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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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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這年的冬天顏子笙依舊在廣州,明著打理店內事務,暗地裏與日本人糾纏不清。尋香閣裏的煙鬼們吞雲吐霧,室內十分的暖和,這些人都不關心國家的生死存亡,好似只要待在大煙館內醉生夢死就過完了餘生。

顏子笙盤腿靠在軟榻上打著盹,偶爾有夥計進來匯報一些事,便閑閑的吩咐幾句隨後又沈浸在繾綣困意中。

臨近年末,再不久就是新年,還沒來得及去感慨時間過得太快,顏子笙一瞄墻上被撕掉了大疊剩下為數不多紙張的年歷,這才想起已經是民國三十一年,最開始只是抱著逃亡的心思來到廣州,卻沒料到這一停留就是好些年頭。

要說得到的,顏子笙現在的確是不再落魄了,光是販賣軍火與槍支獲取的巨大利潤足夠他花到下輩子,而他人都不知道秦尚死了的事實,顏子笙跟外人說的是秦老板回老家辦事了,因此就是出了什麼差池,則可全部推到一個死人身上,顏子笙撇的幹凈。

只是這戰爭不知道還要延續多久,怕就怕國家都陷落,顏子笙對於自己生長紮根的這個國家還是沒辦法舍棄,縱然他的所作所為早已經背離了意願,正這麼想著,忽然聽得外面一聲轟鳴,接著躁動聲不絕於耳。

“怎麼回事?”不等顏子笙跑出去瞧個究竟,夥計已經快步跑到顏子笙跟前。

“老板老板!外頭爆炸了!南面不遠處的一幢樓被炸了個大窟窿,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情況,估摸著是日本人投的,正往這邊來!”夥計很是焦急,說話都不利索,愁雲慘霧的直跺腳。

“別慌,駐守尋香閣的不是還有不少日本軍嗎?”

“跑啦!都撤了!”夥計說著還時不時往窗戶外面探著脖子,“要不咱們也避一避吧,客人們都散了!”

顏子笙想著地下室裏的那些貨品,有些放不下心,但是猶豫著也不是個法子,“嗯。”

顏子笙從二樓下到一樓,發現店內也是一片狼藉,那群煙鬼們這個時候就怕死了,顧不得桌子凳子翻了都做鳥獸散,顏子笙緊皺著眉,走出尋香閣,人潮湧動,原來是又打起來了,日本人用戰機在空中投炸藥,那些躲在家裏的人全被逼的往外逃,走幾步就能看見屍體,那夥計哆哆嗦嗦,嚇得腳軟,回頭一看,顏子笙還不緊張,便擡高了聲音,“我說老板您還磨蹭什麼呢!快來這邊──”

這會兒一輛接一輛的大卡車開了過來,大抵是要跟日本人正面迎戰,顏子笙回過神來,往夥計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聽得他在邊上說,“我知道哪裏有個防空洞,我們可以去那裏躲著……哎哎?”

顏子笙聽見了,但是他突然發現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正趴在地上,顏子笙應了夥計一句,便朝那人走去。

“救我啊子笙……”那人艱難的擡起頭來,臉上全是灰,半個身子正汩汩淌血,顏子笙認得是常正輝,不知道這廝怎麼就變成這樣了,顏子笙想了想還是決定把他扛了起來帶著一起逃。

到了夥計說的那個防空洞裏,顏子笙環顧了一下,是個隱蔽的地方,這時再把常正輝平放在地上,顏子笙打量了一下,原來是一條腿被傷了。

那夥計狐疑開口,“這……這個人您為何要救他,都半死不活了。”

“認識的人。”顏子笙淡淡道,又俯身看了看常正輝,見還有意識,就問,“你怎麼就弄成這個樣子,不是應該在堂島那裏嗎。”

“堂島他……他……”常正輝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他根本就沒把我當人看……讓我去外頭望風,誰知道突然搞什麼轟炸,被炸……炸斷了腿……”

顏子笙心中冷笑,堂島三郎本來就沒把他當過人看,這條狗現在失去了腿,怕是連狗腿子都當不成了,“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間的就又……”

“我怎麼知道……”常正輝這個時候還一副高姿態,這讓顏子笙很不舒服,恨不得他馬上就咽氣,“給我把傷口紮一下……”

顏子笙卻不急,他想了想之前的顧慮,於是在常正輝的上衣口袋摸了摸,找到了一個記事本和一支筆,上面寫的都是些瑣事,顏子笙撕下一張紙,在上面開始寫東西,半晌把筆讓常正輝握住,“你簽個名字。”

“你……打什麼主意……”常正輝說著咳出一口血,他知道顏子笙肯定在盤算什麼,他把筆松開不願意簽。

“不簽也行,你就在這裏等死好了,等你死了,我就說抓到了一個可疑人物交去盤查。”顏子笙不慌不忙。

“…………”常正輝這下啞口無言,他看著顏子笙,就像看一個魔鬼,片刻後咳嗽幾聲,含糊的點了點頭,“咳……我簽……咳咳……”

常正輝還沒來得及去看清上面寫了什麼,顏子笙見他簽好了字就立馬把紙張揣進了兜裏,“識趣就好,至於上面寫了什麼,你不必細看。”

“求求你快點幫我止住血……”求生欲望大過了恐慌與好奇,常正輝痛苦呻吟著,近乎乞求道,“我可不想死在這裏……”

“別急啊,”顏子笙笑了笑,“我問你,是不是你開車撞死我了父親?”

常正輝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臉色甚至有些面如死灰了。

“你一直是個精明人,該不會真的傻到以為我不知道你幹過些什麼事吧?或者你當真覺得我對你沒印象?”

“我……”

顏子笙在他的傷口處狠狠按了一下,“問你話。”

“對不起……對不起……子笙,我……我不是故意的……”常正輝吃痛,口不擇言。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跟我扯一些故意有意?”顏子笙沈下臉來,這時看到不遠處的那夥計腰間別了一把匕首,那是平時用來威脅欠債的煙鬼們的,如今派上了用場,“把匕首遞給我。”

常正輝開始在地上掙紮,試圖挪開,離顏子笙越遠越好,而這不過是徒勞的抵抗,這密閉的防空洞裏就他們三人,他又能挪到哪裏去呢,顏子笙一把拽過常正輝,“你是不是意識不清楚了,聽不懂我說的話?”

“我……我是開車撞死了你父親……這這……不是我的本意……”常正輝要是能夠跪地磕頭他肯定會磕上一百個,但是現在他只能氣若游絲的求饒,擴大的傷口裂痕處不斷的流血,又被這地上的石子硌得更痛,“你放過我,我們有什麼好好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顏子笙哪有想過要救他,從一開始發現他就只為了趁著他手無縛雞之力好好審問一番,也好去搞清楚一些之前彌留在心中的疑問,這下全清楚了,顏子笙格外的冷靜,他拿著匕首拍拍常正輝的臉,冰冷的觸感在臉上游走,劃過下頜,最後停在脖頸間。

“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顏子笙說著就狠狠刺了下去,“就一刀,真是便宜你了。”

外面只能隱隱約約聽見一些聲音,顏子笙把要說的話跟夥計交代了一番,隨後就坐在地上等著這一波戰事停息,但是誰也沒有底,也許要在這裏躲上十天半個月也說不定,這麼想著顏子笙又望向常正輝的屍體,心中有些釋然又有些煩躁,但是腦子裏有句話一直在輕聲念叨,顏子笙訕笑起來,一旁的夥計已經闔上眼睛打盹了,他一個人清醒的楞神,片刻後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道了句,“您以後可別老怪我沒出息了啊,爸爸……”

顏子笙想起剛來廣州不久的第一個冬天,他一直惦念著能下場雪,以前的北平一到深冬就銀裝素裹了,整個京城都是飛飛揚揚的雪花,到了廣州之後才發現這邊幾乎是見不到的,而今城內血流成河,顏子笙甚至有些絕望的想,怕是等不到被雪全部覆歿的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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