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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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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溫玉恨五歲那年被父母帶著上街,說是給他買新衣裳,他樂呵呵的被左右牽著在北平街頭逛,接著就被領到了一戶不認識的人家裏,父母在裏屋跟那家人談著什麼,自己就坐在門檻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打發時間。

過了半個時辰後眼見著父母終於一臉釋然的出來,溫玉恨迎上去,問什麼時候給他買衣裳,父母的表情頓時就冷漠下來,但嘴上仍是溫柔的說著,“玉恨乖,明天就帶你去,你今天暫時住這裏,等我們明兒來接你。”

溫玉恨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我不要住不認識的人家裏!”

“別胡說,怎麼會是不認識的人,那是咱們親戚知道嗎?”母親揉了揉溫玉恨的頭發,“你聽話,啊?”

溫玉恨使勁揪住母親的衣角,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父親,做父親的只是無奈嘆了口氣,然後將手覆上溫玉恨的小手上,用力的從母親的衣角拽開來。

“你們是不是不要我了?”溫玉恨哭喊著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追不上快步離開的父親母親,“我要回去,帶我回去……”

接著屋子裏慢悠悠的走出來一個女人,她打量了一下溫玉恨,然後就給他狠狠扇了個耳光,“哭喪啊小毛孩吵死了。”

溫玉恨哭得更兇了,傍晚就結結實實的挨了一頓揍。

那個時候他還不明白所謂的“恨意”具體是什麼意思,只覺得心中難受又不甘,第二天父母也沒有來接他,第三天、第四天,很多天就這麼過去了,溫玉恨每天都蹲在天井那裏沈默,房子的女主人平時就把溫玉恨支使來支使去的,心情不好就當個出氣包擰得溫玉恨耳朵的軟骨都似要斷裂掉。

而時間一長,很多不明白的也就慢慢明白了。

溫玉恨從這戶家人偶爾的談話中知道自己是被賣給了他們,因為女主人一直無法生育,而老爺子又很想要一個孩子,溫玉恨始終無法開口對所謂的叔叔叫一聲“爹”,而好在對方也並不生氣,只是轉身之後又會受到女主人的打罵。

直到一天趁老管家不在時,溫玉恨就小心翼翼打開門撒丫子逃了出去。

溫玉恨一個人在街上流浪了一整天,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又餓又凍,就這麼走到了喜豐園門口,門口有一個要飯的,他盯著那叫花子的小破碗看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去搶了裏頭的一小塊窩窩頭,那叫花子反應不及,剛準備破口大罵時就聽到咚的一聲,溫玉恨一個沒看腳下摔了個狗啃泥,那個窩窩頭也滾出去好遠,溫玉恨慢慢爬起來,窩窩頭也不要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其實摔一跤的疼痛感並不及寄人籬下時挨打的那麼痛,可就是沒來由的想哭,恨不得將之前沒流幹的眼淚盡數淌完了,那叫花子楞了楞,挪過去一把拽過他,嚇唬似的說,“搶了我的東西還哭?!信不信我用這跟棍子打斷你的小狗腿兒!”

溫玉恨仍是哭,那叫花子拍了拍他,“不許哭了!”

溫玉恨盯著那根棍子看,害怕真被人打成瘸子,他想看叫花子此刻是什麼表情,這時才發現對方竟是個瞎子。

“別拿手到我面前晃,沒大沒小的東西。”那叫花子說。

“你不是瞎子……嗎?”溫玉恨疑惑了,終是止住了哭。

“我看不見,但是我感覺的到咧。”叫花子說,“還有我的耳朵也很靈,你坐過來,聽到裏面唱著什麼嗎?”

“什麼裏面唱著什麼……”溫玉恨壓根聽不到除了他倆之外的聲響。

而叫花子則得意地哼起曲兒來,“可憐你留青冢獨向黃昏──”

溫玉恨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倒真能聽見些調子傳出來,“這裏面在唱啥?”

“唱戲呀!”叫花子道,“這喜豐園門口的一小塊地方可是我獨占的!我在這乞討了好多年,每天都能聽個一時半會兒的戲,好不愜意嘍。”

溫玉恨訝異一個雙目失明的要飯的能不帶任何悲傷情緒的說出這一番話來,“你覺得好聽嗎?”對方又問道。

“好聽。”溫玉恨答。

“改明兒你瞧見了園子的老板,你就死皮賴臉纏著去拜師,學個幾手也能給我唱唱。”叫花子哈哈大笑起來。

“我為什麼要學這個啊。”

“那你就是想餓死?那就趕緊起開別蹭著我。”

他挨著叫花子身邊坐下,這也是他第一次聽說“喜豐園”這個名字,而許多年之後,不管是北平的或者是外地的都知道了喜豐園,因為這園子裏出了一個名角兒叫做溫玉恨。

“問蒼天何使我兩人共命,

聽琵琶馬上曲悲切笳聲,

看狼山聞隴水夢魂猶警,

可憐你留青冢獨向黃昏……”

溫玉恨唱罷最後一句戲詞後躬身謝幕,臺下的師弟師妹就圍了上來,“玉恨哥你為什麼要離開喜豐園啊?”

此番是溫玉恨最後一次在臺上唱戲,他想著要走也得跟相處了十幾年的兄弟姐妹和師父打個招呼,這出《文姬歸漢》不是唱給看客的,權當作是告別。

不舍是真的,但有些話也只能說一半藏一半,溫玉恨只說自己有些厭倦了,他對不起師父這些年栽培,又跟幾個兄弟敬了酒,就走到後臺卸妝去了。

溫玉恨想,這次卸了妝,換下了這身衣服,以後就再也與這些粉妝花腔無瓜葛了,他對著鏡子小聲的說了句再見,也不知道是跟這些年的風花雪月還是跟過往的自己,但總歸是,再也不見了。

當然前一刻他是這麼想的,溫玉恨剛踏出喜豐園,迎面就撞見了堂島三郎。

“這是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去哪兒呢,溫老板?”

顏子笙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將針頭從手臂上拔出來,這會兒樓上的電話鈴響了,顏子笙不情願的上樓接起電話,聽筒裏傳來宋之河的聲音。

“原來你在家?萱兒也在你那裏吧?”

“她……她來過一趟,早走了。”

“沒見著她人,那回頭再聯系。”宋之河像是很急的樣子。

“啊對了,”顏子笙想起什麼似的,“我能到你那拿回十萬塊錢麼,之前……”

宋之河一直記得當初開辦綺夢舞廳就是找顏子笙借的錢,便一口答應,“行,你要現金還是?”

“現金,現金。”顏子笙道。

顏子笙去到宋之河的住處時,他看到宋之河正低著頭坐在沙發上沈默不語,顏子笙敲了敲墻壁想提醒一下對方,而宋之河全然沒有反應。

走近了時,宋之河這才擡起頭,眼睛紅腫布滿了血絲,“子笙,我找到萱兒了。”

“找到就好,”顏子笙不明白為什麼宋之河是這樣的表情,但他也不想多問,“那錢……”

“你他媽是不是永遠都只關心自己的事?!”宋之河突然間怒吼起來,用力揮起一拳朝顏子笙揍過去。

顏子笙來不及躲,挨了重重一拳,但見宋之河這般模樣強忍著沒還手,“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吃錯藥了?我看是你吃錯藥了現在跟變了個人似的吧,”宋之河道,“萱兒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

“因為我?”顏子笙冷笑,“我怎麼她了,就因為我拒絕她?就算我拒絕她,那又跟你有什麼關系?”

“拒絕,你說的好聽,你是辜負了她!”宋之河情緒激動的揪住顏子笙的衣領,“我一直都喜歡萱兒,要不是因為她喜歡的是你,我……”

“你……”顏子笙從來都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可他現在終於知道宋之河是因為這個事情生氣了,“萱兒人呢?”

“正睡著,”宋之河面如死灰,指了指緊閉的客房門,接下來說的話就好似惡咒一般在顏子笙的腦子裏縈繞不去,“萱兒那天晚上從你家出來後……被日本人侮辱了。”

顏子笙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他的胸口莫名的刺痛起來,宋之河的那番話像是一把散釘,一顆顆全摁進了肉長的心臟裏。

“讓我見見她。”

“她要是不去找你就不會……”宋之河拽住顏子笙,“都是你造成的!!”

“是我……造成的……”顏子笙站住腳步,他看向宋之河,對方的眼裏除了憤怒剩下的都是怨恨,“我辜負了她我就該去死是不是?”

“你知道嗎,我有那麼一刻是真的這麼想的,”宋之河慢慢道,“咱們這麼多年的情誼,我不想搞成這樣收場,但是從今以後我都不想你再見到萱兒。”

宋之河將事先準備好的幾捆錢摔到顏子笙身上,“求你了,早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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