之後,成州會有大型的掃黑活動。”姜笑川還是說出了這個早就準備好的消息。

他隨手將這自己暗藍色的領帶夾松了松,又重新放到整條領帶三分之一處,夾好了。他整個人看上去還是那麽嚴謹,可是眼神卻已經隨意了許多。

成州要進行掃黑大清洗這個消息,對決意給自己洗白的容少白來說,也許不是什麽壞消息。

容少白對此也早有準備,他在做出參與火拼的決定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會有這一天,將那些阻擋洗白的人都投入火拼之中,化為灰燼,成為新世界的土壤,為新世界的開啟奠基。他都覺得自己很瘋狂:“這是一個好消息。”

然後他拿出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一份容氏盤口的清單。

容少白的戒環緩緩地轉動著,他的聲音也不是很快:“容氏的盤口,就在這些地方,能夠被掃掉的都在這上面了,姜市長能夠猜到我的意思的。”

容少白還要玩兒一手借刀殺人。

不過這一次,不是借青團和赤色的手,他是要借姜笑川的手。

可是姜笑川這手還不能不借,掃黑必須進行,青團和赤色固然是大頭,可容氏是本市最大的黑道組織,是個成州市的人都知道,掃黑不掃容氏,就像是吃烤全羊不吃羊肉只吃骨頭一樣。

他拿起那份名單看了看,心中一凜,再看向容少白的時候才確認了這個人要洗白的決心是多大。這份名單上,有著容氏百分之八十的盤口,他全部交出來,這是要來個全盤推倒再重建了。

以一個命案為契機,策劃了一起很可能會震驚全國的黑道火拼事件,緊接著卻直接交出了自己的盤口,要徹底洗底,這份魄力——姜笑川不得不佩服。

“這些盤口,都是我清過的,剩下的一部分沒交上來,是因為那一部分人也是決心洗白的,我不能做得太絕。”容少白略微解釋了一下。

姜笑川收起了那份名單,然後端起了茶杯,這麽一會兒雖然沒說什麽話,可是也該口渴了。他低眼一看那顏色純正的茶水,不禁搖頭笑了笑:“只希望,容會長日後不要為自己今日的選擇而後悔。”

他其實不是對容少白說這話,而是對他自己說。

他跟容少白其實沒什麽兩樣。

不是黑,也不是白,介於黑白之間,難以區分,他踏在黑白的線上,和容少白一樣很容易迷失自我。

容少白是身為黑,心為白,那麽他呢?

他姜笑川,何為黑,何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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