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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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溫玉恨沈默的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和以往不同的是本來該是他獨處的空間裏面這次倒是圍起了一圈人,勸了半天無非是,“玉恨,你就答應了吧。”

一個跟溫玉恨平日裏關系挺好的趙小妹也一個勁的說,“是啊玉恨哥,就當是為了咱們戲園子,唱一出也無妨啊。”

溫玉恨知道喜豐園裏裏外外都被一溜小日本子給包圍了,只說是想聽溫玉恨唱戲,可溫玉恨心裏頭明白得很,這個“想”就等同於“要”,他們口頭上倒沒有要挾過什麼,但若是溫玉恨說出一個“不”字,後果也不是他們能料想得到的。

溫玉恨心頭憋氣,一擡手把放在桌子上的戲服甩在地上,“你們的骨氣呢?為那幫日本人唱戲?要唱就去唱罷,我不會上臺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玉恨你要知道,大夥兒都沒有存要投靠日本人的那個心思,”一個夥計道,“今兒個你不唱,那我們大家可就真有好戲唱了。”

“是啊是啊,玉恨兄你要想明白啊,”趙小妹將地上的衣袍揀起來撣去灰塵,“你就吧!”

這時一個人從外面跑進來,小聲道,“他們在催促了,問咱們到底……唱不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溫玉恨的身上,溫玉恨嘆了口氣,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心情覆雜的接過趙小妹手中的戲服。

一夥人終於是松了口氣,都各自忙活了起來,化妝的化妝,捯飭道具的捯飭道具。

溫玉恨雖說算不上個絕對的好人,可骨子裏還是有那麼點傲氣的,以前唱戲幾乎都是憑他心情,如今卻落到要為日本人唱,他心中憤怒,卻又毫無辦法,外面已經在打仗了,安定日子幾乎是掰著指頭數著過,而當他將妝扮上,換上了鮮豔的戲袍,就不再是自己了,方才那點不甘都被藏到了妝容後面。

溫玉恨戴上沈重的水鉆頭面,繁雜的珠子與粼粼水鉆耀得眼睛生疼,他盯著鏡子裏面自己的臉看,心中自嘲道,“我這個樣子,到底還像不像個人?”

“好了嗎?”過了一會兒趙小妹推開虛掩的門,大約是都準備就緒就等溫玉恨了,她看見溫玉恨扮好妝的樣子沖他彎了彎眉眼,“真好看。”

走上戲臺自下望去,不用想也看不到其他的客人,前排坐了幾個神色肅穆的軍官,其他的日本兵分兩邊站了各一豎排,溫玉恨眼尖,看到正中間的那個日本人旁邊坐了一個中國人,且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常正輝。

常正輝沒看臺上,正低聲與那個日本軍官竊竊私語著什麼,而那個日本人聽了之後將目光鎖住溫玉恨,慢慢微笑起來。

“昔日梁鴻配孟光,今朝仙女會襄王……”

溫玉恨早先知道常正輝跟日本人打過交道,卻不想關系竟如此密切,想歸想,卻仍不敢怠慢,抖動著盈盈衣袖,目光隨聲色流轉。溫玉恨今兒特意挑《龍鳳呈祥》來唱,倒是挺合襯。

“暗地堪笑奴兄長,安排巧計哄劉王。

月老本是喬國丈,縱有大事諒無妨。”

臺下堂島三郎一直盯著溫玉恨看,老實說他早就知道溫玉恨的大名,仰慕他也不是一兩天了,幾番邀請都無果,而今終於有機會坐在喜豐園聽他唱戲,心中自是痛快,可他還是不喜歡這種半強迫的方式,不過這些紛雜的想法在聽到溫玉恨口中唱詞之後便煙消雲散,這個人的確是有魅力的,堂島已經深深地被吸引住。

“今日良辰,只見笙歌皆奏,刀槍森嚴,好不壯觀人也! ”

溫玉恨將這一句念得無比哀怨,臺下的日本人大多數是聽不太懂的,想到這裏,他嘴邊不禁泛起冷笑,之後幾番婉轉,一出戲終於唱罷,臺下卻是一片安靜,唯有堂島三郎一人拍手叫好,這氣氛之微妙,恐怕只有臺上的人才知道。

見堂島拍手稱讚了,周圍坐著的幾個日本人也虛偽的跟著拍手,常正輝也不避嫌,笑瞇瞇的望向臺上的溫玉恨,“哎呀,溫老板唱的真是妙極了!”

溫玉恨躬身謝幕,卻被人叫住。

堂島站起身,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道,“溫老板,我今日就是為見你而來的。”

“…………”溫玉恨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口中卻回答得體,“那真是溫某的榮幸。”

“可否下臺聊一聊?”

溫玉恨依言走下臺,堂島未請他坐,兩人面對面站著,堂島要比溫玉恨矮一點,但因著相貌粗狂看上去差距也不大。

“這位就是我曾跟你提到過的堂島司令,”常正輝約莫是起了個翻譯的作用,在一旁解釋,“司令他很是想聽你唱的戲,今日才特意前來。”

特意前來──溫玉恨覺得這個詞他說的還真是順溜不拗口,臺上的人站在遠處不知道該不該下去,就這麼維持著尷尬的氛圍。

“堂島司令你好。”溫玉恨朝他伸手。

堂島同他握了下手,竟有些不好意思,遂即道,“溫老板……長得可真是俊美。”

溫玉恨頂煩人拿這種詞來誇自己的面貌,而且被一個男人這麼說,他是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只不過煩歸煩,臉上卻是一丁點兒也未表現出來,他彬彬有禮的回了句,“謝謝。”

“如果溫老板有空的話,在下想請你喝茶,不知道溫老板意下如何?”

溫玉恨剛想說話,這時聽得外面喧嘩起來,一個日本兵跑過來在堂島三郎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便見得他臉色一變,“什麼人?”

顏子笙心中越是悲涼,表現得越是雲淡風輕,去喜豐園的路不算遠,但是他走的極慢,就像是吃過飯後悠閑地散步一樣,街上的行人很少了,盛夏的陽光孤零零的烘烤著大地,有種怪異的蕭條感。

等終於走到了喜豐園門口他想進去卻被攔了下來。

他不曾想到喜豐園竟然被日本人的軍隊的包圍了,但他也不想就這麼折回去,開口對守著門口的日本兵道,“讓我進去,我是來找熟人的。”

“什麼熟人!這裏沒有你的熟人!”

“你們這些日本狗給老子閃開,”顏子笙被激怒了,強硬著要進去,無奈沒有十足力氣,幾番推搡還是被拒之門外,“別攔我聽不懂嗎!”

而日本人見顏子笙要硬闖,齊刷刷拿槍對著顏子笙,顏子笙見狀有些怯了,於是變成扯著嗓子喊話,“溫玉恨你出來!我要見你!”

顏子笙在喜豐園門口大呼小叫的,這時一個日本人從裏面走出來,用日語嘰裏呱啦跟一個士兵交流了一番,守門的終於把槍收好,讓顏子笙進去。

顏子笙老遠就看到溫玉恨,不過溫玉恨並未搭理他,甚至眼睛都沒有往他那邊看過去,顏子笙心中驀地難受起來,他看見溫玉恨跟一個日本軍官有說有笑聊著什麼,於是快步走上前,沒等到那個日本軍官怒斥來者何人時顏子笙就已經死死揪住溫玉恨的衣襟。

“你個狗娘養的王八蛋雜種!”顏子笙惡狠狠的罵道,“溫玉恨,你為什麼要害我?我有什麼對不起你?你說啊!你給我抽的煙都他媽是什麼玩意?!”

溫玉恨沈默著不說話,顏子笙起得眼淚也流出來,不顧形象的抓著溫玉恨又打又罵,“你還是不是人?你說話啊溫玉恨!”

“你是什麼人,敢在我面前撒野,”見溫玉恨不吭聲,堂島就默認為是一個不認識的瘋子闖了進來,對著顏子笙怒吼,“信不信我一槍就可以崩了你!”

顏子笙不想去管這個日本人在恐嚇自己,他仍是執著的抓著溫玉恨不放,口口聲聲道,“你不要給我裝啞巴,你知不知道你害慘了我!我哪裏招惹了你嗎你個龜孫子給我開口說話啊!你說啊!”

“他媽的!”堂島掏出槍就直指顏子笙額頭,周圍幾個日本兵上前制住了顏子笙,“你是個什麼東西,在這裏大呼小叫的!”

常正輝是認得顏子笙的,只不過此刻他也一句話都不吭聲,看著顏子笙死命的掙紮著,於是將頭低了又低,生怕被顏子笙看見自己。

溫玉恨看著歇斯底裏的顏子笙,臉上是冰冷的表情,伸手想拭幹凈顏子笙落在他衣襟上的眼淚,這時堂島問道,“溫老板,這個瘋子是誰?”

還未等溫玉恨開口,顏子笙就大笑起來,可臉上的淚還沒幹,這個樣子看起來有些扭曲病態,“你問他啊,問他我是誰!”

“你認識他嗎?”堂島聽得顏子笙這麼說,不由得緩和了態度。

溫玉恨方才不發一言,此刻被問到話,思忖片刻後,漠然地回了一句,“不,我們並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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