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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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笑川怎麽也想不到,他一路思索著走進市政大院的時候,會在很偏僻的一個角落裏看到姜恩成跟越青瓷坐在一起說話。

不是姜笑川眼睛好喜歡一邊走路一邊亂看,越青瓷坐的位置很隱蔽,就在樹背後的一張長椅上,從大道這邊根本看不見他們兩個人,姜笑川只是聽到了很輕的吹哨子的聲音,那聲音很奇怪,似乎不是傳統的哨聲,似乎是什麽改裝的小哨子,聽上去聲音很別扭,不過帶著金屬的別致感。

就是這樣的聲音吸引了姜笑川,引得他挪步向著自己以前從來不會往裏走的花園裏行進了幾步,然後就看到了這一幕。

越青瓷坐在他父親姜恩成的聲音,一只手的手腕上纏著黃帶子,一只金色的小哨子掛在他大拇指附近,另一只手掌上卻是一只長長的空彈殼,剛剛似乎就是這個東西發出的聲音。

姜恩成將那彈殼接過去,拿在手裏看著,臉上帶著笑容。

姜笑川就那樣在兩個人的背後站了很久。

他眼前的越青瓷看上去不像是以往那麽冷峻了,他臉上的表情柔和下來,看著手上的小哨子,聲音拖得有些長:“所以後來那個人走了,戰友什麽的……有時候也就是這麽簡單的事情,姜伯父肯定比我清楚的吧?”

姜恩成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搖了搖頭,“你還是個年輕人,說話這麽老成幹什麽?跟我家那個差不多了……”

姜笑川是從小就那樣,他這個做父親的也習慣了,只是沒有想到這個軍區來的越青瓷這麽優秀的人,竟然也有這個毛病,他正要說什麽,一扭頭眼光一閃看到了姜笑川,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笑出來:“哎呀,背後真的不能說人,一說肯定出現。”

聞言,越青瓷轉過臉,那殘存的笑意忽然之間就僵硬在了臉上,那一刻,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可也只是一瞬間,他就恢覆了過來,很客套地喊了一聲:“姜市長,下午好。”

是下午的末尾,只不過天氣陰沈著,沒有夕陽,自然也就沒有落日的餘暉,整個市政大院的園子裏顯得有些冷清,接近初夏,長椅前面有個人工湖,湖中心有著假山,噴泉不斷地湧出來,看上去的確有些山水園林的味道,畢竟是市政大院,環境自然是要好一些的。

姜笑川走過去,感覺著湖面上的風吹來,那眉頭就皺得更緊了,先是回了越青瓷一聲“越少校好”,緊接著卻對姜恩成說道:“雖然快接近夏天,可是這兩天天氣不定,湖邊上風大,爸你前幾天才去醫院做過檢查,還是先進去吧。”

姜恩成有些不好拒絕,只能笑笑,姜笑川是一片孝心,他只好指了指越青瓷,說道:“今天是他送我回來的,我到外面去,腿腳不方便,買了些東西回來,結果竟然拿不動了,多虧了這年輕人啊。”

聞言,姜笑川看了越青瓷一眼,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一會兒出來再謝謝他,你先進去吧,你這身子骨吹不得。”

姜恩成沒辦法只好依了姜笑川,他知道自己兒子和送他回來的這個年輕人之間的關系不是很簡單,是他一手將姜笑川撫養長大,雖然後來的姜笑川城府深了,可是他還是能夠看懂一部分的,更何況剛才——姜笑川的眼神裏都是戒備,他還沒老眼昏花,能夠看得很清楚。

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吧,更何況那很可能是官場上的事情。他一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裏的人,何必去幹涉這些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呢?

送姜恩成進屋之後,姜笑川沈著臉重新回到了人工湖邊,雙手一揣進西服褲子兩邊的袋裏,暫時沒有說話。

自姜笑川送姜恩成回屋起,越青瓷就坐在這裏,手裏翻看著他的那枚子彈殼,表情卻沈靜得無法言說,眼神閃爍之間那暗光流動著,倒覺得整個人都被雍容的氣質籠罩了。

“你什麽意思?”這麽不客氣的姜笑川,倒還是第一次見。

“沒什麽意思,只是恰巧遇到了而已。”越青瓷擡眼看他,雖然知道自己的解釋他不會相信,就算是越青瓷自己遇到這種事也不相信這真的是個巧合——更何況,這的的確確不是一個巧合。只是他不可能說出來,“姜市長您一定要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嗎?”

姜笑川那一刻很想用先生的名言回覆他:我是從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你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說,這一世他跟越青瓷還無冤無仇,他憑什麽這樣對越青瓷說話?他並非一個盲目的人,能夠分得清到底應該怎樣對待一個人。所以他強壓下了自己說那句話的沖動,努力平靜地說道:“抱歉,我這個人可能就是這樣,很難信任別人。越青,現在我不是姜市長,我是姜笑川。”

他叫他越青,多久違的稱呼?

姜笑川幾乎已經丟棄這個稱呼很久了,可是這一世始終還是要撿起來的,他無法背棄一切。

他叫越青瓷為“越青”而非越少校,就表明現在他不想跟越青瓷談論有關官場上的一切,而且將姜恩成的這件事完全限定在了兩個人的身上,而不是兩個人之間的權力交易上。

在涉及姜恩成的時候,姜笑川總是特別謹慎。

越青瓷就好像知道他這樣的習慣一樣,並不介意,一副正常的表情。

長椅上還擺著幾杯常溫飲料,剛剛還沒有,看樣子是剛剛姜笑川回去的時候,越青瓷去買的。

“那麽,既然沒有了官職身份之類的,你我二人為什麽不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呢?”姜笑川弓著背坐著,手垂得低低地,那金色的哨子晃得很低,似乎要挨著地了。

他跟姜笑川之間的的確確需要好好地談一談了。

盡管姜笑川現在還不知道應該談什麽,或者怎樣談,不過一切都是可以見機行事的。他倒是不懼,只是一沈吟就坐在了姜恩成之前坐著的位置。

兩個人的中間隔著那幾杯飲料。

越青瓷買了很多種類的飲料,大約是不知道姜笑川喜歡喝什麽吧?

其實姜笑川對這些常溫飲料不是很感興趣,他喜歡的只是白開水,不過有時候會偏愛茶類飲品一些,只是當上省長之後,坐在那樣的高位上,他反而不喜歡綠茶之類自己喝了許多年的東西,他偏愛薄荷味的飲料了,不過最愛的還是白水就是了——然而越青瓷沒有準備白水。

他很自然地拿起了薄荷水,插了吸管喝一口。

越青瓷的眼神閃了一下,他的手才剛剛伸出去,手指卷曲了一下,頓住。

姜笑川以為他是嫌遠,順手就將放在自己這邊的一罐黑咖啡遞給了他。

越青瓷接過來,看了半天,竟然笑了一下,意味難明,“隨手一拿就拿到我喜歡的,笑川兄手氣不錯。”

姜笑川沒在意,他知道越青瓷的口味也就是那樣,聽他這樣說也只是隨口敷衍道:“順手而已,不是手氣不錯。”

似乎有什麽真的不一樣了。越青瓷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樣的感覺也很不錯,很悠閑地坐在這裏,不用想什麽覆雜的問題,身份不算低的兩個人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隔著一些距離,喝著廉價的飲料,盡管有些不符合,可是真正接受了就是如此正常的一件事。

只可惜,這樣的時候永遠是很少的。

而起,就算現在存在了,平靜也只是一時的。

“我真不相信,你只是巧遇了我爸。用軍人的身份來接近他,的確是個很好的策略。”口氣雖然淡,可是話裏的意思一點也不簡單。

越青瓷晃著手中的咖啡罐子,另一手撫摸著那一枚小小的彈殼,姜笑川忽然覺得那彈殼有些熟悉——給姜恩成的勳章上,背面似乎就有一道痕跡……

這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你可以認為我是在打感情牌,可是我是真的很佩服你父親這樣的人。”說到“佩服”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神裏染上了一點晦暗,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現姜笑川在註視他,越青瓷補充道,“並不是每個軍人都像是姜伯父那樣正直的。”

“並不是每個軍人”這句話的意思,那就是說有例外了?

越青瓷這是在說誰?是越凡?還是感慨他自己?

姜笑川對這句話沒法做出任何的評論,他只好說其他的,比如之前兩個人談到的合作。

剛才越青瓷稱他“笑川兄”,這是很古老的官場上的打招呼的方式了,在民國的時候關系好的官員之間經常這樣稱呼,不過進入現代之後就少了,不過在某些有傳統的家族裏是很常見的事情,一個稱呼就能夠暴露一個人的家族背景——姜笑川發現自己還真的是越來越敏感了。

一般的人第一次喊別人“兄”的時候會很不自然,可是越青瓷明顯是習慣了。

“對於你的能力,我從來不懷疑,不過我實在是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被越凡那樣的人困住而無法施展開手腳。”

終於還是說出了困擾自己很久的迷惑,這個問題上輩子他都沒弄清楚,說起來——上輩子他搞明白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他們在做一些很骯臟的事情,家裏的老一輩一直很反對這種近乎賣——的事情,所以,越凡對家裏的人很不滿。”越青瓷忽然覺得自己今天說得有些多,可是他不得不多說,他的的確確需要姜笑川的幫助,他知道的,遠比姜笑川多很多。

一切只能說,姜笑川現在所處的位置太特殊,作為一個副市長,同時管理治安和經濟,這是很少見的,盡管成州是一個爛攤子,這之中很多勢力魚龍混雜,相互之間分不清頭尾。可是他們都是暗面下進行的東西,不能太誇張,說到底很多事情都跟姜笑川現在管著的掛鉤,到時候如果出事——也是要經過姜笑川的手的。

姜笑川一直看著越青瓷手中那帶著銹跡的子彈殼,忽然說道:“能夠給我看看嗎?”

越青瓷遲疑了一下,還是遞給了他,“家裏的父輩給的,說是有故事。”

姜笑川自然是很想知道有什麽故事的,只是他看越青瓷是不想說的樣子,所以就沒問。上輩子他可不知道有什麽彈殼的存在,看越青瓷這樣子似乎還很重視。

他埋頭看著那彈殼,不算很長,只有個殼,入手並不沈,裏面的火藥已經沒了,是很老式的那種子彈,而且是長距離的戰鬥型重型機關槍的子彈,可以拿來當口哨的子彈,自然不凡。

姜笑川的手指撫過上面那斑斑的銹跡,將彈殼還給他,“看上去是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難怪姜恩成看上去也很喜歡這個東西。

越青瓷接回來,還不待說話,便又聽姜笑川說道:“說起來,合作什麽的不過是相互利用,越青同志起碼要開出讓我心動的價位,我才能答應。”

“容氏那件案子背後的東西。”越青瓷說出了這樣簡短的一句話,之後用那種高深莫測的眼光看了他許久,張嘴還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閉了口。有的話不好明說,只看姜笑川是不是想得到。

姜笑川凝眉思索了一會兒,心頭一跳,越青瓷憑什麽認為容氏那案子背後的東西能夠打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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