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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二(3)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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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卡之虎----番外之二

(3)

期待好幾個月的聚餐帶給杜培深的快樂不如預期,當然他的老隊友還是同樣一群喧鬧歡快的好夥伴,隊長的言談笑語也依然令他感覺溫暖,可是他把更多的註意力都留給了餐廳大門。出門前他留下寫著燒肉店地址的字條給約翰,導致他整頓飯都在等待那頭不知去向的噴火龍出現,自己把自己搞到心神不寧。

他發誓,等約翰能自在保持人類型態的那一天,他非弄支手機給對方隨身攜帶不可!不,不對!到那時候他們就不必一起生活,哪還需要手機?兩人各過各的,少掉許多麻煩,他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對杜培深而言,約翰的確是個巨大的麻煩,他幼稚黏人,破壞力強大,力量長得比智慧還快。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之間存在著令人沮喪的溝通困難,為了照料約翰,遲到、臨時請假變成杜培深的家常便飯,同僚都諒解他的難處,蘇飛漸也總說沒關系,說這是養育約翰的代價,算是勤務的一種。但是他從小到大,二十多年來連發燒也不輕易請假休息,又怎麼適應得了這種變化?

還有他長居國外的親人,對麽兒的關心並沒有因為距離的增加而減少,他們知道杜培深忽然住進了豪華大別墅,發現他忽然不肯在通訊時打開畫面,杜培深提供的各種解釋又無法使人信服,於是每個人都憂心忡忡往最壞的方向猜想,天馬行空的懷疑與加倍的關心叨念,要他不一古腦兒把所有的怨氣與煩躁都算在約翰頭上也難。

好幾次,杜培深都有股沖動想辭退這件差事,而他也真的這麼做過,一次。

那時約翰還是一頭小龍,不知道第幾次搗毀了廚房,把冰箱和櫥櫃的豐富儲藏全部掀翻出來,每一件都咬過玩過。望著無法覆原的災難現場以及屢教不改的兇手,杜培深氣餒到連火氣都發不出來。

蘇飛漸在接到電話通知後趕來,一小隊人馬跟著他,帶著麻醉槍、粗鐵鍊和一個大型鐵籠,不僅約翰驚恐地爬上它的照顧者的肩膀,躲在頸後咆哮,杜培深也大吃一驚,當場收回不幹的宣言,急急忙忙把整支隊伍請出去,從此不再提起退出這件事。他知道副局長多半是利用他的軟心腸,鐵鍊鐵籠只是搬出來唬人的道具,偏偏他就吃這一套。

一晃眼將近一年半過去,杜培深早已覺悟這件差事不可能轉移給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依照蔡博士的估算,再過幾個月約翰就能完全恢覆,而那個約翰將不需要人類的照料;再過幾個月,他就能擺脫這個大麻煩,他一定會很開心很開心!杜培深悶悶地想著。

「他大概不會來了吧!」

嚴寄虎的聲音把杜培深拉回現實世界,他眨眨眼,驚訝地望著他的隊長,「什、什麼?誰?」

「約翰,」嚴寄虎瞥了一眼餐廳大門,「我想他不喜歡有我在的場合。」

桌邊一陣騷動,第一小隊的舊成員們紛紛發出失望的鼓噪聲,沒能和噴火龍喝啤酒吃燒肉,人人都感到失望。

杜培深狠狠瞪了他的隊友好幾眼,「不是隊長的緣故!約翰的個性比以前成熟多了,隊長出差的時候,我帶他搭過局長的便車,就算一直抱怨車裏有隊長的氣味,他也沒有耍任性不坐喔!」

「噗,真的好成熟!」

「吵死了!你們到底是想嘲笑他還是崇拜他,決定好再開口行不行?」不理會隊友們持續發出的竊笑聲,杜培深轉頭面對嚴寄虎,解釋道:「約翰的缺席有別的原因,一些……隊長回國當天發生的事。」

「你說金龍三號嗎?」嚴寄虎和其他人一樣覺得杜培深的反應十分有趣,但是他把笑意小心藏在眼底,避免讓當事人更加沮喪,「我也聽說了,並不嚴重不是嗎?」

「還有其他的事……」

杜培深接著告訴嚴寄虎所有他和約翰之間的爭執,從蔡博士的辦公室、開車回家的途中到遇上飛車搶劫的全部過程。他越說聲音越是微弱,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沖突與矛盾現在聽起來每一件都變得好瑣碎好沒意義,他開始覺得所有的爭執都蠢得無可救藥。

「我倒很高興你終於也有工作以外的煩惱。」嚴寄虎真誠地說。

「是工作啊!約翰的事一直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啊!」

嚴寄虎擡起一只手壓上杜培深的頭頂,笑著揉了揉對方的頭發,「好吧,工作辛苦了。」

隊長的手總是這麼溫暖……杜培深半趴在桌面,側臉貼著手臂,緊緊閉起了眼,得到安撫的同時,一股罪惡感油然升起。不順心的時候,他有隊長,有朋友,還有親人陪伴他,他不知道約翰要從什麼地方得到這些慰藉?

隔天早晨,豪華的大別墅裏依然只有杜培深一人。他不意外約翰又一夜未歸,只是心情更沈了些。

他出門補了許多食物與日用品回來,包括各式各樣現成的點心零食,把冰箱和櫥櫃全部塞滿,還徹底打掃了整間屋子,度過一個忙碌到沒空胡思亂想的的休假日。

第三天,嚴寄虎特地詢問他約翰的現況,他逞強地說一切都好,心裏只覺得火大,他開始懷疑約翰不聲不響跑掉那麼多天,就是故意要惹他擔心生氣。但是到了第四個獨自一人的夜晚,當他打開臥室的窗戶,趴在窗邊望著綴滿星光的夜空,滿肚子的火氣又通通變成不安。或許約翰發生了什麼意外?沒衣服穿被抓進派出所?迷路肚子餓隨便襲擊路人?可是他認真查過,好幾次,無論大案小案,警方的資料裏一點可疑的蹤跡都沒有。

或許約翰已經恢覆全部的記憶和能力,不再需要人類的照顧,永遠不會回來了……如果是真的,那是他期待已久的事,可是他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其實,約翰不全是個麻煩。

當他們進展到能夠用聲調變化和手腳比劃進行簡單的溝通時,杜培深開始帶著約翰出門,到樹林裏享受片刻的自由。

他仍清楚記得約翰興奮的模樣,他看著它飛得又高又遠,縮成小小一個光點,融在午後溫暖的陽光裏,一段時間後又逐漸放大……它在他的頭頂回旋,在樹間穿梭,扯下滿天落葉,炫技般直線撲落在他的肩頭,蹭著他的頸窩,小心不刮傷人類柔嫩的肌膚。杜培深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笑得很開心。

那是他們經常從事的娛樂,直到約翰長得比它的人類還要巨大,比它的人類更熟悉樹林裏的一草一木,它依舊持續要求對方的陪伴。杜培深輕易就能回憶起約翰在樹林的空地裏完全伸展肢體、振翅起飛的瞬間,他再厭惡異種生物也無法否認約翰是多麼雄壯美麗的生物,而他是唯一一個被允許碰觸對方的人類,說心裏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絕對是騙人的。

如果事情能維持單純就好了,如果約翰只是一頭漂亮的噴火龍,杜培深終有一天會承認這些忙亂的日子其實頗有樂趣,約翰的陪伴確確實實驅散了常駐在他過往生命中的寂寞。如果他沒有某天在約翰的房間裏發現一名熟睡的少年,他的生活會少掉許多煩惱。

約翰第一次變化的人類外形看起來才十歲左右,細細軟軟的卷發如黃金般耀眼,白皙的皮膚幾乎能溶進光裏,他像雲端掉下來的天使,並且跟天使一樣一絲不掛。

然後一切就覆雜了起來。

杜培深能勉強把一頭龍視為寵物,可是當寵物頂著人類的外貌就是另一回事了。約翰不再是寵物,也不是人類;更詭異的是,他甚至和杜培深總是厭惡的異種生物也有所不同。杜培深無法定義約翰在他心裏算是什麼,他很困惑,而他的困惑顯然已不自覺影響到約翰……

連續四天不見蹤影,杜培深知道該是尋求幫助的時候了。

* * * * * * *

蘇飛漸在特勤局的辦公室比亞卡時代大上兩三倍,多了一組沙發矮桌以及能俯瞰市景的整片落地玻璃,此外並沒有多大的改變,整間辦公室依然缺乏個人風格,除了放置在辦公桌桌面的一只相框。框裏的照片背對來客,引發全局員工無止盡的好奇心,卻沒有人膽敢在局長面前探頭偷看,或是趁局長不在時偷偷潛入,連嚴總隊長都搖著頭拒絕洩漏任何消息。

走到局長的辦公桌前,杜培深考慮過好幾種說詞,最後他選擇最直接的方法,「我……我不知道約翰在哪裏……」

杜培深無法解讀蘇飛漸望著他的表情,他以為他至少能找到一點驚訝或失望,結果什麼都沒有。他忍不住開始亂想,或許局長對他根本沒有期待,自己的失敗早在對方的意料之中。

心裏泛起的苦澀迫使他垂下視線,盯著那張該死的相框背面。然後他聽見鍵盤敲擊聲。擡起頭,一面螢幕轉到他的面前,杜培深疑惑的視線從局長臉上移動到螢幕,那是個監視畫面,他認出長吧臺和高腳椅,以及一名正在整理酒杯的侍者。鏡頭隨著蘇飛漸的操作緩慢移動,不久後帶出一個眼熟得可疑的男子背影,那人坐在其中一張高腳椅上,披著及肩卷發,就算是黑白畫面,杜培深也敢發誓那頭發絕對是金色的!

「該名侍者是監控中的異魔,他在酒吧工作,幾天前——」

「你找到約翰了!」意識到自己的無禮時已有些遲了,杜培深實在太驚訝,一不小心打斷了局長的話頭。

蘇飛漸壓下輕微的不悅,回答他,「正確一點說,我們的追蹤從約翰走出別墅的那刻就已經開始,從來沒失去過他的位置。」

「所以你……你一直都知道他的下落?」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杜培深忍不住放大了音量。那麼多天的心煩與不安,到頭來發現事情一直都在局長的監控下,要不是他的手腳太短,他早就伸手過去掐死眼前那個可惡的男人!

「我也可以問你同樣的話,」蘇飛漸註意到他的屬下壓在自己桌面的兩只手掌,對方難得展現的膽量有點教他意外,「如果你早一點主動報告自己搞丟了金龍三號,或許我就有機會告訴你,不是嗎?」

「我才沒有搞丟他!」

蘇飛漸沒有立刻回應,他敲了幾下鍵盤,杜培深接著聽見電腦喇叭傳出自己的聲音——『我……我不知道約翰在哪裏……』

穩穩占住上風的男人靠回椅背,嘴角得意地彎起,「聽起來像搞丟,你覺得呢?」

杜培深脹紅了臉,在生氣與羞愧中搖擺不定,「你、你竟然錄音!」

「為了應付跑來我的面前鬼話連篇,事後死不認帳的無恥之徒,這不過是最低限度的預防措施,」他揮了揮手,不想再談錄音的事,「所以,你激動的原因是什麼?約翰的離開沒有讓你的生活更輕松愉快嗎?」

「我、我是很輕松愉快!但是,約翰是工作的一部分,他下落不明,我當然也會覺得……覺得……」杜培深盯著自己擱在桌面的指尖,說不出擔心兩個字。

「聽著,欲言又止、口是心非的游戲要跟在乎你的對象玩,否則只會惹人厭煩,像我現在就覺得很煩。」

杜培深擡頭瞪著上司,喉嚨發出明顯懊惱的聲音,「給我地址,我要去帶他回來!」

「為什麼?他顯然不需要你,你也嫌他麻煩,何必放棄平靜的生活?」雖然這麼說,特勤局局長的手指還是敲了敲螢幕右下角,指給對方看監視器的所在地。

「如果不這麼做,你會把他栓起來,關在鐵籠子裏當實驗動物,我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真有趣,」蘇飛漸將腦袋微微歪向一邊,「你願意相信最不可能的事,只為了合理化自己的矛盾言行。」

「知道嗎,你是我遇過性格最扭曲、最病態、最沒有同情心沒有人性的虐待狂!神經病!」

杜培深不太記得自己都罵了些什麼,他只是把心裏想到的難聽詞匯一股腦全部扔到局長身上,然後怒氣騰騰地沖出門去。

蘇飛漸若有所思地望著被摔上的門板好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果然還是要泰格來說才有樂趣。」

*t * * * * * *

下班後,杜培深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直接開車抵達監視器所在的酒吧。營業時間還沒開始,裏頭只有少數幾名員工,他輕易就找到正在打擾異魔同伴的約翰。

才幾天沒見,約翰的外表又成熟了幾歲,他發現他的人類照顧者時的發亮眼神越來越像從前那個大魔王,也越來越讓杜培深心驚膽顫。

約翰的身邊站著監視螢幕裏的同一名異魔侍者,他在聽過杜培深的來意並確認對方身分之後大大松一口氣。

他送他們走出酒吧後門,用神經質的嗓音小聲說著,「我都照你們說的辦,我很安份,一直過著低調普通的人類生活。」

明明就是其他生物,還過什麼低調普通的人類生活?杜培深忍著沒說出真心話。大魔王忽然找上門來賴著不走,對其他異魔來說可不是等閒的壓力,他看得出對方已經飽受驚嚇與折磨,不需要再受打擊。

說了幾句道謝的話,杜培深的視線不覺移到約翰穿在身上的暗紫色印花襯衫和深棕色蛇紋皮長褲。

「他穿的是你的衣服嗎?」他努力保持禮貌,不讓眉頭皺得太明顯,「讓你費心了,我會洗乾凈之後還給你,」

「喔不,這不算什麼!」異魔侍者邊說邊退回門裏,「請寄過來就好!寄過來就好!」話剛說完,後門便快速關起,擺明謝絕一切往來。

可憐的家夥!杜培深嘆了口氣,沒有看身旁的金發男子一眼,簡單說著,「走了,回家。」

約翰的眼睛睜大了一點,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跟上他的人類。

繞到停車的街邊,空的。杜培深對著地面的白色粉筆字咒罵一聲,不敢相信他的車才停十分鐘不到就被拖走。

帶約翰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是最下策,計程車也有風險,那對金色的眼睛會引來過多的註意以及天知道什麼樣的意外,他絕不願冒這種風險。評估過現況和所在位置,杜培深決定步行前往不遠處的特勤局,然後借部車或找到其他方法回家。

雙手插在口袋裏,他望著自己的鞋尖走了五分鐘路,終於忍不住轉頭瞪向約翰,「你到底在幹嘛?」

「試著和同類在一起,」難得約翰一下子就聽懂對方問的是什麼,「但是我感覺不到喜悅或任何其他的東西。」

「你四天都待在那間酒吧?」

「是的。」

「你可以事先跟我說一聲!」

「……你不知道?」約翰有點訝異地問,「蘇飛漸說他會轉告你,也是他建議我離開幾天,讓你放松心情。」

矮小的人類完全停下腳步,他仰頭望著約翰,詫異地闔不上嘴巴。他一整天不斷在腦中反覆的說教內容又是一個巨大的浪費,完全派不上用場!

「那個家夥……他……他故意的!」局長的性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故意要害他焦慮嗎?他在辦公室一時沖動胡亂罵人,本來有點後悔,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現在他只後悔說得不夠重!

他握緊雙拳,對著紅磚路面怒吼了一聲。

約翰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他的人類,他很在意染在對方臉上的氣憤紅色,「他說你照顧我一整年,壓力很大。你不是說過壓力的改變能輕易殺死人類嗎?我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

杜培深沒料到自己隨口說過的幾句話會被記得那麼清楚。他瞥了約翰一眼,火氣一下子消散許多。

「那、那是不同的壓力,空氣的壓力和心理上的壓力不一樣……」他嘆著氣說:「我知道我的抗壓性不算特別強,但也不至於死掉,你想得太多。」

雖然聽得不太懂,約翰還是點點頭,牢牢把話記在心裏慢慢咀嚼。

他們安安靜靜沿著街道走著,行人們投來的好奇視線未曾間斷,平常杜培深總會因此感到煩躁,拚命催促他走快一點,今天卻反常地一聲不吭。

約翰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開口問,「我是不是害你很擔心?」

差一點點,杜培深就要否認自己的心情。他在說話前認出一條小巷,猶豫了幾秒,他拐過彎走進巷裏。

他和約翰初次見面的地方,空無一人的窄巷裏陰暗潮濕依舊,卻沒有上次那麼不舒服的感覺。當天的意外是他一直拒絕回想的記憶,經過這麼久之後再次湧上他的心頭,雖然還用不上太美麗的詞匯,但他已不再感覺到挫折與恥辱。

「對,我很擔心,我希望你再也不要那麼做了。」

坦白自己的心情沒有杜培深想像中的糟糕,只有一點點尷尬,他搶在約翰回應前,很快提了另一個話題,「你不是想知道以前的事嗎?這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約翰跟著走進巷道,舉目環顧四周,他發現這是個一點都不討他喜歡的地方,「我們在這種地方見面?怎麼一回事?」

「呃,我遭遇到危險,你多管閒事救了我,我反應過度,開槍打你,你生氣了,所以攻擊我。我以為要被你殺死了,於是決定自己開槍打死自己。最後你攔下子彈,我撞暈過去,醒來時你不但不在,還下起大雨害我重感冒。」

約翰猛皺眉頭,「我不懂,聽起來沒有半件事有道理。」

他的表情惹得杜培深發笑,「相信我,那還不是我們最糟糕的一次會面。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遇見你都沒有好事發生,我甚至不只一次差點死掉,我們從來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

「我能了解為什麼蘇飛漸選擇你來照顧我,但是我不懂你為什麼接受,既然我們從前的每次會面都是……一場災難?」

杜培深領頭繼續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小心斟酌著合適的回答。

「因為我一直都沒有向你道謝,」他再次盯住自己的鞋尖,回避對方的目光,「你救過我的性命,不只一次,後來你又為人類世界犧牲自己,我和我的同類都虧欠你,接下這個工作算是一種答謝。」

「所以你純粹是答謝我?」

不確定約翰聲音裏的失望是否出於自己的想像,但是杜培深不敢往那雙金色的眼瞳裏找尋答案。

「剛才……剛才你說你知道局長為什麼選擇我?」他本以為得等約翰恢覆全部記憶才能獲得解答。

「因為那是以前的我的願望。」

「你還沒恢覆,你不可能知道以前的你有什麼願望!」

「我還是我,無論有沒有記憶,喜好不會改變。就像我能嗅出我的同類,我也能一眼認出你對我的特別之處。」

到底是哪裏特別?杜培深想問得要命,可是約翰那麼認真凝視著他,他實在問不出口。

「你不能換個外貌嗎?平凡一點的?」他的語調接近懇求,即使穿著印有可笑變形蟲圖樣的詭異襯衫,約翰依舊英俊得過份,「被你那張臉和眼睛盯著看,壓力很大。」

「能輕易殺死人類的壓力?還是我需要遠離你幾天的那種壓力?」

杜培深哀號一聲,萬分不想解釋。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會說什麼壓力殺死人類的話!

「我想是……是……第三種吧,習慣之後就能克服的壓力……」趁著約翰為壓力世界的覆雜陷入深思的空檔,他追問道:「你幹嘛老是怕我死掉?我生活在人類的世界,人類打造的城市,既沒有被異種生物包圍,也不比我的同類們脆弱,你沒必要整天擔心我的安危。」

「我的腦中一直有個印象,我看見你奄奄一息,渾身都是燒傷……」約翰緊緊糾著眉,「是我造成的對不對?你上次說過,我害你受重傷,是火傷嗎?」

「你記得?」

他搖搖頭,「只有模糊的畫面,想起來不太愉快,卻沒辦法不想。」

這就是約翰總是瞎操心總是愛插手管閒事的緣故?因為他重傷瀕死的記憶深刻到約翰幾乎死過一回也沒有完全忘掉?

他不敢相信這樣的事,但是他也知道約翰只說實話……實話以及心裏最直接的感受。

「那是我自願受的傷,不是你的錯,後來你及時救了我,我恢覆得很好,沒有任何永久性的傷害。所以……」他微微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過去的事就忘了吧,我保證不再提起……」

在約翰的眼裏,他的人類沒有比現在更脆弱、更能激起他的保護欲的時候,這反倒令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前幾天,我不應該把你是個弱小生物的事實隨隨便便說出來,我為此感到很抱歉。」

如果杜培深是在四天前聽見這種〝道歉″,接下來絕對是一場無窮無盡的爭吵,而現在的他顯然對約翰的容忍度又攀上了一層樓,只是稍稍擡起眼,扔給對方一個驚奇的目光。他曾聽說過,無論錯的是誰,異種生物的大頭目是從不道歉的。

約翰似乎看得懂人類眼裏的疑問,他進一步解釋,「蘇飛漸說我應該道歉,如果我希望繼續跟著你住。」

又一個意外,原來局長也有能力說出像樣的人話!而且約翰希望繼續和他生活?這在杜培深的胸口引起了一陣小小騷動。

「呃,我接受你的……道歉?因為我也有點反應過度。但是,」他快速地補充道:「但是你得保證,往後不再任意插手我的工作,如果想要幫忙,你得先開口問。」

約翰緩緩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達成共識了?」

約翰再次點頭,金色的眼瞳專註凝視著人類的漆黑雙眼,無比慎重地。

杜培深很高興對方認真看待他的要求,他松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柔和許多。盡管約翰比他更高大,外表像個完全成年的人類,他仍看得見那頭喜歡蹭著他撒嬌的小小噴火龍。他伸長手臂,手指輕輕碰觸約翰的頭頂,不敢太用力地揉了揉那頭漂亮的金發,並且盡可能友善地微笑。

好一段時間,約翰僵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這讓杜培深有點擔憂,懷疑自己是否觸犯什麼禁忌?亂摸大魔王的頭會不會是一種羞辱?他膽怯地想縮回手,指頭剛放開發絲,臂膀忽然被約翰捉住,強壯的身體一下子包覆住他,另一只手則圈緊在他的腰上。

這些動作來得太快,杜培深來不及阻止,約翰的臉已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好了!一大半的力氣都被抽乾,杜培深的雙腿瞬間失去支撐力,如果不是約翰牢牢抓著他,他早就往後摔倒了。

「等一下!我不要在這種地方昏倒!」他用兩只手掌和剩下的全部力氣推開金發異魔的臉。再被吸一口他真的會失去意識!

回過神的約翰似乎有點後悔,他讓杜培深扶著自己慢慢坐下。

倚靠著墻壁喘過幾口氣,失去的力氣依然沒有回覆,杜培深完全站不起來,更別提走路去任何地方。

「讓我帶你回去。」約翰提出建議。

杜培深立即否決,「我不要騎一頭龍!」

「你不需要那麼做。」

不給對方再次爭辯的機會,約翰將嬌小的人類打橫抱起,一跳竄上了屋頂。

杜培深發出驚恐的叫聲,他的雙手抓著約翰的紫色襯衫,雙眼緊緊閉起,一顆心幾乎沖到喉嚨邊,預期中的下墜沖擊卻始終沒有發生,他們仍停留在半空沒有下降。杜培深遲疑地睜開眼,遇上一張難得帶笑的臉,約翰還是人類的模樣,唯一的改變是背上多出的翅膀。

「前幾天剛學會,很方便。」他解釋著,一面帶著杜培深沿建築物的陰影處穩定飛行。

杜培深不是第一次體驗這種移動方式,上次受傷時,他就是被部分變形的約翰抱著飛到研究所,只不過當時他處於半昏迷的狀態,無法清楚感受距離地面有多麼遙遠,以及夜風吹在臉上有多麼冰冷刺骨。

他的心臟跳得快極了,因為害怕摔下地面,也因為他和約翰的身體實在貼得太近。每回約翰偏頭確認懷裏人類的狀況,鼻尖都差點碰到他的臉。杜培深窘迫地扭動四肢,企圖找到既溫暖安全又不需要緊貼對方——換言之,一種壓根不存在的位置。

「不舒服嗎?還是覺得冷?」約翰收攏手臂,把他的人類抱得更緊。

「當然不舒服!」杜培深大聲抗議,冷風卻逼得他不得不挨近約翰的身體,「告訴你,我現在感覺到壓力了!巨大的壓力!這種抱法是兩個互相喜歡的……的……生物才適用的!」

註意到杜培深用語的改變,約翰正覺得高興,卻忽然聽見一聲震驚的叫喊,懷裏的人類緊緊揪住他的肩膀,一顆腦袋拚命往他的背脊探去。

「你把借來的衣服弄破兩個大洞!這是要還的耶!」杜培深絕望地嚷著,他得去哪裏才買得到印著變形蟲圖樣的紫色襯衫?老天為什麼要這樣懲罰他?

「別拉我的衣領,很不舒服。」

杜培深才不理會對方的抱怨,他扯住紫色襯衫的後領,看見廠牌標簽的瞬間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騙、騙人!這件沒品味的衣服是名牌!?你幹嘛借這麼貴的衣服穿?又幹嘛弄破它?」

「不是我想穿,是我的同類硬拿給我。」

「你光溜溜出現在對方面前對不對?沒常識的家夥!他應該把你送去警察局!我們就不必浪費這筆錢了!」

「不要為了幾塊破布在我的耳邊吼叫!」

「幾塊破布?幾塊破布?」杜培深持續大聲吼叫,「當然那只是幾塊破布,不就是被你弄破的嗎?我說過幾千幾百次,先脫衣服再變形!不要以為只變兩只翅膀就不要緊,你知道這塊破布可能要價上萬元嗎?就算把你賣掉也賺不到一半的錢!

「……餵,你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做錯事還敢擺那種囂張的臉,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約翰?

「約翰——!!」

*t * * * * * *

「監視器已經捕捉到他們的蹤影,你可以停止操心了。」

蘇飛漸倚靠著他的大辦公桌,指頭敲了敲電腦螢幕。

嚴寄虎立刻趕到他的上司身邊,關切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的黑白畫面。一開始只是一小團黑影,從半空中逐漸往鏡頭方向靠近,幾秒鐘後黑影顯現出特定的輪廓,他認出約翰以及杜培深的臉,前者抱著後者飛回別墅的姿態一掃他先前的憂慮。

「比我預期得更好,小杜不僅順利把人接回來,還是相當浪漫的……」他的話說到一半不得不中止,因為情況在他們落地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杜培深奮力推開約翰,雖然腳步嚴重歪斜不穩還是拒絕任何幫助,自己勉強踱到門邊,嘴巴快速張合,明顯在對約翰吼叫,後者把臉別到一旁,只偶爾回應一兩句話。

「相當浪漫的——?」蘇飛漸做了個戲劇化的手勢,等著嚴寄虎回應。

忽視上司挖苦的語氣,嚴寄虎湊近螢幕,仔細觀察站在別墅門口掏鑰匙的兩人。的確,走在前方的杜培深還在喋喋不休,他們是在爭吵,但他可沒漏掉約翰進門之前彎起的嘴角,那是個笑容,他不會看錯。

別墅大門關起,屋裏亮了燈,他們已經遠離監視器的視野。嚴寄虎從螢幕前直起身,滿意地點點頭,「嗯,他們沒事。」

「我早就說過同樣的話。」

瞪了對方一眼,蘇飛漸開始收拾桌面文件,準備下班。如果由他做主,他們在半小時前就該離開辦公室,要不是他的戀人對杜培深的關心惹得人心煩,他才不會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管別人的閒事。

嚴寄虎在一旁看著蘇飛漸整理公事包,臉上的微笑在不經意瞥到桌面的相框時僵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要換掉那張照片?你知道,我可以提供其他更適合公開展示的選擇。」他想伸手去拿相框,卻被蘇飛漸趕開。

「我不認為你應該幹涉這件事,畢竟是我的辦公桌,我的相框,我拍攝的照片——」

「照片裏的人是我。」

「一樣是我的,看不出有什麼問題。」揚起一抹得意的笑,蘇飛漸拎著公事包走向門口。

嚴寄虎還楞在原地。那說法大有問題,可是他忽然不怎麼想爭辯了。

「快點,泰格,慢吞吞的我可不等你。」

在上司兼戀人的催促聲中,嚴寄虎很快跟上蘇飛漸。

辦公室門板在他身後閉合,透過落地玻璃,月光灑進寂靜的室內,一圈淡淡光暈映在桌面的相框邊緣,裏頭有個半裸男人和兩只大型犬擠在一張長沙發上睡得無比香甜。

(完)

作家的話:

趕上過年了!^o^/

今晚除夕夜,送上小杜和喜氣洋洋的黃金龍陪大家過個好年,

祝大家馬年萬事如意,心想事成,錢財滾滾來~~~

隨著番外二的完結,亞卡之虎到此也全部結束了,

(成書時兩篇番外都會有正式的名稱,請放心。)謝謝大家一年多的陪伴與鼓勵,

下回見面就是蘭瑟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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