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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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是來找皇甫兄啊。”

夏侯瑾軒這麽說著,眼睛微微彎起來。但這平日裏已經見慣的表情看在皇甫卓眼裏卻是莫名感到一絲別扭,便不由分說抓了對方的手。

“機會難得,你也好好學習一下,不要成日裏只吟風弄月,作些無病□句子。”

“哎呀皇甫大人我錯了,您就放過我行不行……”

很久以後皇甫卓回想起來,才發覺這時的夏侯瑾軒盡管是彎著唇角,笑意卻是全沒達到眼底,只堪堪浮在表面,其下如同罩了一層寒霜般,漆黑的眸裏透不出一絲光亮。

當天蕭長風就被逐出了山莊。純陽門下的人臉色都不怎麽好看,雖然說並沒誰與蕭長風相識,但一想到與這種人師出同門,始終是不大光彩。

皇甫卓獨自一人立在院內垂目沈思。名劍大會到目前為止還沒出現什麽意外,但不知為何,總有一絲怪異之感盤旋在心頭,揮之不去。

“皇甫兄,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來人自然是夏侯瑾軒。皇甫卓聞聲擡頭,瞬間哭笑不得。

“我說,你拿個煙鬥做什麽呢。”

夏侯瑾軒欸了一聲:“皇甫兄此言差矣,此筆名為紫金,可是無數人心向往之的收藏品呢。”

“收藏?”皇甫卓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和這人絕對不在一條線上,“武器講究的是攻擊力和殺傷力,你怎可只追求虛榮外表……”

“人各有所好嘛。”夏侯瑾軒笑著攔下他話頭,偏頭看了眼他神色,“方才皇甫兄一臉沈重,可是有何煩心事?”

“……那個蕭長風。”皇甫卓略略皺起眉來,一手抵住下巴,“他出莊的時候,我隱約看他像是想要說什麽,卻好像最後也沒說出來。”

“哦?想必又是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吧。”

皇甫卓道:“不,我懷疑……也許他是惡人谷之人。”

夏侯瑾軒眉心微微一動。

“皇甫兄何出此言呢?”

“……呵,也沒有什麽證據,只是直覺罷了。”皇甫卓搖搖頭,“怎麽說我和惡人也交過不少次手,可能……罷了,既無憑證,我也不好妄下斷言。”

“皇甫兄果然是行事剛正。”夏侯瑾軒說,手上紫金筆一下下輕輕敲打掌心,“天色不早,我去碼頭看一眼西湖落日之景,皇甫兄可有興致與我共賞?”

“……你啊,我都看了十幾年,也沒覺得有什麽好看。你若想去,就自己去吧。”

夏侯瑾軒卻沒急著離開,而是在手上靈巧地轉了個筆花,隨後把紫金一拋,正穩穩落在皇甫卓手中。

“你這是……”

“送你咯。”夏侯瑾軒眨眨眼,“改天再你來萬花谷,我帶你去花海,看我們那裏的繁花夕照。”

“我在你那邊養傷時早就看過……”

“那可不一樣。”夏侯瑾軒搖搖手指,唇角微微勾起,“說好了。”

皇甫卓忽地覺得有些不能直視對方的笑容,匆忙轉過臉去。

“……我還有事先走了,你不要回來太晚。”

言罷便飛快轉身離開了。夏侯瑾軒看著他遠去的身影,笑意也慢慢淡下來。

“你聽不到蕭長風想說什麽……是因為他不能講出來,你也不需要知道。”

他低聲說,略出神地凝視著天邊西沈的落日。霞光靜美,照水臨花。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名劍大會舉行到中途,卻是真的出了事。

並非皇甫卓所擔心的浩氣惡人之爭,而是莊內陸陸續續有人失蹤,其中有前來參加比武的人,也有藏劍莊內弟子。

此事不僅讓二莊主葉暉深覺蹊蹺,甚至連閉關的葉英也一並驚動。

“此事須得派人搜查。”

天澤樓內,數名藏劍弟子皆被召集而來。葉英立於階上,雖是功力還未全然恢覆,然身為藏劍之主,周身肅斂威嚴之氣仍如往常。

“皇甫卓請命。”

白衣青年朗然出聲,隨後一撩衣擺跪道:“弟子願前去搜尋失蹤之人。”

葉英微微側過頭去。雖然目不能視物,但顯然對說話之人已了然於心。

“皇甫卓,我知你心情迫切,但這其中十分蹊蹺,若貿然行動,恐怕不僅無法救得失蹤的人,連派出尋找之人也會有危險。”

“這……”

葉暉在一旁緊緊皺起眉來:“要是能有些線索……”

“線索自然是有的。”

這溫潤如玉聲音傳來,眾藏劍弟子皆是一怔。葉英臉上也現出些微驚訝神色。

而最驚訝的那個,顯然是正向葉英請命的皇甫卓。

“夏侯瑾軒?!”

你到底是怎麽溜進來的啊。皇甫卓內心波濤洶湧,但礙於大莊主二莊主都在場不好發作,只得生生忍下。

此時葉英開口道:“這位是?”

“在下萬花弟子,夏侯瑾軒。”

紅衣少年坦然地拱手行禮自報家門。

話音剛落,藏劍兩位莊主都似是一怔。葉暉不由得出聲道:“夏侯瑾軒?你可是……”

“二弟。”

未料葉英阻了他的話,唇邊勾起清淺笑意來。

“那位大將軍屬下的家事,我們就不必插手了。”

這話說得聲音極低,除了葉暉在場無一人聽見。藏劍二莊主見自家大哥並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計較,便也不再追問。

“夏侯公子方才說,此事有線索可尋?”

“正是。”夏侯瑾軒清聲說,“我前幾日便來到藏劍此處,由於風景極好,便四處游玩了些地方,途徑九溪十八澗時,竟見瑞雪飄飛奇景。眼下也不是落雪時節,我當時覺得奇怪,也沒有一探究竟。如今想來,若是有精怪作祟,或與這失蹤之事有關。”

“……如此。”葉英沈吟片刻道,“夏侯公子所言不無道理,雖無法斷言確有關聯,但如今也只有先行一探。”

皇甫卓正要出聲,卻忽然見夏侯瑾軒飛快地丟了個別有深意的眼神給他,頓覺不妙。

“那,夏侯瑾軒鬥膽請求貴莊主,可否讓我同行?”

哦蒼天。

皇甫卓不禁扶額。就知道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不會說出什麽讓他省心的話來!

但好在莊主應該不會任他這般胡鬧吧。這麽想著,皇甫卓充滿期望地擡起頭來,卻聽得葉英說:“既然夏侯公子有此心,葉某也不好回絕。聽聞你與皇甫卓乃是私交好友,此回便與他同去吧。”

誰和他是私交好友啊!莊主你一定是誤會了什麽啊!

皇甫卓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卻仍得做出恭敬樣子,俯身回道:“弟子謹遵莊主之命!”

葉英頷首:“多加小心。”

隨後又清點了些功力不錯的藏劍弟子,待次日淩晨與皇甫卓一道出發。白衣青年見夏侯瑾軒站在一邊還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樣,登時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這家夥不少錢。

“我說你,這可不是去玩,你到底都在想什麽!”

晚上一回屋,皇甫卓就沖著夏侯瑾軒吼了起來。

“皇甫兄莫激動。”夏侯瑾軒知他白天裏忍著沒沖自己爆發已經很不錯了,忙笑道:“我也不是不知輕重,況且身為萬花弟子,我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再說我也會些術法,肯定能幫上忙,萬一真是精怪作祟,普通招式不起作用呢。”

他這一番話頭頭是道地講下來,皇甫卓也被說得沒了脾氣,只得道:“好吧,但我可要事先說好,不許給我添麻煩!”

“是是。”

“要是扯我後腿,我可不管你死活!”

“當然當然。”夏侯瑾軒心說萬花的春泥從來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況且我們不同陣營,到時進戰鬥了你想要我還給不了你呢。

而且——

夏侯瑾軒促狹地瞇起眼來。

他才不相信到時這只嘴硬心軟的小黃雞會丟下自己不管。

“皇甫兄。”

“又什麽事?”皇甫卓心說我現在都怕了這家夥說話,指不定一開口就又蹦出一個什麽鬼主意。

夏侯瑾軒卻是笑得意味深長。

“明天出發後,我還會送你一個驚喜。”

他說著,藏在眼中的神色卻是略微有些晦暗不明。

——但看這招險棋,能否行得。

次日清晨一行人便出發。待到了九溪十八澗入口,果真見了夏侯瑾軒之前說過的落雪奇景,眾人不禁都提起萬分警覺來。

皇甫卓道了聲小心行事後,便拔出長離劍來,欲先行開路,此刻卻聽身後的夏侯瑾軒忽地出聲:“慢。”

“怎麽?可是情況有異?”皇甫卓忙問。

“皇甫兄可還記得,”夏侯瑾軒慢悠悠說,“我先前和你說會有個驚喜。”

“……你又打什麽主意。”當著其他藏劍弟子的面,皇甫卓不好如平日裏那樣教訓夏侯瑾軒,只得反覆告誡自己平心靜氣。

“馬上你就知道了。”夏侯瑾軒神秘一笑,隨後拍了下手,“姜兄,不用躲了,出來吧。”

“什麽?”皇甫卓一楞。還沒反應過來之時,眼前已經有一道紫衣身影瀟灑落下。

“你是……!”

“怎麽樣,是個驚喜吧。”夏侯瑾軒笑瞇瞇說,“姜兄聽說失蹤之事之後,出於俠義之情,正義之心,當下便決定前來相助。”

來人正是姜承。聽完夏侯瑾軒這一段口若懸河地給他戴高帽,不覺輕輕皺了下眉。

“……夏侯兄,你還是老樣子,一開口就不饒人。”

夏侯瑾軒似是別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

“多謝姜師兄相助。”皇甫兄顯然沒註意到這兩人之間忽然有些詭異的氣氛,抱拳道,“但此乃藏劍山莊份內事,要麻煩姜師兄以身涉險,實在不該……”

“哎,皇甫兄你這話就見外了。”夏侯瑾軒搶先打斷他話,“我不是藏劍弟子,不也跟來了嗎?”

……那是因為別人都沒有像你這樣臉皮厚!

夏侯瑾軒像是完全沒看見皇甫卓精彩紛呈的臉色,一本正經道:“姜兄也是古道熱腸之人,他特地前來,若是被你以這樣理由推辭,豈不是傷了人家一番好意?我想如果葉大莊主知曉,也定不會拒絕的吧。”

……居然敢把莊主搬出來說話,夏侯瑾軒,你真有本事。

皇甫卓深吸了口氣,總算是勉強把持住了風度。

“……那,有勞姜師兄了。”

旁邊那幾名藏劍弟子雖然知道姜承並不是門中人,但也都見過其在名劍大會上的表現,因此也都沒有什麽異議。

姜承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後道:“我走在前面,你們跟上,小心註意周圍情況。”

“好。”

皇甫卓此番倒是沒有異議。畢竟明教心法有其打頭陣的優勢,他便也就跟在對方身後伺機而動。

“夏侯瑾軒,你別給我光顧著看風景,要是走丟了別喊我!”

“是是,皇甫大人,小的知道了。”

——不過不省心的家夥,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頭痛。

行至半路,風雪忽地大了起來,片片雪花拍打在人臉上,竟一時間看不清前方道路。

皇甫卓忙停下腳步,大喊了一聲先不要動,一邊本能地護向身後之人。前方隱約還能傳來姜承說著大家冷靜的聲音。隨後一切竟是歸於了詭異的寂靜。唯有風雪呼嘯在耳畔連綿不絕。

待到風雪漸漸平息下來,皇甫卓睜開眼,下一秒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呼吸一滯。

原本走在他前面的姜承和幾名藏劍弟子統統都不見了蹤影。

他慌忙轉過身去——本該是一直跟在身後的夏侯瑾軒也失去了蹤跡。

“可惡……”

皇甫卓猛地拔出長離劍來,鋒利的劍刃閃著點點寒光。

“何方妖孽,還不速速現身!”

他的吼聲回蕩在這九溪十八澗的山谷之間,發出空蕩而略顯詭異的回響。

“……公子……”

一聲極其細微的有如嚶嚀般的呢喃忽地拂過皇甫卓耳畔。

“……!是誰!”

他立刻身形急退,一邊並攏雙指向聲音來處發出一道強烈劍氣,隨即便聽到十分尖細的“啊”的一聲慘叫——眼前竟不知何時憑空出現了一名白衣女子,似是被他劍氣所傷,軟軟跪倒在地。

皇甫卓見此情景,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查看,卻未料那女子在他邁出腳步的同時便忽地一揚手,一股甜美的迷香氣息便彌散開來。

他頓時只覺眼前景物迅速模糊下去,直至意識墮入無盡的黑暗。

“……皇甫兄?皇甫兄?”

皇甫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滿心都是別吵了頭痛死了,然而待眼中映入熟悉的紅衣時卻不由得一怔。

“夏侯……?”

“是我。”對方見他醒了,像是終於松了口氣,“皇甫兄,你可終於醒了,讓我好生擔心。”

皇甫卓撐著身子坐起來,擡手用力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發生何事?我們這是在……”

“剛才大家走著走著,就見你突然倒了下去,怎麽喊都喊不醒。”夏侯瑾軒說,“後來我們正好找到這裏有個廢棄的木屋,就先將你安置在此,他們繼續向前探查了。”

“那怎麽行!”皇甫卓幾乎是本能地就想要下床沖出門,“我怎能一人在此放他們去涉險……”

“皇甫兄!”

夏侯瑾軒忙攔住他。

“你就先在這裏歇息吧,你身體狀況不佳,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

“況且……”夏侯瑾軒似是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你舍得讓我為你這樣擔心嗎?”

……什麽?

皇甫卓擡起頭來,竟見夏侯瑾軒滿目溫柔地望向自己,眼中隱約還有水光閃動。

”阿卓……你就留下來,在這裏陪我,好不好?”

說著便伸出手去,指尖緩緩滑過皇甫卓的領口,整個人都依戀般地靠向他的懷裏。

皇甫卓依然處在昏暈之中,只覺得鼻間一股甜膩的幽香愈發濃重,令他口幹舌燥,神思也漸漸模糊。

……不……有什麽不對……

“阿卓。”

他的呼吸愈發急促起來,本能地想要掙脫開懷中人纏繞上自己後背的雙手,卻怎樣也使不出力氣。

“玉雪飛花一池春,紅燭卓午照庭深……”

那人像是刻意拖長了調子,聲音裏都帶著繾綣醉人的氣息,乍一聽去,仿佛要被勾了魂魄一般。

“住手……”

纏在自己腰上的手像是觸到了什麽又長又硬的東西,那人輕輕地咦了一聲,便將那物件拔了出來。

“這是……”

皇甫卓努力撐起沈重的眼簾望去。

那人……送的……

“哼……我當是什麽稀世好物,原來不過是支不值錢的紫金筆。”夏侯瑾軒不屑地冷哼道,隨手將筆拋在地下,“待我和你好了,我一定將天下最好的筆都給你尋來,挑那些配得上你的,好不好,阿卓……”

皇甫兄此言差矣,此筆名為紫金,可是無數人心向往之的收藏品呢。

送你咯。改天再你來萬花谷,我帶你去花海,看我們那裏的繁花夕照。

夏侯……瑾軒……

——瞬時,劍氣立起!

屋內甜香驀地散去,紅衣人驚叫一聲便跌坐在地上,滿目驚惶地看著面前拔劍正對準自己喉嚨的人。

“阿卓,你……”

“別那樣叫我。”

皇甫卓冷冷道,手上微一用力,劍尖便刺入皮膚,滲出血來。

“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茍且之事,成何體統!”

夏侯瑾軒和姜承等人趕到時,皇甫卓已和那蠱惑人心的妖物纏鬥了有段時間。藏劍武學重在身法,未料那妖物靈活敏捷得很,硬扛不可取,一時間竟無法分出勝負。

夏侯瑾軒眼見皇甫卓一個旋身堪堪避過一道凜冽寒光,差點便傷及要害,不由得急聲叫道:“皇甫兄!”

皇甫卓聽到他聲音後身形卻是明顯一滯,手中劍勢也慢了一拍,幸好在這關鍵時刻姜承已然飛身頂上。

“姜師兄小心!那妖物的妖法十分古怪,不要著了它的道!”

眼見姜承前來相助,皇甫卓心下頓時松了口氣。畢竟藏劍並不擅於打頭陣,此時有明教出手,再由他和其他幾位藏劍弟子在旁相助,想必會容易解決得多。

待最後一個雲飛玉皇重重拍下,那妖物便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散去了形體。

皇甫卓擡手擦去額上汗水,一轉頭看見身後的夏侯瑾軒,腦中竟不由自主地轟然作響。

“姜兄,皇甫兄,你們都未受傷吧?”夏侯瑾軒忙上前來,習慣性地想拉了皇甫卓的手腕把脈,卻猛地被對方一把推開。

“……?皇甫兄你……”

“我沒事。”皇甫卓硬邦邦地說,隨後刻意轉過臉和其他弟子道:“你們去這附近隱蔽的地方搜一搜,我想失蹤的人應該就離這裏不遠。”

“是!”

待其他人散去,原地只留下他們三人後,氣氛便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皇甫兄。”夏侯瑾軒試探地說,“你的臉看上去好紅……”

“都說了我沒事!”

這話一出,皇甫卓自己也嚇了一跳,忙定了定神,緩和了語氣說:“此次之事還多謝二位出手相助……夏侯瑾軒,你幹什麽?!”

“履行我身為萬花弟子的本分啊。”

夏侯瑾軒指間捏著一把明晃晃的銀針,笑瞇瞇地湊近皇甫卓的臉。

“皇甫兄,傷到哪了就好好說出來,我不會嘲笑你的。要是故意瞞著我,我就不介意就地給你下個幾針,然後讓姜兄扛你回山莊咯。”

“你……!”

夏侯瑾軒這話本來也是在開玩笑,畢竟皇甫卓性子太過耿直,見他這般窘迫模樣實在忍不住逗弄之心。但此刻卻見他臉色竟變得愈發通紅,夏侯瑾軒心下也不由多了幾分忐忑,方才的調笑表情也收了起來。

“皇甫兄,你臉色有點奇怪。莫不是真有哪裏傷到?”

一邊說著夏侯瑾軒便伸手撫上對方額頭欲試溫度。皇甫卓登時一個激靈,正想擡手揮開他,卻在額上傳來那人指尖的溫涼時僵在了原地。

好像是有點燙。夏侯瑾軒收回手時想著,順手甩了一個長針。

而且這人今天……居然乖乖地任憑自己動手動腳,一點反抗也沒有。

——太奇怪了,絕對有問題。

夏侯瑾軒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表情木然的皇甫卓,扭頭對一邊始終保持沈默的姜承道:“我看皇甫兄確實傷得不輕,看來又要勞煩你將他送回藏劍山……”

話音未落,一陣疾風便掃過他們二人臉頰。待回過神來時,那一身金黃衣袍的人已然是借著一身俊朗輕功幾個起落,消失在了山谷深處。

……嘖,看來回去以後,要好好向皇甫兄將事情經過問個清楚呢。

“……你可滿意了?”

姜承此刻忽地出聲道。

“這嘛,我也不知。”夏侯瑾軒語氣稍顯輕佻,臉上卻是沒有一點笑意,“若姜兄不將所有事情都告訴我,我又如何判斷呢。”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會告訴你。”

“那就別想在這次名劍大會上另有所圖。”夏侯瑾軒的目光驀地銳利起來,“我確實不知道你出現有什麽目的,但既然被我遇到,我就會盡力阻止。”

姜承略微無奈地嘆了口氣。

“夏侯兄,你何必牽涉到這其中來,你既不屬於浩氣惡人任何一方,此事便與你並無關聯……”

“並無關聯?”夏侯瑾軒忽地一聲冷笑,全然不似平日溫潤有禮模樣。

“姜兄,從你投入惡人谷以來,每次見面,都是這般說辭,瑾軒早已聽夠了。”

“……那你也該明白。”姜承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也多了幾分決然,“無論你再怎樣勸我,也是沒用的。我不可能會丟下我的兄弟們。”

“……我明白。”夏侯瑾軒說著,不自覺地握緊袖中墨筆——哪怕硌得指節微微發疼也仿佛毫無所覺,“我都明白……但是姜兄,你此番肯來幫助藏劍解決此次失蹤之事,我知道,絕不僅僅是因為我用你的真實身份要挾於你,對不對?在我心中,你始終都是那個有情有義,為朋友不顧一切的姜承,不是什麽凈天教教主姜世——”

“不必說了。”

姜承語氣猛地冰冷起來。

“哼,浩氣盟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口口聲聲正義之言,暗地裏卻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姜世離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姜兄……!”

“我不殺你,因為你不是他們的人。”姜承冷冷望向他,深色眸子裏不見一絲感情波動,“但若有一天你也加入浩氣盟,你我……便只能刀兵相見。”

“……!”

夏侯瑾軒渾身一顫,正欲再開口,遠處卻傳來紛雜的腳步聲——正是去尋找失蹤之人的藏劍弟子回來了,只得閉口不再言語。

而皇甫卓卻是比那些人遲了一些,不過臉色看上去已經比之前正常了許多。

“失蹤的人都已平安找到。看來是那妖物用手段迷暈了他們,帶到這裏想要用於自己修煉。”皇甫卓說,“各位辛苦了,我們這便回莊向莊主稟告罷。”

說話時他一直不敢正視夏侯瑾軒,目光在其他人身上都掃了一遍,唯獨刻意避開了那人。

——也因此就沒有發現,夏侯瑾軒此刻臉上那蒼白到近乎毫無血色的神情。

回莊後皇甫卓便立時去找兩位莊主稟報了事情經過——當然那妖女迷惑人心的細節他一概都略過不談。此事也算是皆大歡喜,那些失蹤的人也並未受什麽傷,只需調養數日便可恢覆。名劍大會也不致因為這小小意外而中斷舉行。

皇甫卓舒一口氣,從天澤樓出來時已近傍晚,正欲回房時卻又停住了腳步。

——從回莊後,他就沒再見著夏侯瑾軒的影子。

……想必又是去哪裏游玩,流連忘返了吧。皇甫卓想著,盡量裝著並不在意的樣子往自己住處又走了幾步。

可那人笑臉卻始終固執地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可惡!”

皇甫卓終究還是沒能成功推開自己的房門。

在莊內找了幾個地方均無功而返後,皇甫卓瞅著碼頭的方向若有所思了一陣,便運起輕功朝那邊奔去。

遠遠望見那一身紅衣時他心裏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先前由於妖女那荒唐的一出,本來令他很是糾結於要如何面對夏侯瑾軒,但眼下見著那人好好站在自己面前時,這些情緒卻好似統統都被他幹脆地拋在了九霄雲外。

“夏侯瑾軒!”

皇甫卓喊道,身形一個漂亮的騰躍,隨後便穩穩落在那人身邊。

夏侯瑾軒像是完全沒察覺他的接近,整個人都驚了一下。

“皇、皇甫兄?”

“你幹什麽呢。”皇甫卓微微皺眉——夏侯瑾軒坐在碼頭上,鞋襪都脫了,雙腳都浸在湖水裏,正無意識般地輕輕踢打著水花。

“都和你說了天氣寒涼,你若是病了,我……”

“皇甫兄不必擔心。”夏侯瑾軒垂著頭輕聲說,“怎樣我也是個萬花弟子,病了也能自醫。”

皇甫兄見他這副不同平日的死氣沈沈的樣子,心裏莫名一陣煩躁。

“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攥緊雙拳,怒氣沖沖吼道。

“你這傻瓜,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凍病了,我會擔心懂不懂?!”

這話剛一出口,皇甫卓就覺著自己腸子都悔青了。夏侯瑾軒驚訝地轉過頭來,烏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皇甫兄竟會如此坦誠,我還是第一次見。”

“……胡言亂語什麽。”

皇甫卓整張臉又燙了起來,但他努力強迫自己直接迎上夏侯瑾軒的目光——又沒有什麽好心虛的,要是怕了你就輸了。他這樣告誡自己。

盡管究竟是在怕什麽,又是在心虛什麽,他也並不明白。

夏侯瑾軒偏頭看著皇甫卓的表情,微微笑起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皇甫兄站著不累嗎,一塊坐吧。”

“……”

咬了咬牙,皇甫卓一撩衣擺,沈默地坐下。

夏侯瑾軒又不再出聲了。霞光透過樹影斑駁地照下來,他的側臉一半隱藏在黯淡裏。往日裏總是明亮開朗的神情此刻卻是有些懨懨的,人也安靜得有些過分。

皇甫卓終於還是沒能按捺住,開口道:“你怎麽都不說話,想什麽呢?”

“……我啊。”夏侯瑾軒的聲音聽上去有點飄忽不定,“我在等皇甫兄你會說什麽啊。”

“……”

有哪裏不對勁。

那股無法言明的焦躁感又湧上了心頭。這和自己之前在夏侯瑾軒入睡前聽到他那些意味不明的問話後的心情竟是出奇的相似。

對方有什麽事情在瞞著自己。而且並不打算說出來。

這認知驀地浮現在腦海裏,皇甫卓覺得整個人都如坐針氈。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很不喜歡夏侯瑾軒身上偶爾流露出來的那種距離感——明明只是個萍水相逢的萬花弟子罷了,雖然他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但對他的身份或者家世,自己一直覺得並沒有過問的必要。

可是對方卻始終會看似不經意地闖進他的生活裏,親熱地叫他的名字,又無恥耍賴般地回避掉和他交手,一邊露出看似無辜實而狡黠的笑容。皇甫卓不是個容易放縱別人踏入自己的生活太深的人,可夏侯瑾軒卻在不知不覺中,早已逾越了那道線。

——他不是不記得,每一日清晨醒來的時候,那人總會將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簡直像是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執著。

而自己竟也就這樣慢慢習慣了回握住對方,一夜至天明。

皇甫卓猛地抓住了夏侯瑾軒的手。

“皇甫兄……?!”

夏侯瑾軒顯然沒料到他的舉動,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皇甫卓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令他根本無法動彈。

“夏侯瑾軒。”

皇甫卓一字一句地說。

“你到底把不把我當朋友。”

夏侯瑾軒一怔,片刻後模糊地勾起唇角來。

“……要是我說,沒有呢。”

皇甫卓忽然覺得自己心裏一下子就輕松了。之前的種種尷尬、慌亂、羞愧和不知緣故的焦躁都在此時消隱無蹤。

“那便最好。”

他幹脆地說。

夏侯瑾軒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向前一拉,跌進了皇甫卓的懷裏。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那妖女那裏經歷了什麽事嗎。”

夏侯瑾軒貼在對方的胸膛上,耳畔傳來那人有力的心跳,一聲一聲,竟也令他心亂起來。

“我……”

“我現在就告訴你。”

皇甫卓說著,僅僅猶豫了一瞬,便低下頭去,輕輕覆上了懷中人的唇。

夏侯瑾軒驀地睜大了雙眼。

湖邊的晚風輕快地跑過他們的身側,挾帶起兩人的衣擺交疊翻飛。落日霞光照在金衣青年的臉上,勾勒出他俊朗面容,劍眉星目來。

夏侯瑾軒整個人落在對方堅實溫暖的氣息裏,在這略顯笨拙卻小心翼翼的親吻中緩緩地閉上眼睛。

他已經很久很久未像此刻般想要流淚。

“看來枉我和姜兄之前那般擔心你的下落,沒想到反倒是被我們壞了春宵帳暖的好事咯。”

“……夏侯瑾軒。”皇甫卓捏緊拳頭,“你怎麽在這種時候還能這般無恥!”

夏侯瑾軒一臉驚訝地摸摸嘴唇:“哎,那剛才是誰不由分說,拉人就親啊,我可真沒想到皇甫兄竟是如此風流之人……”

“住口!”皇甫卓怒氣沖天,“我皇甫卓至今唯如此對你一人而已!”

話一沖口,他眼見夏侯瑾軒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被結結實實地繞了一回。

“……哼。”他臉色微慍,語氣卻是不自覺地緩和了下來,“罷了,諒必這世上除了我,也沒人能忍得了你。”

夏侯瑾軒裝模作樣一拱手:“小的多謝皇甫大人心胸寬廣不計前嫌,為報此恩,唯有以身相許……”

“再多廢話一個字我這便走了!”

夏侯瑾軒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我知道阿卓你舍不得的。”

皇甫卓頓時覺得耳朵嗡嗡作響,偏偏眼前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又將身子湊近了些,微微仰著頭看他。

“阿卓。”

紅衣少年柔下聲音喚他,慢慢將手放在他掌心。正如這些日子以來夜闌沈靜時,二人心照不宣交疊的雙手。

這般親熱稱呼,在那妖女的幻境裏也曾聽到過,然而那時滿耳都是荒淫靡亂,眼下卻是一片坦蕩清明。

他再清楚不過在自己面前的,是真真正正的夏侯瑾軒。

“我確有事情瞞你。”

夏侯瑾軒低聲說,輕輕握緊了皇甫卓的手,仿佛是要他安心一般,指尖又緩緩摩挲著他的手背。

“不過,現在還不是向你說明一切的時候……等到時機成熟,我定不會再向你隱瞞一字。”

他擡起臉來,方才略有些迷惘的目光此時已是滿滿的決然。

皇甫卓一見這眼神,便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非要你說出來,你不想說,自然可以不說。“

言罷他十分滿意地在對方臉上看到難得一見的驚訝表情,心想我皇甫卓是什麽人,豈能次次都落於下風。

“我會等你。”

他沈聲說。落日最後一絲餘暉勾畫出他俊秀英挺的側臉。盡管依舊年輕而未染風霜,卻已然能夠撐得起一句擲地有聲的誓言。

“你想說的時候,我一定會在你身邊。”

夏侯瑾軒在這樣清亮見底的目光裏,發覺自己竟近乎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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