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夕陽西下，夜幕已降，弦月未升。

東廂房正廳，朦朧夜色籠罩下，屏風上亮麗風景黯淡無光。

更黯淡無光的是端坐在竹椅上闔著雙目的青年。

他整個人融於夜色，成了一塊黑沈沈不見光的幕布。

他是洛以桑，從皇宮歸來的洛以桑。

從正午端坐，以致到了此刻成了一塊人形浮雕的木偶。

他要等的人一直沒有回來。

他就想冬雪裏孤立的寒梅，冷誚著整個蒼天大地。

然而孤寂終於磨盡了他的耐性，也磨平了內心的忐忑。

於是，思維凝滯了，他成了靠在壁畫上的一段浮雕。

門響了，輕輕的腳步聲，是司向南踏著月色歸來。

然後，是瑤臺燭光，一一燃著，點亮朦朧黑夜。

“呵！”司向南倒吸一口涼氣，“額滴個神啊，大哥你怎麽坐在這裏也沒個聲響，嚇死小弟我了。”

“我都已經知曉了。”洛以桑也沒睜開眼，他怕，怕睜開眼，會洩露內心真正的想法。

司向南哼哼笑，就想打趣他，‘你知道個啥啊，整天窩在府裏，不是閉關就是看書？’但是看他八表不動七情不生的肅容端坐那裏，就沒有一點底氣開玩笑。

他說知曉了，就是知道明白自己做的事了。

心虛也只有一剎那，司向南便立即理直氣壯起來。

覆仇不論手段，他滅我滿族，我顛覆他江山，合情合理還公平的很。

因此他嘲諷的掀起唇，“大哥等在這裏就是給我說這個嗎，怎麽，你是來阻止我還是嘲笑我的，不過不管如何，我都會堅持自己的做法來覆仇的。”

洛以桑扭了扭脖頸，呆坐了幾個時辰，渾身骨骼都僵硬了，聽見骨骼的抗議聲了沒？

“阿南，大哥不知道，該不該阻止你？”不是不怨，也不是不恨，只是在山水間一直過著與世隔絕知己相伴的生活，已經磨滅了仇恨。

時間太漫長了，漫長到他已經忘記自身身隔兩世，也漸漸磨滅了當初的仇恨。

只有和司向南在一起時，才能回憶起洛家滿門一朝覆滅時，那種靈魂掙紮扭曲的不甘河怒吼。

只有見到夜無殤，才能切身體會到什麽是身不由己的悲哀和自尊被踐踏時的傷痛。

所以，他從來不曾阻止甚至願意和阿南一起向皇室覆仇，可是……

可是，絕不是以這種方式。

“大哥不期待愛情，大概你也類似，”洛以桑越過桌案，拉著司向南搭在案上的手，“可是大哥希望你擁有完美的愛情，希望你懂得愛情的酸甜苦辣鹹人生七味，而不是利用感情報覆皇帝，這得不償失。”

司向南終於嬉笑起來，雖然他不在乎別人看法，但自家大哥，他總是不希望兩人背道而馳，“大哥放心好了，對於仇敵，我怎麽可能真心喜愛。”

“你曉得分寸就好，大哥也幫不上你什麽忙，很是慚愧。”按他的想法，其實更想一把劍了結了整個皇室，一把火燒了焚了那代表至高無上權力的皇宮。

“大哥就是太純粹了，害得我都不敢和大哥商量一些不好的事情，”司向南玩笑，“不過，我現在還真有一件事情要大哥幫忙。”

“真的？”洛以桑很是欣慰的笑開顏，為冤死的家族族人覆仇，怎麽都有他一份的，奈何阿南從不和他商議任何事情，什麽都是阿南他自己一手準備著。

“瞧把大哥高興的，”司向南回握著洛以桑的手，正容，“就像大哥希望我過得好一樣，我也希望大哥生活的純粹，不沾染一絲血腥。”

司向南已經在荒蕪佛域呆的太久，壓抑了太久，就像洛以桑一樣，時間太過漫長，只不過因為一直都是一個人，所以和洛以桑可謂走上了兩個極端。

仇恨，因為日覆一日的回憶，和鞭策自身力量的成長和忍耐，漸久漸深，深入骨髓烙入靈魂，再難祛除。

仇恨的太久，及至忘卻了因何而去仇恨，也忘不掉那種荒蕪，心的荒蕪，感官的荒蕪，感情的荒蕪。

而天荒嘯禹的愛……彌補不了這種荒蕪。

他需要殺戮，一場肆意暢快的殺戮，用鮮血去澆灌幹涸的心田，用他人的痛苦掙紮和扭曲痛苦來彌補感官的缺失，然而……

他不能！

只要洛以桑，這個世上，只要洛以桑存在，他就不能肆意的殺戮，享受那種熱血噴灑的酣暢。

洛以桑太純粹，純粹的讓他只想好好的呵護這種純粹，不忍讓他沾染凡塵。

即使是他自身，也不能。

“洛、司兩家如今僅剩你我二人，如若你我不能並肩共存，那洛、司兩家還有何意義說尚存於世？”其實，司向南根本不了解洛以桑，像洛以桑這樣的人，身歷前世今生，初初降世，就被迫看著父母和綠綺三人愛恨糾葛，還沒長成就被綠綺抽取了生機體弱到幾乎出不了門，將將少年十歲稚齡，就遭逢家變，滿門族親一夕魂落九泉，最後更是被迫和皇家公主定契茍存於世，這樣的經歷怎能用純粹兩字概括？

不過被迫看透罷了。

再說，生存在世，根本就沒有純粹的人，因為人，生來就覆雜。

“是我想岔了呢？”司向南慵懶的囊著鼻子撒嬌，“洛、司兩家的仇和恨，合該你我二人分擔，不分彼此。”

“也許爺爺他們或許不仇恨綠綺和紅藕兩位公主，只是不甘多年養育之恩抵不過公主之位的誘惑。”洛以桑低聲呢喃，他每天仰望，期待上天給個明示，想了這麽多年，直到夜無殤離家出走，他終於明白，但是終不敢讓司向南聽清，仇不仇恨，現在想來，有什麽關系呢，他和阿南已經回不去那種純粹歡樂的兒童時代了。

不仇恨又如何呢，誰來承擔他們失去的童年歡樂和永遠撿拾不起來的愛恨情仇呢。

“哥哥嘀咕什麽呢？”真是有趣了，大哥可從來不曾這樣呢喃不清的說話，難道真被自己刺激大發了？可是看他表情，也不像被他和皇帝之間的事情嚇著了啊，“哥哥也知道，今早上那個什麽公主前來撒野是為了皇上賜婚一事。”

洛以桑點頭，他還知道袁九天和上官玉兒的婚事是阿南一力促成的，他模模糊糊的大概明白，阿南這是要利用兩人來達成某種布局，只是不懂阿南現在提這事做什麽。

“依著上官玉兒那種天大地大她哥最大的性子，哥哥覺著這樁婚事怎樣落幕？”

洛以桑幾乎是立即的就想到前些時日歸來，在巷道裏看到的那一幕上官玉兒囂張的暴打男子的場面來。

“上官玉兒會殺了袁九天的。”他道。以上官玉兒那種性子，別人說愛她不愛她都要死，更何況是現在，袁九天就要下聘禮迎娶她入門。

“哥哥會同情袁九天嗎？”他拿袁九天作餌，行棋布局，雖然不曾有半點愧疚，但終究是一條人命。

洛以桑靜靜的看著阿南，上官玉兒如果殺了袁九天，那勢必袁相國和上官遠帆大將軍水火不容，最後文武百官一定會相互攻訐，朝堂不安穩，

朝堂不安穩，詔令就不能很好的傳達，則國家動蕩。

洛以桑閉眼，原來這就是阿南所說，他滅我滿門，我顛覆他江山。

“阿南需要我如何做呢，難不成要我幫著上官玉兒殺了袁九天。”

“不，我怎麽可能讓哥哥沾染骯臟的鮮血，”司向南搖頭否定，篤定道，“我雖然不知道公主緣何似乎知曉我的打算和上官玉兒真性情，欲行阻止賜婚，但是我知道，那什麽公主一定不甘心，肯定會前去護衛袁九天。”他當然想不到，那什麽公主就是夜無殤，是穿越而來看過整本劇情的先行者。

但是，雖然不知公主緣何知曉，也不妨他下棋，變數往往都是很瑰麗的，充滿挑戰性。

“哥哥要做的，就是旁觀，保證袁相國和將軍府一定不和，至於當事人，死活不論。”當然死了更好，能最大的激發將、相之間的仇恨。

皇宮中，皇帝寢殿，東暖閣，霓裳公主正纏著天荒嘯禹，讓他賜下十八暗衛。

“霓裳，你如今身在宮中，隨從侍衛隨駕護身，又不外出，還要十八暗衛想幹什麽壞事？”

“誰說我不外出的？”霓裳嘟著唇，三十多的她做起小女孩的動作，竟然沒有一絲違和感，“我明天就要出宮，我要阻止皇兄做下的一樁錯事。”

“皇兄做下的什麽錯事，需要霓裳來彌補，來說說看。”天荒嘯禹好笑的逗著妹妹，卻因為歪側在踏上，顯得分外妖嬈。

真是要死了，霓裳公主咬咬唇，愛嬌的笑道，“皇兄可能不知道，這上官玉兒是個無法無天的性子，除了她哥哥上官遠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裏。”

“喲，還真比咱們的小霓裳更刁蠻啊。”雖然這麽說，天荒嘯禹還是微微端肅著容顏。他雖然順從司向南賜婚上官府和袁相國，那也是他不懼朝中文官之首和大將軍的聯合。

雖然國師問蔔天意，是為大不吉。

“皇兄你取笑我啊，”霓裳不依的搖著天荒嘯禹的衣袖，“不過這上官玉兒確實很有個性，如果換個時間，我還真想和她交個朋友。”

天荒嘯禹似笑非笑，打趣的看著霓裳，“怎麽，這皇宮有個小魔頭還不夠，你還要給皇兄再招來一個？”

“呀……”霓裳羞惱的作勢敲打天荒嘯禹的手臂，“皇兄真壞，說霓裳的壞話。”

“呵呵……”霓裳打在他身上，不疼不癢的，他也就放任了，“那你說說，既然你那麽欣賞這上官玉兒的性子，為何還要帶十八衛出宮？”他可是聽出來了，自家皇妹出宮就是為了上官玉兒的，難不成上官遠帆還敢抗旨毀婚不成？

上官遠帆要真是抗旨拒婚，他就……他就順其自然的成全他，畢竟……上官遠帆是他親自提拔一手培養的大將軍，而至於司向南……

大不了，他給他，低頭認錯就是了。

“這袁相國的公子袁九天，可是個花名遠揚的風/流客，雖然是相國公子，一表人才，兼有皇兄賜婚，這上官玉兒也不會買他賬，若是這袁九天敢上門下聘，這上官玉兒就敢半路截殺。”

到時候，朝堂百官，文武對峙，相互攻訐，詔令不達，怎是個亂字了結。

這句話不用霓裳提醒，天荒嘯禹身為帝王，自然能夠想到。

也許，這才是司向南的真正用意，天荒嘯禹忽然靈光一閃，卻寧願自己從未知曉心上人的計算。

“所以，皇兄，即使我不讚同相國府和將軍府聯姻，在朝堂上相應一片，但是既然上官遠帆是皇兄的人，我自然不會看著上官玉兒截殺袁九天，以免文武百官失和，江山社稷不穩。”

是應，任由司向南惱怒，不理他？還是不應，任由將相失和，朝堂不穩？

如若朕失了江山……

如若朕為了阿南，讓位與人，阿南會不會從此真心回應與朕？

天荒嘯禹越想越覺得可行，既然是皇家造了這個孽，阿南恨，那麽只要他不是皇帝，自請退位，是不是阿南就會少那麽一點恨意？

“你去吧，朕應你。”

“哦，皇兄英明。”霓裳歡呼一聲，到底在帝王心中，還是江山更為重要，至於司向南……等到皇兄膩了，他是哪顆蔥？！

天荒嘯禹，最終還是選擇了江山？

因為正在他天馬行空的想著和司向南相愛依依，情意濃濃時，一個女人忽然帶著一個孩子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孩子？

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孩子！

司向南有多恨，作為承受五年愛的折磨的天荒嘯禹最為清楚，他也很清楚為了報仇，司向南是真的不擇手段。

如果他讓位皇子……

天荒嘯禹有五位皇子，不管他禪讓哪一位……

接下去，他都不會和阿南在一起。

司向南必定會想方設法的去糾纏另一位皇帝！而他的兒子，他自然知曉，絕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逃脫阿南有目的的接近，抵擋阿南自覺不自覺散發的魅力。

這是天荒嘯禹絕對不能忍受的，阿南只是他的，絕對不能和他人扯上任何關系。

亂就亂了，即使大周斷送在他手中，他也要誓死和阿南糾纏到底！

於是未來三天後，袁九天從城西繞道城東去上官府求親下聘，路經一茶攤，被上官玉兒埋伏截殺，卻關鍵時刻被兩股勢力阻擋，倉皇逃跑，卻被卷入無淚之城，可想而知。

作者有話要說：

☆、相聚無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